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优福

5、第五章 暗流与真心 在江南月余

　　在江南月余，赵谌几乎变了个人。
　　他去田间看农人收割，挽起袖子帮忙捆稻；去河工棚里听老匠人说治水经，认真记在随身小册上；甚至去县学听童子读书，被认出字写得好，还被央着写了副对联。
　　谢清晏的起居注越来越厚，记的不再是“帝言无趣”，而是：
　　“十一月十五，帝于田间割稻，手起泡，老农赠草汁敷之，帝悦，赐银钱，老农拒，帝以随身玉佩赠之，曰：‘非赏，酬劳也。’”
　　“十一月廿二，夜宿河工棚，帝与工匠论治水，至三更。臣眠醒，见帝挑灯记要，神色专注，前所未有。”
　　“十二月初一，县学童子诵《悯农》，帝驻足听之，眼眶微红。归驿馆，召臣曰：‘朕以往，不知农之艰也。’”
　　字里行间，那个倦怠的皇帝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为丰收而笑、为民生而思的君主。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日在苏州城，他们遇上一伙地痞欺压菜贩。老陈出手料理了，赵谌却盯着地痞逃窜的方向，眉头紧锁。
　　“陛下，可要报官？”谢清晏问。
　　“报官？”赵谌冷笑，“你可知那几人腰间挂的牌子，是苏州府衙的？”
　　谢清晏心一沉。地方衙役与地痞勾结，鱼肉百姓，此事可大可小。
　　当夜，赵谌召来暗中护卫的侍卫长，吩咐几句。三日后，苏州知府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来，震动江南官场。
　　谢清晏在起居注上记下此事，却见赵谌神色凝重，并无喜色。
　　“陛下在忧心什么？”
　　“朕在想，”赵谌望着窗外苏州城的万家灯火，“一个知府敢如此，他上面的人呢？朕在宫里批的‘天下太平’，到底有多‘平’？”
　　“水至清则无鱼。”谢清晏轻声道，“陛下初理政事，不可操之过急。”
　　“你在教朕为君之道？”赵谌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
　　“臣不敢。”
　　“你教得对。”赵谌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落叶，“谢清晏，这趟出来，朕最大的收获，不是看见江山，是看见了你。”
　　谢清晏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满朝文武，要么怕朕，要么哄朕，要么想利用朕。”赵谌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只有你，敢骂朕，敢训朕，敢在起居注上写朕‘无趣’。也只有你，会告诉朕百姓怎么活，江山什么样。”
　　“臣只是尽本分...”
　　“你的本分，比所有人的忠心都贵重。”赵谌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谢清晏，回京之后，留在朕身边，可好？”
　　不是以起居郎的身份，是以...什么身份？谢清晏不敢深想，心却跳得厉害。
　　“臣...本就是陛下的起居郎。”
　　“不够。”赵谌摇头，却没再说下去，只道，“睡吧，明日回京。”
　　回京路上，两人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赵谌依旧懒散，却会主动问谢清晏沿途风物、民生百态；谢清晏依旧记录，笔下却多了温度，偶尔还会与赵谌论史谈政，言辞犀利，赵谌不恼，反而听得认真。
　　只是谢清晏发现，赵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