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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识她 她得到太多 ...

  •   女孩很漂亮,栗色大波浪,酒红色的连衣裙,大而黑的丹凤眼,红而薄的嘴唇。连衣裙的领口开在脖颈下方,露出细长优雅的线条,肩膀裸露,长袖自手腕延伸到腋窝向下两指处。布料不松不紧,妥贴地包裹着纤侬合度的身躯,脚踩着微高的黑色开口薄靴。她站在那里,双眼看着不知名处,松松垮垮靠着墙,光线自左边的窗户打下来,照亮长而幽深的过道。她一半的脸被阳光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之中,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这是我在中考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我对她,一见钟情。

      那个时候还要考试,于是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我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于是大脑自动按照以往设定的程序去走,确保在意外的时候不做出什么超出意外的事情。考试的地方很陌生,我走在七网八错的走廊,大脑一片空白,只机械运算着思考着查漏补缺着。周遭的一切如同默剧,发卷,考试,交卷。直到同学拍我的肩膀,我才恍然惊醒过来,乱噪噪的谈话声,走路声,拉链声,活动着的鲜活的人体,墙壁的颜色,窗外的树木阳光,一切在那一瞬间涌入脑海。
      我好像活了过来。

      然后死去。
      那之间,有过漫长的一段消磨而激烈的挣扎,就如同被捞出水面的鱼,无时无刻寻求着生机,在案板上也要垂死跳动。我在强烈而空虚的欲望中,消耗自我,磨损自我,最终,破碎自我。

      第二次遇到她,是在去打篮球的路上,隔壁中学认识的朋友跑来碰头,我余光瞥见一抹模糊的红色的身影,看不到脸,但心里莫名笃定,就是她。她挽着一个男孩的手臂,笑吟吟地摸他的头。她从身边过去,一股清香飘过。我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篮球,是飞扬洗发水的味道,朋友在耳边说着什么。天很蓝,地上满是落下的树叶,红红黄黄绿绿,层层叠叠。那天我连胜三场。汗珠顺着脸颊滴落,我吞下一口温凉的矿泉水,满身燥热锁在身躯里,透出股压抑不住的飞扬。
      我想,我喜欢上她了。

      高一的课程很紧,没什么难度,却很繁琐。一日日学着基础的知识,写不完的习题,我在这种枯燥而充实的生活中一日日沉静。看着每次考试后的名字向上攀升,一点点到达上游,实在是很有趣的游戏。我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吃手抓饼,双蛋加肠,同学在耳边咋咋呼呼,说些不了解也很无趣的八卦。
      “隔壁那个事你听说了没,那谁和他弟在一起了。哎说起来漂亮的就是乱啊。那女的原先的男友死活不分手,兄弟俩打了一架,那血呼啦的。”
      我顿了一下。
      是她吗?

      这个事传遍了,毕竟隔壁的学校一向和我们学校不对付,偏偏他们学校出了个竞赛选手,拼命赶上去本以为能扬眉吐气,结果转来一个漂亮妹妹。那边兴师动众搞了个选美大赛,选出个全区最美校花。这下子我们学校全蔫了。这个,实在非人力可控啊。
      漂亮妹妹一战成名,那段时间华高走路都低着头。托此福气,校花稍微有点动静都是疯传。我向来不关注这些,可是今天,我下意识注意到了。
      晚上回寝室搜了一下,黑蒙蒙的被窝里手机屏幕散发着亮光,小蓝圈点啊点,睡思迷蒙,眼皮在打架,光渐渐暗下去,忽然间一阵光亮刺眼,我懵了一瞬,视野被屏幕占据。那是她身着红裙的照片,春日盎然,绿意清晰,她穿着鲜艳的红裙,却冷冷淡淡向外撇来,手上转着一支笔,却像是玩弄着一只细长的香烟。我恍惚看到她在光线暗淡的酒吧,依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烟雾袅袅向上,看着攒动的疯狂的人群,疏离而漠然。
      想象力总是很丰富。
      室友在打呼噜,而我在缤纷多彩的梦里,第一次看清了梦里人的脸,妩媚与厌世交织,复杂而矛盾的脸。
      艹

      日子一天天过去,名字在成绩单上一点点往上爬,我和舍友打赌自己的成绩绝对不差,舍友不信,是的,他该不信的,可是我有绝对的信心,不在乎他人言语。于是在几次考试后,我和舍友关系疏远下来。人总是这么简单又复杂。
      老师找我问要不要试试竞赛。
      我答应了。

      竞赛有的好处,大概就是有些不想上的课可以不上了。于是我选择在经常睡觉的几门课去接受辅导。竞赛有很多门,老师建议我都去试试。
      在高二的时候,我选择主攻物理和信息科学。
      高一到高二,在同学的嘴里,她换了三四个绯闻对象。
      我想起她的时候越来越少。
      然后在集训营的时候见到了她。

      她还是很漂亮,眼神沉静漠然,又带着一种向上的挣扎的韧劲。我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在泥潭挣扎的人,幻象啊。她的成绩很好,总是在最上面,我看着那一个名字,在老师叫她起来的时候光明正大又有些触之不及强自按定下来看她。我的名字爬升很快,在物理这一面尤其。老师找我们开了小灶,很快我和她熟悉起来。
      我学不过她,她真的很有天赋。
      这样有天赋的人,虽然不是很努力,也超过世界上大多数人了。
      包括我。

      她有很多爱好,音乐是其中之一,据她所说,她的上上个男朋友,就是一个流浪歌手,她学会了弹吉他,问我要不要听。
      我当然要。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很好。我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听人夸我说我聪明,我免不了有些沾沾自喜,时间长了也并不放在心上,可我的成绩需要相对应的努力,我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天赋流——那种随随便便学两下,就做得比所有人都好。这样的人,该多么让人绝望。
      尤其当我喜欢上她。
      我并没有,我喜欢上你是因为你自己,不是因为你的天赋之类的想法,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人自豪的事情,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会让人开心,变得更好只会让人觉得,啊,我的眼光总是这么好。强制性剥夺她的闪光点,不全面了解,只剩下灰扑扑的一面,有什么资格说爱她呢?闪光,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啊。
      所以当我看到她,更多了解到她,我觉得我完了。
      如果我不是有一些聪明,如果我不是努力去够上的水平,那么对这样的人,我只会仰望。可偏偏,那颗星星在稍远的地方,我并不是不可以去畅想,去奔跑,去希望。我在这样蓬勃的岁月,遇到这样令人难以忘怀惊艳一生的人,留下足够的感官和美好的经历,开出艳丽的花朵。我听着歌,心中莫名有些悲凉,像是预感到了往后的人生。

      后来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近了,我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她说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水,包容万物。我只是笑笑,我是个多么自傲的人,在她的光芒前也会低下头颅,我感到自卑,自己什么都不会。
      就算我的名字挂在我们学校红榜的最上面,就算我也是别人嘴里的男神学霸,我看着她,就如同仰望冷日。她交过许多男友,学过许多技能,也有许多爱好,可我感觉她,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太容易。

      我本来是想要报考我喜欢的专业最强的大学。她选择了保送,我坐在教室里听着风扇呜呜吹,理智和情感在不断挣扎,我是我自己的,我要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怎么能为了别人做出这样影响我之后人生的决定!可是我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她身边会有其他人补上去。我不想失去她,疏远也不可以。
      就算不是爱人,也要自虐一般地看她身边人来来去去。
      我和她一样选择了保送,同一所大学。我选了物理专业。
      她选择了美术。仅仅因为那段时间她在学习画画。
      她得到太多,所以都不珍惜。
      但她如此耀眼,好像那些东西让她欢喜已是它们百年修得的福分。

      要选辅修,我选了心理学。我总感觉,她身上有一种违和的气质。按理说来,她的属性点发展到现在,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成为了校花,还是美术专业的大神。
      名声越来越广了。
      而我,是校花身旁的挚友。物理系的学霸。
      我算不上特别有天赋,所以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去获取想要的东西。学校是个好大学,有能力的也很多,物理系偏才怪才尤其多。我认认真真去学习,也不过混上了中上游的位置,十多人压在头上。若是按照以前,我一定废寝忘食向上爬,可如今,我到底要抽出时间去了解她。
      她最不会委屈自己,我不能让自己变为过客。
      于是校花的挚友的名头,盖过了我自己本身。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

      她曾经受过伤害,有自毁倾向。
      环境真的很能影响人。
      尤其是乡下。
      她身上,有曲折离奇的一段故事。跌宕起伏,宛若小说一般的人生。
      她是个真千金。

      很恶俗的、老套的故事,同一间产房的孕妇,医疗资源匮乏的小地方,起了心的人。女孩睁开眼,人生就在满是黄土的乡下开始,宛若恶作剧的剧本,给了她压抑的,扭曲的成长环境。
      她是个留守儿童,那对夫妇早已经出去打工,寄回来的钱少之又少。她跟着奶奶生活,但奶奶也重男轻女。姣好的外貌给她带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浓重的恶意。同龄人的,年长者的,美貌单出,是死牌。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为她伸张公道。她哭着去找奶奶,奶奶只会骂她,说她添麻烦。她带了尘土回家,奶奶也会打她说她不注意干净。所以当她被一向慈爱的老爷爷欺负了,她也只会哭着看着□□上的鲜血,害怕面对接下来的责骂。
      但她到底是聪明的,可是她再聪明,没有足够的信息接收,也没有办法脱离这一切。于是在那对父母回来的时候,她死活要跟着去镇上。那个女人想起了什么,愧疚了一瞬,答应了。
      可来到镇上,是变本加厉的校园暴力。女孩嫉妒她好看,男孩想把她拉下来,肆意蹂躏。就连老师,也是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也想掺和一脚,在暗里哄骗。
      女孩拼了命地学习,她捏着仅有的几本书,把上面的知识吃了个透。她没有钱,也没有多的渠道。她跌跌撞撞,想靠学习改变命运——然后被打落。
      那个女人不会让她走出这个镇子,就算那一时的愧疚也足以让她后悔,她看着这个便宜女儿愈发出落的美貌和越发出众的成绩,只会担惊受怕,她几乎可以看到可预见的未来,这个孩子不会籍籍无名,一旦离开,便会掀起波涛。她不能被人发现所做的事情,也不能去打破自己女儿光耀大道一样的人生。
      于是在成绩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把她‘许’给了村子里的三子。
      如果不是怕这个鬼精的丫头跑了,加上心里那一点隐秘的恶意,那个女人根本不会让她去考试。高中结业证,也能多拿些钱。那个女人怀孕了,据说是个小子。
      就是这一点,救了她的命。

      她的成绩实在太好,上面派人下来问,说实在可惜。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想劝他们,还列出来各种各样的可能的收入,奖学金,助学金等等等等。丈夫几乎要动心,但女人死活不同意,挨了两顿打才哽咽着说当初抱错了。怕男人去找,女人便讲是自己迷糊,出了院才发现孩子身上没有当初留下的印子,也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在哪儿,还拿自己这些年都没回去来解释。男人知道后第一时间,隐隐有些可惜,还有些隐秘的窃喜。反正在村子里,也跑不了。他自己也不是个好人,自然也相信了女人的话,怕那丫头飞出去之后发现事实断亲,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趁现在先得一笔钱。
      上面怎么也劝不动,正巧县长有友人来拜访,那人起了兴趣,便要看看。女孩长得和她的母亲有五分相似,那人一看照片就惊住,他正寻求着和上面合作,那家的女儿确实也并不像,若是真的,简直得来全不费功夫。
      在女孩被绑在床上第三天,盘算着怎么才能出去报复这些人的时候,她等来了破门而入的阳光。

      事情是真的。
      但是那边不愿意认。
      那边拜托那人收她做养女,让渡一部分利益。
      她知道了,只是笑笑。
      于是高一刚开学不久,她转到了我们班。

      高中,她活得很自由,没有人管她。收养她的家族不是没起过心思,但是女孩只是说,她不怕死,若是活着不高兴,她就去死。他们是为着寻求更好的利益,不是为了把人逼死一切破碎,于是她安安稳稳活到了大学。
      她知道那些人怕她死,她也知道怎么才能活得更好,索性她也不在乎,就自在地拿自己的命去逼出自己的生活空间。
      手腕上至今还有一道疤——总有人不信邪,非要她说到做到。
      本来,她是不能考京都的大学的。但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没有阻止。她顺顺利利上了自己选择的学校,继续在大学潇潇洒洒地活着。
      大二的时候,供给她花销的卡换了一张,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笑。

      我很难过。
      我爱她,就算知道她活着的意愿并不强烈。
      我本以为,她之后的人生会是苦尽甘来。
      可我没想到,上天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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