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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Ilya: ...

  •   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罗扎诺夫仿佛听见霍兰德这样说。

      当然,他没有这么直白,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态度温和有礼。

      小心?温和?
      罗扎诺夫心里嗤笑一声,这个好好先生冒犯得很!就像这个乖孩子根本叛逆得很!

      罗扎诺夫看着霍兰德拘谨地坐在床沿上,双腿微拢,双手搭膝,微微佝偻的脊背更是让他看上去矮了一截,仿佛真正是个无害的小动物,正在无措地向比他强大的多的野兽倾吐苦恼、寻求帮助。
      “我想……我可能是gay……”

      正斜靠在矮柜上,站不像站、坐不像坐,只能用张开的双臂、和这幅吊儿郎当的混球样伪装成“大野兽”的罗扎诺夫只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虚张声势。
      他没有怜惜那只“小动物”——尽管对方的苦恼也是真诚的,他只觉得自己要气笑了!

      屁的无害!屁的无措!
      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是gay的?到底为的什么跟我说?

      罗扎诺夫见多了他这种姿态,不是在床上,是在冰场上:屈髋蹲膝,手握球棍,俯身弓背——那不是任人索取的姿态!那是准备进攻的姿态!
      他等待的不是宣判的锤声,而是开赛的哨响!任何敢因为这幅“无害”外表低估他的人都将会被他的冰刀碾碎!

      不只是我,对吧?你也感觉到了,对吧?事情不一样了,对吧?
      ——霍兰德反反复复地催促着哨音。

      于是罗扎诺夫放弃伪装“大野兽”,和“小动物”并排坐下,一边降低这种对峙感,一边试图反击。
      他无视那些无法回答的“疑问”,只抓着那个容易攻击的“苦恼”,发出最后的质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是的,你是gay。这是个问题。
      但不去想,这就不是个问题。
      就非要承认它是个“重大问题”吗?就非得把这个“重大问题”牵扯到他身上吗?

      霍兰德难道就不能学学别人,用烟,用酒,用女人,用“只是约|炮”,用这些多么“简单”的方法吗?!

      对的,霍兰德也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他明明就是可以的。烟,他不沾,但说不定有潜力呢,这么多年了,不是已经学会只用眼神谴责他了吗?酒,他不多喝,据说赛季期间一滴不沾——胡扯,之前和萝丝兰德里一起喝的是什么?爱情迷药吗?

      萝丝兰德里。
      这个名字一出现,伊利亚“替霍兰德想办法”的热忱唰地一下减退了。

      伊利亚很难欺骗自己“萝肖恋”事件对他没有影响。
      ——瞪着手机等约会中逃走的人给个交代,却只能刷到对方在和别人高调秀恩爱,更气人的是,按照肖恩霍兰德的性格,他还不是故意为了气他才这样做的!

      那是个好女孩,肖恩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对方显然也喜欢他,只是两人“不合拍”。

      合拍。
      伊利亚曾念叨着这个词、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谋杀“萝肖恋”的刽子手——在那个昏暗喧嚣的酒吧中。
      那晚他的情绪糟糕到了极点,而他最习惯缓解情绪的方式就是——做一个混球。
      借酒消愁是吧?沉迷声色是吧?既然霍兰德决定回归“正常”,罗扎诺夫当然更可以——在“当混球”这件事上他经验丰富到小菜鸟不敢想象!

      那晚,一心“找乐子”的罗扎诺夫奔进酒吧,对舞池中曼妙身姿条条倩影视若无睹,只不停地向酒保要酒——那玩意像掺水了一样没个屁用——或许真的就是水,这里可是蒙特利尔,酒保指不定就是大都会队的球迷——反正他得等酒起效,然后去找一个漂亮女人——他今天一定会找个漂亮女人、让媒体们从酒吧追着拍到酒店——媒体早就对他的“混球”见怪不怪,但这里是蒙特利尔,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拍到他在这里“乱来”——哈!那只是他们没拍到!只知道蹲守队长大人公寓的前门可不行!——而且今天的比赛烂的像狗屎……

      罗扎诺夫在心里排演着他的“混球剧本”,直到他看见:
      舞池中,肖恩霍兰德和那个笑容刺眼的女明星,面对面,随着乐声轻舞,像一对璧人。

      酒精好像终于起效了。罗扎诺夫立刻找到了可以热舞的对象,在与霍兰德隔着人群“互不打扰”的地方——虽然是对方面朝的方向、视线范围内的距离——跳得比真正的情侣还要缠绵。
      好吧,罗扎诺夫承认他就是故意要给霍兰德看的,但这绝不是出于私心。对方能发现他的故意吗?肯定不会,千万不要。他来鬼混这件事本就是真实的,那对情侣的正常交往也是真实的,霍兰德就该好好看看他们双方“正常”的“真实模样”。

      明明是故意为之。
      但当肖恩霍兰德“可怜又无辜”地呆站在那里,那双幽暗的眸子,那穿过喧嚣人群与他呼应的不甘与悲伤,直直地扎向他,拷问他的内心——
      伊利亚罗扎诺夫好像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刻意的“好心”,他为两人“重归正途”所做的努力,终归——
      适得其反。

      “演出”结束。伊利亚孤身一人回了酒店。

      那之后伊利亚再关注“萝肖恋”的消息,怎么看都觉得媒体是在捕风捉影炒冷饭,于是他的情绪略微平复,虽然又添了心虚或窃喜——到底是什么他不敢仔细分辨。他只是重新等待起来。

      终于到了这个全明星周末,换着花样玩了六年“宿敌对决”的大联盟也终于黔驴技穷,扭扭捏捏地拿出了明明最传统的模式:东部对西部——把“霍兰德”和“罗扎诺夫”分到了同一队。

      罗扎诺夫十分自然地在大白天坐在半开放酒吧正中央,光线充足、人员稀少;十分自然地穿着套符合当地气氛的服装,花里胡哨、分外显眼;于是也就十分自然地被“他的队长”快速发现、开始攀谈、“正常社交”。

      然后,罗扎诺夫就(从“穿衣风格”切入、还算自然地)听到了“萝肖恋”的最终结果——“不合拍”。

      这个结果,还有肖恩说出这句话时望着他的表情——另一只靴子落地。
      所以,那对金童玉女的良缘,肖恩霍兰德原本“完美”的“自救”,终究是被他伊利亚罗扎诺夫给搅和黄了。
      就算不是几个月前的他,那也是几年前的他。

      霍兰德尝试过别的方法,没有成功是因为他。
      ——罗扎诺夫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霍兰德现在面对的问题就是因他而起,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罗扎诺夫认为这是胡扯!
      “谁的责任谁负责”,这是好好先生的逻辑,不是混球的逻辑!

      但罗扎诺夫竟然不敢以此为据发出抗议。
      因为他其实清楚,霍兰德真正的问题不是“他是gay”;霍兰德受他影响的“自救失败”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得出结论:“他是完完全全的gay”——罗扎诺夫甚至十分怀疑连这条结论都是错的!

      问题本就是假,他的质问注定徒劳,他的抗议更是会将话题迅速引向更加致命的地方,他恐惧的地方——那是属于他的问题。

      霍兰德的问题他尚可以置身事外,哪怕他是“罪魁祸首”,但罗扎诺夫的问题该如何从他身上剥离?

      罗扎诺夫只能无视、否认、拖延,盼着那问题有朝一日自己在风中消散——如果他真的还愿意期盼它消散的话,或者最终随着他腐烂在土里。

      但霍兰德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不想认输。

      逃走,又返回,并不准备假装无事发生——当霍兰德这样做的时候,他会问出那些致命的问题,就已经是定局。
      罗扎诺夫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一开始就满心警惕,却又迅速地干脆放弃。

      “不只是gay。是你。”
      霍兰德开始图穷匕见。

      “我们之间有点‘什么’。”
      “如果可能,你想要有‘什么’吗?”
      罗扎诺夫不能阻止霍兰德说出他真正想说的。

      “我们不能有‘什么’。”
      “我们不能。”
      但霍兰德也别想听到他真正想听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霍兰德抓住了重点,他不急于争辩答案是对是错,只刨根究底为何答非所问。
      ——这就是肖恩霍兰德真正想听的,他自己不想认输,但他一个人甚至没办法开始这场比赛,所以他必须逼迫另一个人承认他也想赢、和他一起走上战场。他不在乎丧气的预测,也不给出必胜的承诺,输赢是上场之后的事,而他现在,只需一声哨响!

      “如果有可能呢?”

      “我不能再假装我不喜欢你。”
      ——瞧!他又在“求”着他,催着他,逼着他吹哨了!

      “你不喜欢我!”
      罗扎诺夫知道自己应该给出另一种否定答案,但他还是在说:我们不能!——因为爸爸因为哥哥因为俄罗斯……

      他也应该痛骂这个看似唯唯诺诺却用一颗真心不容拒绝地“逼迫”他的混球一顿,用他这方面丰富的词句储备,让这个胆大妄为的小菜鸟直面世界的恶意,骂得他像个“哭啼啼的基佬”。但他只是自己湿了眼眶。
      因为他早已不能欺骗自己。
      霍兰德和罗扎诺夫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伊利亚不想,也不是因为肖恩不该这么想,只是因为他们不能。

      而且现在他连肖恩都骗不了了。
      他的谎言已经说不出口,对方也不会接受;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表演出了纰漏,才让对方已经在心中确定了答案。
      但这还不够,肖恩霍兰德想要更多。

      伊利亚甚至没办法真心指责对方的“贪得无厌”,反而只能懊恼于自己的“不够谨慎”。
      ——如果不是那一声从他心中溜出去的“肖恩”,这场看似避免不了的谈话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毕竟迟钝的菜鸟,如果在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可能就会遇到更“合拍”的萝丝。即便不是一个“Rose”,也可以是一个“Daisy”,还可以是一个“Violet”——反正不应该是一个“冒牌Lily”。

      是的,这位球商极高博学多才思维敏捷的霍兰德队长,在有些方面却迟钝的很。

      比如新秀赛季结束时,听到他几天后回国,霍兰德唯一的反应是恭喜;又比如他们“真正的第一次”后,谈及家人观赛奥运会,霍兰德唯一的情绪是羡慕。
      ——魁北克的清澈湖水,理解不了莫斯科的诡谲沼泽。
      再比如现在,肖恩霍兰德大概也不会真正理解,对伊利亚罗扎诺夫来说,他今天的行为是怎样的一种“逼迫”。

      伊利亚无法责怪肖恩——那个同样真诚地痛苦着、恐惧着的人,他甚至还是有些理解对方的选择的,只是不赞同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在爱中长大的人,会更愿意相信爱,更敢于拥抱爱。”
      ——虽然罗扎诺夫拒绝将那个字用在他们中间,但他不能否认这句话很适合肖恩。

      肖恩霍兰德也是恐惧的,但他的恐惧更多来自于自身。所以当他认清了真正想要的,就理所当然地想要得到它、觉得自己可以得到它,他会害怕地谨慎地、勇敢地莽撞地——绝不动摇地朝它前进。

      但伊利亚做不到。
      这个世界让他总是感到疼痛,从他12岁起或者更早。而当他发现过去能够用来麻痹自己的种种方式都在失去效果,肖恩成了唯一的“止痛剂”的时候,他同时也就成了他最大的“毒药”——此后的每一分美好都像饮鸩止渴。
      他要如何才能相信自己还有救?要如何才能相信肖恩就是他的“解药”?又要如何要求对方做他的“解药”,去承担他的痛苦、甚至被他拉入同样的深渊?
      所以他必须违背求生的本能,去竭力忍耐这种可能会彻底杀死他的,危险的渴望。
      就像此刻忍耐眼泪一样。

      但泪水还是涌了出来。
      伊利亚马上扭过头,俄罗斯队长从小就知道,哭泣是软弱可欺的信号,泪水不会迎来怜惜,只会带来恶霸世界更沉重的痛击。

      但——温暖将他包裹,悸动震颤耳侧——肖恩霍兰德拥抱了他的泪水。

      于是在此刻,在几小时后他们就要登上飞机各奔东西的片刻时光里,在这间酒店房间的狭小空间中,肖恩短暂治愈了他——那些正在远去的、还没发生的,统统变得模糊起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唯一真实的拥抱。

      我们不可能,霍兰德。
      ——这依旧是伊利亚罗扎诺夫今天给出的唯一答案。

      但如果可能呢?

      如果他可以向像莽撞的自以为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不负责任的……勇敢的混球肖恩霍兰德那样质问整个世界——
      如果可能呢?

      ……

      “晚安,肖恩。”伊利亚的称呼仿佛风轻云淡。
      “晚安,伊利亚。”肖恩的应答绝非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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