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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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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市回来,天色已近黄昏。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张府大门。门房看见这阵仗,扭头就往后厨跑,新姑爷和大小姐一起回来了,今晚的饭菜得加量。
晚宴设在花厅,张负特意吩咐多点了几盏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大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比起昨晚那顿便饭,规格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张负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王夫人,右边空着两个位置。陈平跟着张珩一进门,张负就热情地拍着右边的座位:“贤婿!坐这儿!挨着老夫坐!”
陈平从善如流地坐下了,张珩在他旁边落座。
王夫人坐在对面,目光从陈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玄色深衣,眉目清朗,举止从容,落座后先是微微欠身向她行了个礼,然后顺手替张珩摆好了碗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到。
王夫人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越看越喜欢,这后生模样好、有礼数,关键是命硬。前面五个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没了,长相也一般,她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张负注意到了老妻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凑过去小声说:“怎么样?老夫的眼光不错吧?”
王夫人难得没有怼他,点了点头:“这回确实不错。”
大嫂李氏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从陈平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
她明明听公公说的,这个陈平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家徒四壁,父母双亡,标准的穷酸书生一个。
可眼前这人气度,县里那些富户家的公子哥都根本比不了,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干过农活的?
她越看越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二嫂王氏,压低声音嘀咕道:“不是个穷鬼吗?这看着不像啊?”
王氏正在夹菜,被她一捅,筷子差点掉桌上。“你小声点,别让爹听见。”
但她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陈平两眼,确实是有些意外,这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哪个贵族家的子弟她都信,就是不像一个穷鬼书生。
整个人跟镀了层金似的,她们先前还等着看笑话,结果人家往饭桌前一坐,把她们丈夫比成渣了。
“这衣裳是爹给的,”李氏又凑过来,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人靠衣装嘛,脱了这身皮还指不定什么样呢。你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会干活,就是个吃软饭的料,不过是长了一张好脸罢了。”
王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就喜欢好看年轻的,“大嫂,你这话说的,长得好也是本事。”
“你站哪边的?”
王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的肉烧得不错,你尝尝。”
李氏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和丈夫在张家这么多年,起早贪□□忙打理生意,结果公公转头就给小姑子置办了三进的宅院,还招了个长得这么好看,出门都不好意思站他旁边的女婿。
这叫什么事?这不是便宜张珩了吗?尤其是那宅子!她越想越气。
张珩坐在陈平旁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对嫂子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对面生气,她就舒心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陈平碗里。
陈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珩碗里,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互动,全桌人都看在眼里。
张负在桌下踩王夫人的脚,用气声说:“夫人你看到没有!他们互相夹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闺女给男人夹菜!这叫什么?这叫天生一对!”
王夫人被他踩得生疼,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见了,你再踩我,今晚就一个人睡。”
张负立刻把脚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完全收不住。
李氏冲陈平阴阳怪气地说:“陈郎君,我们家三姑娘克死了五位丈夫,嫁了五次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名声可不太好。以你的品貌才学,肯定不是看中她这人了吧。不过也是,男人嘛,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还不都是冲着家产来的。能理解,不用不好意思,大嫂都懂。”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王夫人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张负的脸色变了,正要发作,却被王夫人一个眼神压住了。
张珩继续吃饭,她不想吵架让外人看笑话,等人走了再说道。
陈平抬头看向李氏,笑容温和有礼,陈平是什么人?据正史记载,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小肚鸡肠的人,千古第一阴谋家,得罪他的人,就没有活下来的。
司马迁写陈丞相世家,大半篇幅都夸他的脸,除了夸长得好,硬是夸不出其他的,其他人都是,好看吗?脑子换的。到了陈平这,好看吗?良心换的。
他开口了,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唉,世人都爱以己度人,在下冒昧问一句,大嫂当年嫁进张家,可是冲着家产来的?”
李氏脸色一变,她就没见过头一次上门吃饭就贴脸开大的人,常理来说第一次见面,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你胡说什么!我当年嫁给张伯是明媒正娶——”
“哦——”陈平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阴阳,“所以大嫂不是冲家产来的,是冲人来的。那巧了,我也是。大嫂为的是大哥这个人,我为的是珩儿这个人,咱们同道中人啊。”
李氏咬了咬牙,陈平又开口了:“不过大嫂,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对。”
李氏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珩儿克死了五位夫君,”陈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这说明他们跟珩儿压根就不是正缘,一颗宝石混在一堆石头里,老天爷帮她把石头都筛出去,最后把宝石递到她手里,你能说老天爷是在害她吗?那叫眷顾。”
他转头看向张珩,很绿茶的眼神,“他们要不是命不够硬,怎么轮得到我?”
满桌人都听呆了。
王夫人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后生不仅命硬,嘴也硬,最重要的是站在他闺女这边。
二嫂王氏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戏值了。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不甘心就此认输。她眼珠一转,“陈郎君这张嘴是真会说,难怪哄得我们家三姑娘团团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读书人,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如今住着张家的宅子,穿着张家的衣裳,吃着张家的饭,就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
这话问得直白,花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张负正要拍桌子,却听陈平轻笑了一声。“大嫂,你知道什么叫软饭硬吃吗?”
李氏一愣:“什么?”
陈平气死她,“就是我。”
李氏就没见过这种软饭男,她都惊呆了,这人脸皮什么做的?
他在这世上就没在乎的人了吗?
她嫁进张家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吃软饭这种事,旁人都是藏着掖着,打死不认,这人倒好,大大方方地认了,还认出了引以为豪的气势。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陈平一眼,怀疑这人是不是从小吃秤砣长大的,不然怎么脸皮这么沉?
二嫂王氏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李氏一脚,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打圆场:“大嫂,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快别说了,明显人家头一次上门还收敛了,不然一回生,二回熟,真让她下不了台可咋办?
张负适时地举起酒杯,红光满面地招呼道:“吃饭,吃饭!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心里门儿清,大房二房对女儿嫁妆的事一直不痛快,他在这种事上赔了五次,每回都理亏得跟孙子似的,毕竟跑商都是长子次子去的,他转头就把家产往女儿嫁妆里塞,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能打圆场就打圆场,家和万事兴。
李氏总算找到了台阶,闷头扒饭,不敢再招惹陈平了。
这一页总算勉强翻了过去。
饭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张负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张公,天色不早,晚辈该回去了。”
张负一听就急了,“回去做什么?这么晚了,天黑路滑的,万一摔沟里怎么办?你那破屋管家都去看过了,墙塌了半截,门板漏风,屋顶见光,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就剩一张破席子!睡那儿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今晚就住府上,周管家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周管家在旁边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客房确实已经备好,热水都烧了两锅。
陈平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坚持:“张公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今日出门出得早,还没跟兄长说一声。我兄长那人吧,死心眼,这么晚了不见我回去,怕是要急得满村找我。”
张负狐疑地看着陈平:“你兄长……什么眼神?死之眼?”
陈平:……
“对,死之眼,我哥看谁谁死,所以我家隔壁邻居都搬走了,方圆半里地就剩我们兄弟俩。他要是急起来到处找我,那一路上的花花草草怕是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