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 16 “听说 ...
-
“听说了吗?克莱尔跑了。”
“啧啧,也是,那男人什么德行,谁不知道。”
克莱尔的消失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丈夫倒是抱怨了几句。
他端着汤碗,眉头拧成一团:“克莱尔真是的,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这家里没个女人怎么行?”
抱怨归抱怨,没过多久他便将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因为他发现,家里的一切非但没有乱套,反而比以前更井井有条了。
做饭的是威廉,洗衣的是威廉,打扫卫生、生火劈柴、照顾玛莉亚的,都是威廉。
男孩像是突然之间长大了十岁。他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熬粥,把父亲的早餐端到床头;白天洗衣服、扫院子,把每间屋子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傍晚给玛莉亚洗澡梳头,哄她睡觉。他做这些事时神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
玛莉亚越来越黏威廉。
自从哥哥死而复生回来,小女孩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威廉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威廉洗衣,她就蹲在井边玩水;威廉去院子里砍柴,她就站在杜松树下仰着头看。
“哥哥,”她经常突然喊一声,没有下文,只是想确认他在。
“嗯。”威廉总是应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玛莉亚的脸上绽开笑容。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威廉才是属于他自己的。
每晚等到玛莉亚睡着,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赤着脚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杜松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银色。
他走近树干,伸出手,指尖触碰粗糙的树皮。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透明,像是融化的蜡,又像是蒸发的水。皮肤失去了边界,骨骼化作了汁液,他整个人像一捧水渗进了树干里。
与树融为一体。
在树的深处,他能听到地底下的声音——那些根须像血管一样延伸,触碰着大地深处沉睡的古老存在。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白骨在泥土中渐渐融化,变成养分,变成力量,变成他身体里流淌的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黑暗而温暖的深处。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杜松树上时,他又从树干中分离出来,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重新长出。衣衫完整,发丝不乱,只是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更深一些——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到极致的、像树洞内部一样的幽暗。
这样的夜晚,已经重复了很多天。
但没有人知道。
就连威廉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是他被克莱尔打伤、丢在屋外过夜的晚上。
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被扔在杜松树下。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混着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体温一点点流失,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
她出现了。
从天而降。
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蝙蝠的翅膀。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苍白如瓷,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蓝色的眼睛深得像海底的裂缝。
灾厄女巫,格蕾特。
她落在他面前,靴子踩在泥水里,没有溅起一滴。
“快死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真可怜。”
威廉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救我……”
格蕾特蹲下来,用一根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救你可以,”她说,“但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都可以……”
“你这条命,从此归我。我教你本事,你听我差遣。什么时候我说够了,你才算自由。”
威廉已经没有力气点头。他只是用那双正在逐渐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看了她一眼。
格蕾特笑了。那笑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瘆人,嘴角咧开的幅度超过了正常人的范围。
“成交。”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黑红色的血滴在威廉的额头上。那滴血像活的一样,顺着他的鼻梁往下爬,钻进了他半张的嘴里。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喉咙灌入,像岩浆流过血管,烧毁了他所有的疼痛和寒冷。他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掉的肋骨咔咔作响地接了回去,连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都重新长了出来。
他活了过来。
格蕾特站起身,黑色的斗篷一扬,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拢翅膀。
“你身上流着杜松树的血,”她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那可怜的母亲和这棵树做了交易,用命换了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你是那棵树的孩子,是那个沉睡在地底下的东西的容器。”
威廉坐起来,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没有说话。
“你身体里的力量,足以让十个人死,再让十个人活。但你不知道怎么用——所以你需要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明天晚上,到杜松树下来。我教你怎么跟那棵树说话。”
从那以后,每个夜晚,格蕾特都会出现在杜松树下。
她不进屋子,不见任何人,只等万籁俱寂时才现身。她教威廉如何感应树根深处的脉动,如何将意识沉入泥土,如何让身体与树木同化。她告诉他,他的生母并没有真正死去——她的血肉已经化作了杜松树的养分,她的意志仍然存在于每一片叶脉之中。
“你要学会的不是控制力量,”格蕾特有一次这样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而是成为力量本身。”
威廉学得很快。
快得连格蕾特都有些意外。
“你比你那死去的母亲更适合做容器,”她有一次盯着他说,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她只是被选中,而你——你天生就是。”
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我父亲呢?他是什么?”
格蕾特嗤笑了一声:“一个废物。一个既没有血统也没有本事的普通男人。你母亲选错了人,但那棵树没有选错——她需要肚子,他刚好有那个功能。”
她的笑容冷下去:“至于你那个继母……你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威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父亲的变化是慢慢开始的。
起初只是睡眠不好。他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坐在餐桌前,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他大口大口地啃,啃到满嘴是血,低头一看——手里捧着的是一根小孩的骨头。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黑暗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床头盯着他。
他没有看到。
那是威廉。
男孩每晚都会在他床边站一会儿,沉默地、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棵树看着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然后是视力。
父亲发现自己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远处的人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近处的文字需要凑到鼻子跟前才能辨认。他以为是老花眼,让威廉去镇上买副眼镜。眼镜戴上了,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发丝,像秋天的落叶。梳子一梳,带下来一大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可怕——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老了二十岁。
牙齿也开始松动。先是吃苹果的时候磕掉了一颗门牙,然后是旁边的犬齿也开始摇晃。他不敢再用牙咬硬的东西,只能喝粥、喝汤,把面包泡软了再吃。
“我怎么瘦成这样?”他有一次捏着自己松垮垮的手臂,自言自语。
威廉端着汤走过来,把碗放在他面前,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可能是年纪到了,好好吃饭就没事了。”
父亲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他的牙已经嚼不动任何东西了。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勺子放下,端起碗直接往嘴里灌。
威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父亲日渐干枯的面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终于,在某个深夜,父亲死了。
第二天早上,玛莉亚去叫父亲起床吃早饭,推开门,发出一声尖叫。
威廉从厨房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干尸。
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褐色的羊皮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的眼珠已经萎缩成了两颗干瘪的葡萄干。嘴唇向后收缩,露出光秃秃的牙龈——一颗牙齿都没有了。整个人缩水了不止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汁液。
威廉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父亲干枯的脸颊。
他的指尖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口子。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皮下是新鲜的、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当父亲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自拔时,威廉都会割开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喂进父亲半张的嘴里。
那滴血里蕴含着杜松树的力量——吸取生命的力量。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树根从土壤中吸取养分,像藤蔓缠绕着宿主慢慢绞杀。每一天只取一点点,少到不会引起任何警觉,多到足以让一具健康的躯体在不知不觉中枯萎。
到了最后那个夜晚,威廉没有再喂血。
他只是走到父亲的床头,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父亲的嘴唇。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身体里残余的一切——血液、骨髓、最后一点生命力——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气流,涌进了威廉的口中。
像树根吸干了最后一滴水。
威廉直起身,舔了舔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杜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也像是在笑。
多年以后。
斯特兰王国的大地上,一家名叫“杜松树”的酒馆开遍了每一个城镇。
酒馆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名叫玛莉亚。她有着浅金色的卷发和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妩媚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穿一袭红色的长裙,脚上永远是那双镶着银色搭扣的红鞋子——已经穿了很多年,鞋底磨薄了两次,却始终不肯换。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无论是贵族管家还是平民百姓,进了她的酒馆,都能跟她聊上几句。她能记住每一个常客的名字和喜好,能在一杯酒的时间里套出别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因为“杜松树”酒馆,明面上卖的是麦酒和烤肉,暗地里做的却是情报生意。
“只要价格合适,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这是酒馆酒单上印着的一句话,字体很小,藏在最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至于玛莉亚的哥哥威廉,整个斯特兰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关于叛军首领的传闻,却像野火一样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有人说他能在黑夜中隐身,有人说他率领着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起义军的旗帜上绣着一棵绿色的杜松树,他们的口号是“让穷人有面包,让贵族下地狱”。他们在山林中扎营,在夜色中行军,专打贵族的运粮队,劫富济贫,屡禁不止。
王国军围剿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扑了个空。
“他们不是人,”有溃败回来的士兵颤抖着说,“他们是树变的。冲进山林里,到处都是树,找不到任何人影——然后就在你转身的瞬间,树活了,刀从树干里伸出来——”
没有人相信他。
但越来越多的贵族庄园在深夜燃起大火,越来越多的运粮车队在半路上离奇失踪,越来越多的穷苦人悄悄离开家乡,消失在山林深处。
玛莉亚端着一杯麦酒,站在酒馆的柜台后面,听着客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叛军最近的动向。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红鞋子。
鞋面上的银色搭扣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像一个暗号。
那天夜里,酒馆打烊之后,玛莉亚关上了所有的门窗,走到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杜松树——每一家“杜松树”酒馆的后院,都种着一棵杜松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树皮。
“哥哥,”她轻声说。
树干微微颤动,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她的掌心里。
叶子上用细小的针孔密密麻麻地扎出了一行字。
玛莉亚凑近烛光,眯起眼睛读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把叶子攥进手心,转过身,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一摆。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终于要开始了。”她低声说。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酒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棵杜松树,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