《真假王爷对对碰》字句如刀匕

6、识破 你不是他。

　　晏归玉以前是真没想过。

　　在他还安生地当着他的楚王，每日不是参加赏花宴就是饮佳酿时，确实没觉得当皇帝乃至争皇位有什么好。没人兜底全年无休，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早朝，批不完的折子，处理不完的琐事，没完没了的勾心勾角，单看燕归帆短短几年瘦了一大圈，就能猜到有多累。

　　但是后来么……

　　晏归玉这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前世自己目睹燕归帆咽气以后，体内的毒并没有很快催发，他于是抱着燕归帆的尸体僵坐了一会儿，视线定格在旁边的龙袍上，慢慢将其披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他推开门，对看见这边有人出来，一路小跑朝自己而来的秦西华道：“朕要见孔青。”

　　孔青是晏归玉少时皇帝安排给他的伴读之一，一向同他很要好，跟晏归安一样，都是燕归帆留到最后才收拾的对手，结局比别人好点，举家流放三千里。

　　晏归玉了结燕归帆的时候，正是孔青离开京城的一天后。

　　秦西华欲言又止，抬眸看着龙袍上晕开的大片血迹，隐晦地将视线往屋内投，躬身请求道：“陛下可否准臣进去收拾一番？”

　　晏归玉没有停顿，也没有惧色，直接拔出秦西华腰间悬挂的长剑，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秦西华及其身后的一众宿卫军见此，立刻双膝跪地，高呼陛下息怒。晏归玉往前走了一步，往日将他当贼一样看着的秦西华，就默不作声地弯腰把头磕了下去。

　　晏归玉说：“滚！”

　　秦西华抿着嘴唇，沉默半晌后，到底带着人退到了一边。

　　晏归玉重复：“朕要见孔青。”

　　“臣遵命，臣即刻派人请小孔大人回京，快马加鞭，用不了太久，还请陛下回正殿稍坐。”

　　秦西华这回老实了很多，没再无视他的要求，更没胆大包天转移话题，利落地领旨后，便点了几个手下随自己去做这件事。

　　前脚刚被流放的大臣后脚又召回去，如此朝令夕改，朝中自然有人不满，可赖于燕归帆手腕太狠，宿卫军首领奉手谕亲自出城追人，诸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个敢上折子弹劾的都没有。

　　就这样不到半天时间，晏归玉在太极殿见到了孔青。

　　那个他曾经对燕归帆卑躬屈膝，都没被准许在人离开前见上一面的、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梦醒了。

　　晏归玉喘着粗气从榻上坐起来，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蓬勃而剧烈地跳动，颇有些手忙脚乱地下床，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彻底凉透的茶灌入喉咙，针扎一样难以吞咽。他用力撑着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不过即便如此，晏归玉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一开始不一样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非常不希望那个梦醒过来。

　　——

　　想要什么就设法弄到手，是晏归玉一贯的处事风格，以前对这些不在意，完完全全没兴趣的时候也罢了，既然起了一点心思，他自然不会把这股欲望强压下去。

　　晏归玉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孔青以前因为考不上举人，被亲爹嫌弃，不肯向晏山进言给他求荫封，曾在自己那里撒泼打滚许久，希望能弄个小官当当，不求多么位高权重，只求可以有点事做。

　　于是第二天天一亮，打定主意的晏归玉便将燕归帆基本的生活问题交给赵德育，孤身前去万春楼，宴请了孔青和巴梦书。

　　他幼时顽劣，极其扶不上墙，不仅天天摧残御花园里的锦鲤，还非常热衷于揪教导皇子们读书的先生的胡子。为了让他消停些，皇帝给他找的伴读不止一个，除了跟他一般大、几乎是当玩伴一样长大的孔青，还有两个年纪大点的。

　　巴梦书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个家世稍差一些，这几年家道中落，随父去了江南。

　　“殿下。”

　　“怀恩！”

　　晏归玉是东道主，理所应当地到的比另两个人都早，正将下巴杵在掌心里发呆，就听到了这两句个性异常鲜明的问好。

　　随后孔青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张嘴就是：“怀恩怀恩！”

　　怀恩是晏归玉的字，昨天典礼上才当众宣布，是大师算出来的名字。孔青一贯不把他当王爷敬着，此时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最后是被巴梦书拽着衣领拖回去的。

　　大概是许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场面，晏归玉一下就笑了出来，走上将人从某武将预备役的手中解救出来：“你拽他干什么？”

　　“殿下的及冠之礼，我跟孔青地位低，没那个眼福得见。”巴梦书笑笑，故意像太监扶主子一样将胳膊塞到晏归玉手下，玩笑道，“今天当然要好好给您请安。”

　　“是呀，梦书哥说得没错。”孔青快速往下一蹲就算是行礼，挨着晏归玉坐下，絮絮叨叨道，“我们家老头去年刚升官，昨天就去了，一大早上起来就开始沐浴焚香，可把我看得眼热够呛！后来听说你派赵公公出去找人，我也让我的人去帮他了。对了，赵……”

　　他本来想说的是，赵德育今天怎么不在，结果随意地四下一扫，见晏归玉一个人都没领，便正了正眼神，对自己家和巴梦书家的小厮命令道：“都下去吧。”

　　巴梦书出身于武将世家，父亲是戎马半生的忠肃侯，而今还在边地。孔青家世没比他差多少，为了安全也为了摆谱，他们每次出行都跟着很多人，今天也不例外。

　　下人和最后一波上菜的店小二离开后，孔青冲晏归玉低了下头，有些懊恼地道：“对不住，我还以为今天这顿就是单纯吃饭……有什么事，怀恩你说就行。”

　　晏归玉有点没反应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怎么了？”

　　谁知道这杯酒被巴梦书轻轻按了下来，晏归玉诧异地抬眸，巴梦书同样很有眼力见地道：“殿下素日出门，身边最少跟着两个人，今天自己过来……难道不是想对我们说几句私密的话吗？”

　　晏归玉闻言失笑。

　　他以前的确有这么个骄奢淫逸的毛病，少于四个仆从不出门，少于八个人抬的轿子不坐。但现在这一点被燕归帆扳过来不少，甚至已经不喜欢太多人围着自己，平时常使唤的也就是赵德育和项鹤。

　　不过谈正事也可以带着随从，大不了让他们守在门外就是了，今天晏归玉一个人出现，主要还是因为赵德育被他支去照看燕归帆，项鹤则因为被燕归帆提过一嘴，晏归玉暂时看这小太监有点不痛快，就让对方留了在府里。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来年梦书要跟忠肃侯去军营历练，怕你自己无聊。”晏归玉握着筷子夹菜，话家常一般道，“托我七哥给你找个差事，有没有想法？”

　　“七哥，瑞王啊？”孔青有点傻眼，“可我不是太子殿……”

　　晏归玉是太子的亲弟弟，他跟巴梦书作为晏归玉的伴读，且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避嫌，就代表忠肃侯府和孔家也在隐形中站了队，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巴梦书同样觉得不太对，头皮发麻道：“殿下，您这是？”

　　晏归玉摆手示意他们别急：“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件事儿，七哥觉得我混账，多半要找麻烦，不讹白不讹。”

　　跟燕归帆这种不择手段的人鬼混那么久，难免近墨者黑，此时晏归玉尽管面上在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匪气：“正好，最近他底下有条狗犯了错，与其让他自己找人顶上，还不如恶心他一下。”

　　秦西华是昨天孔青帮着找的，自然也听说了此人半夜被楚王府带走的事。据说李兆兴今天一大早就进了瑞王府，在书房叽叽咕咕好半天才离开，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要以此大做文章，孔青并不意外。

　　他不明白的是，到底是瑞王跟前的谁犯了事，嗯嗯两声后努力搜寻记忆，表情略显茫然，巴梦书遂接过话：“殿下是说僧录司？”

　　晏归玉点了点头。

　　他爹晏山登基并非简单的父死子继，上一朝的党派倾轧丝毫不比燕归帆后来搞出的阵仗小，就连先帝的死因都有点存疑，所以一直到他当上皇帝后好几年，民间都有百姓悄悄议论他得位不正。

　　晏山深知民心有多重要，上位后立刻大力推行佛教，制定了一堆给僧人尼姑家人减税之类的政策，又让几个大师联合起来说他是什么佛祖之子，没事就开坛讲法，给百姓洗脑他继位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百姓确实忌惮被佛祖惩罚，不怎么在背后八卦他了，但大晏朝的僧人也达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数量。

　　不论什么组织，人一多就容易滋生败类，眼见各寺庙闹出来的人命官司逐年增多，晏山便成立了一个僧录司，总理天下佛教事务。

　　“就是那个成立不到一年，内部管理乱七八糟的衙门？”孔青想起来了，僧录司最近确实有个六品阐教被撤职，继任者还没选出来，“原来他是瑞王身边的人。”

　　确定晏归玉并非想接触瑞王，同太子哥打擂台，孔青心下大定，更在意的事登时就变成了：“管和尚啊，可我不想……”

　　“没人让你剃光头。”晏归玉打断他，“干不干给一句话。”

　　“干干干。”孔青见他不悦，立马小鸡啄米点头，末了又摸摸下巴，有些小心地道，“怀恩，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

　　燕归帆不信佛，貌似还很讨厌和尚，前世手里稍微有点权力，就惦记着给僧录司找麻烦。晏归玉就算是纯粹为了恶心他，也会往僧录司里安自己人，这不过是第一步。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等有朝一日将燕归帆的家人捉来，必然要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孩子的，要在燕归帆面前将他们碎尸万段，最后还要让孔青带着僧录司的人念经说杀得好，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抬眸时略显惊讶。

　　晏归玉道：“怎么会这么问？”

　　孔青这会儿还未被授官，说话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犹豫半晌后直言道：“明明只有一两天没见，可我却觉得跟你之间好陌生，像是……隔着很远一样。”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刺耳，晏归玉脸上出现片刻空白。巴梦书脑中绷紧了一根弦，紧张地离座跪下，对晏归玉道：“昨日殿下及冠，我跟孔青高兴，虽无法参加宫宴，却也在外面喝了几杯，他大概还没醒，请殿下宽恕他一时失言。”

　　晏归玉张了张嘴，没出声，而孔青拂掉巴梦书拼命拽自己的手，又问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他道：“殿下恕罪，我知道我这个想法有些荒谬，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真的是怀恩吗？”

　　晏归玉平时在他们面前确实没什么架子，插科打诨张口就来，但不代表他们全无尊卑之分，巴梦书简直是在求他了：“孔青！”

　　“你斥他做什么？起来起来，孔青不过就是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是怀恩还能是谁，天下难道还能找到第二个人有我这张脸？”

　　晏归玉笑着去抓孔青的肩膀，直把对方晃得一个劲儿挠头，傻乐着说看来自己八成是想多了，才缓缓放下手，心中如同刀绞。

　　燕归帆对皇室中人的态度犹如秋风扫落叶，对朝臣已经算还行，原本跟晏归玉关系好的一些人，他也很愿意与之结交，比如巴梦书就跟燕归帆处得不错，还为他登基出了大力，身负从龙之功。

　　怎么就孔青不愿意随大流，宁可和昔日故友决裂，也要跟燕归帆对着干，最后被赶出了京城？

　　晏归玉前世一直想不通这件事，直到今天，他才骤然明白。

　　是因为他。

　　——

　　燕归帆在连白天还是黑夜都分辨不出的密室等得抓心挠肺，无聊到一定境界，已经开始将掉下来的头发拧成一股绳，插/进锁着自己的锁扣里尝试撬锁。

　　结果可以预料，完全没戏。

　　“这特么的……”燕归帆想骂一句晏归玉真是准备万全，又恍然间发觉自己这应该属于自作自受，只得低笑着闭上了嘴。

　　不过这一次，楚王府的人没让他等太久，就在他围着昨夜晏归玉将他制住时抵着的那根柱子，转到第九圈的时候，密室门开了。

　　燕归帆掀眸望去，赵德育那张老脸一下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燕归帆往上挑了挑眉，用微不可闻的音量叹息道：“不信我啊……”

　　赵德育岁数大了，眼神没有年轻的时候好使，站在门口没看清对方的脸，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一桶热水，呼哧带喘地走过去：“尽管不知道你是谁，但这是我们殿下让我准备的。我看你有手有脚的，应该不用我伺候，你……”

　　燕归帆突然道：“抬头。”

　　正在埋头摆东西的赵德育听到这话，下意识擦了一把汗，直起腰用浑浊的老眼望去，待看清近在咫尺的青年的面容后，一下子跪趴在地上：“殿下？您怎么会在这？”这造型是在玩什么？

　　燕归帆笑了笑：“日子太没趣，想找点刺激，你有意见？”

　　“奴才不敢，只是手镣脚铐这些都是危险之物，就算您真的对它们感兴趣，也不该来这里。”

　　赵德育顿在原地没动，声音却从起初的惊讶渐渐转为犹疑。

　　燕归帆笑呵呵的：“我乐意。”

　　“你不是楚王。”赵德育拍拍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音调已经完全冷下去，“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