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透明酒精

1、越轨 直奔传染中

　　才不要，才不要，脱离了轨道的事件，总会那么麻烦。
　　女孩挣扎着醒过来，头痛，乏力，浑身酸软。被子半盖不盖，身旁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很帅的男人，但她不认识。
　　女孩查看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昨晚公司酒局，她实在顶不住喝了几杯酒，心存些侥幸。开始还好，直撑到散会，她脑子混得和什么一样，整个人晕陶陶的。还好她面上正常，没什么人看出来，虽则脸上飘着红晕，但语气强势冷静，一时间也没谁敢拦她。
　　之后，她一个人到旁边的酒店住下。路上还和人碰到一起，房卡都掉了。那人带着口罩帽子打着电话，匆匆忙忙捡了走了。女孩混混沌沌拾了卡，混混沌沌上了电梯，混混沌沌刷了卡，然后……她和人发生了一夜情。
　　房间很大，设施很全，还是套间，不是自己定的房。男人还在睡着，女孩仔细回忆昨晚的状况，他那时的状态也不对劲，像是被人下了药。自己迷迷糊糊还以为是梦，也有所回应。女孩起身往浴室去，这种状况不知够不够得上犯罪。双方的意识都算不上清醒。
　　当时静下来之后，两人都很疲惫，身体也没有清洗。女孩拿干毛巾擦拭着，她清洗了一番，昨夜慌乱间动作算不上温柔，身上不可避免有些伤痕。这算什么事儿啊，女孩有些烦闷。她穿上昨日的衣服，收拾好毛巾。她不敢去赌，也没管床上的男孩，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没留下一丝痕迹。
　　等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孩又认认真真想了想，她想到了昨晚行色匆匆的女人，想到了套间的价格，想到了小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发展。她看了眼时间，还早，她的睡眠一向不好，就算是宿醉加上运动，也不过让她沉睡了几个小时。她回身看着床上的男人，迈步走了过去。
　　要把有痕迹的地方擦掉，换掉床单和被罩。男人睡得很香，或许也不是香，谁也不知道他中的药是不是有副作用。感谢她带手套的习惯，女孩带上包里的白手套，开始清洁。
　　先打开窗户，散去室内的味道，然后用水擦一遍床上人的身子，抽出床单，把被罩去掉。那人背上还有激动时留下的道道抓痕，女孩也没有办法，她也不知道理智的锁打开后自己竟然是这个风格。
　　费了老大劲儿清理干净，女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拾起地上的口罩，撕开里面那一层再带上。
　　再站在门口，室内已然干净，像是一个人安然入睡一样。还好昨晚大部分都在床上，收拾起来倒不是特别难。她甚至给他盖上了被子，把开开的窗户关掉，收拾完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女孩打开门看了看，没有人。她便去掉手套，拎着收拾的垃圾，手臂带上门离开了。
　　垃圾用外套裹着，床单被罩塞在包里。女孩就像一个正常客人一样，然而楼道空无一人，她刷开了楼道门，又刷开了电梯，然后才是正常的电梯。出了大门，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传染中心，去买HIV阻隔药。
　　男人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谁也不敢保证，女孩本来意识到情况的第一瞬间就想去买阻隔药，但是她必须处理好这件事情发生的一系列后果，她一点也不敢想，万一小说里那些狗血事发生到自己身上该怎么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昨晚那个男人没有带套，女孩询问过医生后，又吃了紧急避孕药，她尽自己最大可能清洗过了，但药还是要吃。

　　喝完药后，女孩松了一口气，她发了请假短信。她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做的事有没有错漏。这件事情是否到此为止。她想起那块毛巾，犹豫着要不要检测一下。HIV病毒存在于分泌的液体中，不知道能不能检测出来，自己也能少担心一段时间。
　　费用很贵，买阻隔药已经花了三四千，之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女孩的积蓄不多，她咬了咬牙，还是把毛巾收了起来。安慰自己，反正，如果那个人有的话，自己吃了阻隔药，也算及时，查不查都会有。没有的话，也只是这两三天的省心，不过鸡肋。

　　打车回家，房间很小，是租的单间，只有卧室和卫生间。女孩收拾好自己，把床单和被罩都烧了。床单上有血，还有块块凝固的液体。味道很呛，女孩喷了很多花露水，再开了半扇窗通风。她靠在床头上，在呛人的烟气中想事情。

　　反正，这个城市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工作也很差劲，不过是为了养活自己。凡事真的不能看侥幸啊，昨晚只是侥幸喝了些酒，就遇到了这些事情，以后再不能喝了。公司押了半个月的工资，辞职的话可能拿不到手。还有几天，这个月的工资就要开了。房租也快到期了，房东一直想着提价格。女孩摁着电话，屏幕明明灭灭，她摁下几个数字，又一个个删掉，再输入，再删除。

　　天色早已大亮，女孩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的思绪一直跑偏，跑偏。看的那些小说接连不断地浮上脑海，她真的怕自己怀孕。头也晕，身体也难受，她想找几个好友说一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

　　空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浑浊，女孩感觉肚子有些难受。她摇摇晃晃进了厕所，然后，她呆住了。
　　最近，是排卵期吗？在下一次月经来之前14天？女孩拿着卫生纸的手微微颤抖，她大脑高速运转，排卵期前三天至后一天最容易怀孕……。女孩脑海一片空白，易孕期，排卵期……吃的药还管不管用？她的脸色苍白，唇微微干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孩又去了医院。
　　现在还不能判定，要知道怀孕没有必须等，有些人刚怀上就会有感觉。女孩买了食物，先喂饱自己吧。她又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不能打胎的女主角，打掉就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忽然一阵干呕，胃紧紧缴着少量的食物，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只觉得恶心。
　　面色更加苍白，女孩强忍着恶心咽下食物。她不想走入那样的人生，不想卷入别人的阴谋里。离开这个城市，去三线开外的地方，她的学历足以支撑她在那里生存下去。只要不想着拼一把，只要安于平凡。
　　可是凭什么呀，她才20多岁呀，她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不是为了再这么跑回去的！女孩眼眶一酸。她哪里还敢赌？她不过赌了一次，就落到这样的境地。那么多人喝醉酒，那么多人一夜情。为什么偏偏她这么倒霉，就这样卷入阴谋里？
　　那间套房是最顶层，那个男人一点也不像普通人。自己喝醉了能笨成那个样子吗？明明一点也不对劲，明明就不该，明明那么多错漏之处……是自己不克制，是自己怀着侥幸，在成功签单的诱惑面前喝了酒。然后，然后，再没有然后。
　　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糕，也许不会怀孕，昨晚也只是简单的一夜情。
　　可是怎么可能啊！那个带着帽子口罩的女人，她颤抖的身体焦急的声音，慌张的动作。那个男人明显不对的状态，但凡自己清醒一点，事情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自己真的清醒，又怎么会住酒店呢？
　　女孩擦干净眼泪，再等等，再等等，七天，就七天，马上工资就下来了，也能看自己到底怀孕了没有。她回家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座城市，杞人忧天最好，但是，万一呢？
　　如果顶层那么容易就能上去的话，那些人也不会称它为总统套房。可是那天，她就那么巧，那么巧，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顶层，手里那张卡，刷开了顶层的电梯，刷开了楼道的门，刷开了那扇质地细腻厚重的门。

　　女孩在工资发下那天就辞职了。工作很快交接，她准备好了一切，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去了医院。
　　她怀孕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流掉，可是还不到药流的时间，药流不干净的话还要清宫。女孩近乎失语，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了很多，最后轻轻问医生，能不能检查一下自己的子宫，检查一下生育状况。
　　结果，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可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要是流掉，很可能，很可能，不会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女孩脑子嗡嗡响，怎么什么都让自己遇上了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走过贫瘠的土地，走过简陋的学校，走过打打闹闹的学生，女孩安静地走遍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不想回来，她不能就这么回来。朴素地，贫穷地，带着肚子回来。她不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在他人的嘲讽同情中过日子，她近乎一眼看到自己的未来。女孩心里升起一股倔强的恨，那股恨与不甘促使着她离开，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可她又能去哪里？她还怀着孕。她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可她又不敢打掉。她怕打掉之后自己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她怕打掉之后自己终其一生的孤独，她怎么能亲手断绝自己儿孙绕膝的希望？她可以不去选择，可她不能没有选择。

　　如今，她确实没了选择。

　　女孩买了张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租了一间房子，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生下这个孩子又能怎样呢？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不能完全为自己负责，如今，又要为这个孩子负责了么？她没有钱，没有家庭，孩子生下来又怎样？她养得起这个孩子吗？她给得起孩子选择吗？她怎么能够为了生孩子而生孩子呢？她的孩子不该在这种情形下出生，她的孩子不能够没有选择地活着，她的孩子，怎么能够只是活着啊？
　　可她怎么办啊，她也不敢就这么打掉啊。她不一定就不想要个孩子，她不一定就不想体会血脉相连的感觉，她不一定，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孩子。
　　她还想拥有一个亲人。

　　孩子啊，你想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或许，是命中注定。

　　和合看着女孩痛苦，看着她辗转反侧，看着她不知如何选择。一直拖到药流的时间，拖到她必须选择的时候。

　　女孩想要个孩子。
　　可她养不起。
　　也不能养。

　　她有许多许多不要孩子的理由，她也有许多许多生下孩子的理由。她本不该在这个年纪做这样的选择，她本不该有这样的苦恼，她本不该两难相权。
　　女孩去医院的路上，买了张彩票。

　　女孩想了很多很多，想自己的未来，想当初的坚持，想阴差阳错的孩子。这个孩子，该由谁来决定？她自己？孩子？还是，那个男人。

　　如果不是，女孩已经打掉了孩子。孩子没有出生，她可以决定，可他要是出生，她就不能一个人决定了。那个男人应该知道这件事，可他也不能知道这件事。她的行为阴差阳错坏了别人的事，那个男人逃过了算计，相当于一夜情。她清洗了身体，吃了药，那个孩子还是来到了她的怀里，他牢牢地占据了这个身份，她的孩子的身份。

　　纠结，烦躁，孩子很乖巧，女孩没什么孕妇反应。她整日纠结着这些事情，这件事情没有道理，非常没有道理。

　　如果回去呢？女孩想，那个男人或许会叫她打掉，不考虑她的身体。选择权不会在她的手上，可是代价还要她来承受。她会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的机会。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或许还有更糟糕的，她坏了别人的事，那些人会不会报复她？
　　她当初，为什么要喝那一杯酒？

　　孩子啊，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开奖的日子到了，女孩盯着电视，内心有一股急切的渴望，像是开盘落定。就这样吧，暂时就这样吧，就当自己，能够做决定吧。

　　和合影响了结果。

　　女孩中了二等奖，三千万。

　　和合已经很久没有影响走向了。顺其自然也自有他的一份规律。和合看着女孩中了彩票，像是放下了什么一般。女孩生下了孩子，冠上自己的姓氏，她定居在一个江南小镇，独身将孩子抚养长大。后来，孩子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再后来，被一心想要孩子的男方的家人遇上了。
　　原来，男人家祖传的弱精症，很难有孩子。男人一直单身，当初设计他的人早早被收拾了，女孩在酒店碰到的女人是专门找的染病的人，女孩阴差阳错破了局，搭上了自己。
　　女孩知道这件事后，隐隐松了口气，她就怕男人结了婚，突然间发现自己蹦出来一个孩子，这样是最好的。女孩问过了孩子的意见，遵从了孩子的想法。男人和女孩见了一面，两个人聊了聊关于孩子的问题，女孩对男人道了歉。她的选择是迫不得已，但是这并不能掩盖她瞒着男人生下孩子的事实。女孩告诉了男人自己生下孩子的原因，请他谅解。她不希望让男人觉得孩子是算计留下的，也不想让男人觉得孩子有一个自私的妈妈，她希望男人能够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男人听完后，倒是觉得情有可原。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后，先是惊喜，后是愤怒，五味陈杂，好在这个孩子并不是算计的产物，也不是攀龙富贵的产物，更不是自私的产物。孩子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生下这个孩子，给了他她所能给的最好的教导，她在适当的时间告诉孩子真相，没有抹黑父亲的身份。

　　接受了孩子之后，男人有些抱歉。他抱歉于孩子成长中父亲的缺席，抱歉于当初没有一直查下去，才直到如今才遇见这个孩子，也抱歉于女孩戛然而止被迫换道的人生。可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也是命中注定。

　　女孩听完他的话，久久未能平静，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当初崩溃的自己，忘了自己以往想过的拼搏的人生，忘了自己倔强的前进。最终，她释然了，她已经做了选择，每条路有每条路的风景，虽然有遗憾，有不甘，可是也有辛福，有宽慰。

　　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女孩一辈子没有结婚，男人也是。

　　和合轻轻划过，前面漾起水波，陡然换了画面。女孩没有中奖，她没有资本去养这个孩子。女孩告诉自己，自己不能够给孩子好的生活条件，不能够保证在求生中给予孩子不断的爱，这个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的存在，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她这么告诉自己，去医院做了药流。
　　女孩捏着单子，不知不觉满脸泪水。这个孩子，他有那么多那么多不能出生的原因，可他也有那么多那么多可以出生的原因。他可能会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和他的父亲的相遇虽然糊涂，但也没有非掉不可。可如今，她要一个人了。
　　药流没有流干净，女孩又清宫了。她做完一切，换了一个城市，她向上拼搏，有一股抛弃一切的狠劲。她不成家不生子，反而成了晋升的原因。她做到了一家企业的高管，拥有了很大很大的房子，大到一个人觉得寂寞。拥有了很多很多金钱，也拥有了纸醉金迷，色欲撩人。可她一直没有孩子。
　　再遇到男人的时候，是企业合作。两个人没有认出来对方，当初那张脸已然模糊。后来，两个人成了男女朋友，她知道他有弱精症，他知道她很难怀孕。两个人很合拍，商量着要结婚。女孩便坦白了自己的过去。男人初时不以为然，听着听着静了下来，一动不动。
　　女孩以为他介意，却发现他的手在抖。他轻声确定了女孩定的酒店，整个人如同木塑。女孩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手控制不住地抖，看着他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近乎悲伤的目光。她描摹着面前这张脸，埋葬的记忆一点点翻出来，最终，最终，相合。
　　女孩猛得站起身，后退一步，立住。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巨大的空虚扑卷而来，女孩怔在原地，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转身离去，泪水倏然滑落。
　　怎么，会呢。

　　女孩这一生，两次哭泣，最为刻骨铭心。一次，她打落了腹中的胎儿。一次，她知道本可以。在那之后，女孩再也不会哭泣。

　　后来啊，男人没再结婚，女孩也没再交男朋友，两人熟悉又陌生。就这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