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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唐天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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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元十六年,秋。
青州,罗刹城。
夜色如墨,泼洒天地间。
慕容羽一袭男装,负手临窗而立,风掀起长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身后脚步声轻而稳。
“少监大人,天网已布置妥当。”一人单膝点地,语甚恭敬。
慕容羽未动分毫。
须臾,又一扇门被推开,“少监大人,青罗山的陷阱已布好。”
烛火又晃了晃,她终于转过身来。
朱红衣袍在昏黄烛影中灼灼夺目,衬得那张脸愈显清冷。眉眼生得凌厉,不笑时,总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两名跪地之人垂首屏息,静候吩咐。
片刻沉寂后,她启唇,声如寒泉:“出发。”
——
长街尽头,一座七层楼阁彻夜通明。
月色为雾气所滤,光华黯淡,唯那处灯火灼灼,丝竹声裹着脂粉香飘散开来。
“天上人间”四个烫金大字,在红灯笼映照下,宛如四团燃烧的火。
雕花木门洞开,左右立着两名青衣小厮,又有两名穿金戴银的女子,笑容堆叠,眼波流转。
两男子勾肩搭背,从慕容羽身侧擦过,在老鸨与蓝衣女子的软语相邀下,终被揽入楼阁。
慕容羽驻足,静静瞧着,眉间似有思量。
折返的老鸨一眼瞧见这位红衣俊俏郎君,眯着眸子打量片刻,面上堆起笑来,捏着手绢不动声色拍了拍身旁蓝衣女子的手背。
女子会意,莲步轻移,款款向慕容羽走来。
慕容羽却动了,是往侧边幽深的小巷走去。
蓝衣女子眸光微闪,一抹厉色转瞬即逝,随即脚下生风,急急跟上。
“哎呀。”堪要触及慕容羽肩头时,蓝衣女子不知为何脚下一软,朝前一栽。
香风扑面,撞了慕容羽一个踉跄。
“姑娘?”慕容羽眼疾手快扶住女子臂膀,身子微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羞赧。
蓝衣女子仰头望着这一幕,竟有些怔住。
这小郎君生得当真俊俏,唇红齿白,目若点漆,一对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可比“天上人间”里那些个浊物养眼多了。
“公子。”她轻唤。
“姑娘可无恙?”
“幸得公子相扶,奴家无碍。”蓝衣女子顺势站直,此刻已几乎贴在慕容羽怀中。
“如此……便好。”慕容羽适当后退半步,面上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羞赧,“姑娘往后可要当心些,这街面卵石铺得不平整,夜间行路,还是掌盏灯为好。”
说罢,侧身欲离。
就在此时,一阵含着脂粉气的怒骂自远处飘来:“好你个贱蹄子!让你在门口迎客,一转眼,倒在这儿躲懒!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话未落,老鸨已立在蓝衣女子三步开外。
慕容羽瞧见方才还在眼前的女子,霎时花容失色,惊惶地躲到自己身后。
“公子救我……”
慕容羽似是头一回见这般阵仗,身子僵了又僵,任那女子攥着自己的衣袍腰带,对着老鸨的掐打左躲右闪。
老鸨是个年轻妇人,一身半新不旧的牡丹绣花裙,身段窈窕。
若不是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眉眼,倒也算得上倾国倾城。
她叉着腰,喘了两口粗气,这才像刚注意到慕容羽似的,眼睛骤然亮了。
“哟,这位小郎君,可是与我这丫头相识?”
慕容羽回首看了看挨着自己肩头的蓝衣女子,老实摇头。
老鸨哼笑一声,眯着眸子探手来抓。
许是这般事经历得多了,蓝衣女子没了挣扎,任老鸨掐着胳膊往外拽。她哭得梨花带雨,裙裾拂过慕容羽衣袍,却在将离未离之际,猛地回身攥紧慕容羽手腕。
“公子救我!”
恰在此时,慕容羽似是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反握住了女子的手。
“且慢。”
老鸨手上松了松,黑着脸瞪向连翘。
慕容羽抬眸,语声清朗:“您何必如此动怒?便是她有不是,也不该这般打骂。”
老鸨闻言,面上怒色倒是敛了三分,上下打量慕容羽一番,忽而掩口笑了起来:“小郎君说话倒是有趣。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自有一本账要算。”
她伸手捏连翘的脸蛋,那力道像掐着一块待价而沽的肉,“这丫头叫连翘,是我们这儿最笨拙的。好吃好喝供着,半年下来,一个客也留不住。让她在门前迎客,倒学会了躲懒偷闲。”
连翘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不敢言语。
老鸨叹了口气,松开手,又转向慕容羽,神色间倒多了几分真诚:“小郎君有所不知,我们这行当,养个人不比外头。她身上那些穿戴、脂粉、吃食,哪一样不是银子?如今我本还没捞回来,她倒先学会躲了。小郎君说说,便是打骂两句,可有何不该?”
说着,她竟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说来我也是个苦命人,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做这恶人?”
连翘这时抬起头,怯生生道:“妈妈,我…我不是有意躲懒,只是方才……方才瞧见这位公子独自站在巷口,想着若能请进来喝杯茶……”
“你还有脸说!”老鸨作势又要打,被慕容羽抬手拦住。
慕容羽看看连翘,又看看老鸨,迟疑道:“既是如此……不如我进去坐坐?权当是给连翘姑娘一个机会,您也不必再为难她。”
老鸨一愣,旋即眉开眼笑:“小郎君这话当真?”
连翘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紧紧攥着慕容羽的衣袖不放。
慕容羽微微颔首,耳根却悄悄红了。
老鸨喜不自胜,连忙侧身引路:“小郎君快请快请!连翘,还不快扶着公子?”
连翘应声,柔柔地挽住慕容羽手臂,半搀半扶地往“天上人间”走去。
甫一踏入楼中,融融暖意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醉。
厅中灯火辉煌,雕梁画栋间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缭绕不绝,觥筹交错间,尽是些锦衣华服的宾客,或拥着美人调笑,或举杯豪饮,好不热闹。
慕容羽目光微扫过,面上仍是一派初入花丛的生涩模样。
却不知,她这一身红衣,配上那张清俊出尘的脸,早已落入旁人眼中。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好模样?”一道娇笑声自侧方传来。
慕容羽尚未回神,便见一名着鹅黄衫子的女子袅袅婷婷地靠了过来,手中团扇轻摇,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这位公子,可要奴家陪您喝一杯?”说着,那手便往慕容羽臂上搭来。
连翘眼疾手快,侧身一挡,将那只手隔开,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红霓姐姐,这位公子是我请来的客。”
那叫红霓的女子挑眉,打量连翘一眼,嗤笑出声:“哟,连翘妹妹今日倒是好手段,竟也能揽着客了?”
笑完,目光又在慕容羽身上转了一圈,“罢了罢了,既是妹妹的客,姐姐不与你抢。”
她摇着团扇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朝慕容羽抛了个媚眼。
可红霓刚走,又有两名女子围了上来。
“公子面生得紧,可是头一回来?”
“公子喜欢喝什么酒?咱们楼里的桂花酿可是一绝……”
连翘再度侧身挡在慕容羽身前,双臂张开,像只护食的雏鸟:“几位姐姐莫要为难,这位公子当真是我的客。”
“你的客?”其中一名着碧色裙衫的女子掩口笑道,“连翘,你入楼半年,何曾有过客?莫不是瞧人家公子生得俊俏,便胡诌说是你的?”
另一名女子也跟着笑:“就是就是,公子这般人物,便是要陪,也该是花魁姐姐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连翘你算怎么回事?”
连翘背对着站定,慕容羽没瞧见她面上的厉色,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上前半步,朝那两名女子拱手。
“多谢二位姑娘美意,只是在下确是连翘姑娘请来的客,改日若有缘,再与二位姑娘叙话。”
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眼里有讥笑,更多的,是寻常人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离去,连翘连忙感激:“多谢公子替我解围。”
慕容羽微微一笑:“姑娘方才也替我解了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连翘怔怔望着那抹笑,莫名松怔了两息,她连忙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穿过几重帷幔,绕过几张酒桌,连翘没往楼上雅间的方向走,而是带着慕容羽在厅中一处略为僻静的角落落座。
慕容羽眉梢微动,似有不解。
连翘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这才低声道:“公子莫怪。我…我方才虽是借故请公子进来,却不敢真将公子带入雅间。”
她咬了咬唇,抬眸望向慕容羽,眼中满是歉疚:“公子是好人,方才在外头替我解围,我却害得公子踏进这等地方。”
她低下头去,声越来越低:“这楼里……不是什么好去处。公子这般干净的人,不该来这里的。”
慕容羽眸光微深,片刻后,轻轻叹气,温声道:“姑娘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愿意进来的,与姑娘何干?况且,方才那些姑娘虽有些热情,却也并非豺狼虎豹。姑娘在这楼中讨生活,本就不易,何必妄自菲薄?”
连翘怔住,望着慕容羽那双清澈的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楼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铃音。
那铃声清脆悦耳,自高处传来,仿佛能穿透人心。厅中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慕容羽亦随之抬眸。
只见楼阁最高处,那七层飞檐之下,雕花栏杆边,忽然飘下漫天花雨。
是桃花。
粉白相间的花瓣纷纷扬扬,自高处洒落,恍若一夜春风至,吹得千树万树桃花开。
花瓣盘旋而下,如蝶舞,如雪落,落在宾客肩头,落入酒盏之中,映着琉璃宫灯的光,如梦似幻,似真似假。
厅中响起一片惊叹声。
慕容羽眼波微动,面上仍是惊艳之色,可那双眸子深处,却有金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幻术。
不,不止是幻术。
这些花瓣之上,分明附着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力,能惑人心智,引人入梦。
凡人若沉浸其中,只怕不知不觉间,便被摄了魂去。
有意思。
慕容羽唇角微勾,目光并未在那漫天桃花上停留太久。她稍稍侧目,不动声色地将厅中诸人收入眼底。
那些莺莺燕燕的“姑娘”们,此刻正穿梭于宾客之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可她们的步子,比寻常女子轻了太多,落地无声,宛如猫儿。
慕容羽眸光微敛。
正待细看,目光却忽然顿住,落在对面一处席位上。
那里坐着一名男子,瞧着约莫而立之年,着玄青锦袍,面容算不得出众,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方才还在门口咄咄逼人的那位年轻老鸨,此刻竟坐于他身侧。她脸上堆着的,不是迎来送往的殷勤笑意,倒更像是算计。
这片刻的功夫,楼里的丝竹弦乐声似乎更盛了些。宾客们于姑娘们的热情也持续高涨。
可不知为何,方才还热切的连翘,这会倒不见说话。
慕容羽暗笑,转头时,恰好捕捉到连翘眸中的纠结。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