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4、我知道 仔细听——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LUNA BISTRO二层的露台上。

　　辛可给三三接上充电插头的时候看了看那个插头，“三三，这种接口都是万能的？”

　　三三在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

　　【直流/交流/快充/慢充——协议适配，接口统一】

　　辛可耸耸肩，给三三接上充电插头：“为什么各种终端设备不能这么便捷？”她回到座舱，看了一眼外面充电平台上休眠模式的两两。

　　“等拿到这笔钱，就给你换一个语音模组了。到时候你就能说话了。”

　　充电平台上的两两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眼部的灯居然慢慢闪烁了两下，就像是在跟辛可眨眼。

　　辛可也看到，又故意说：“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都能用频闪骂我，等能说话了，还指不定骂多脏呢。”

　　两两毫无反应，像是装没听见，又像是真的在休眠模式。

　　辛可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接近午夜。楼下酒馆隐约传来复古R&B，混着城市永不熄灭的噪音。
　　她拎起后舱的一袋子蔬菜，走下飞行器。
　　楼上公寓里黑暗一片。

　　辛可把蔬菜放到冰箱的保鲜抽屉里，把那盒草莓放在冰箱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

　　早上八点。P27区驻军军营内。
　　辛可穿着她专属的白色机甲，立在机库巨大的合金门前。今天特战五队跟机器人有一场演习。

　　“啪——嗡！”机库外面的三盏探照灯同时亮起，全部照向辛可。

　　辛可被照得闭起眼睛，放下面罩，骂道：“照我干什么？！挪开！打不死你！”

　　队员小八一头黑色长发散乱，看起来起床后连头都没梳。她扣上头盔，把两盏探照灯照向机库左右两侧，“这一盏可不是照你，它本来就是正对大门的。”她晃晃悠悠走到辛可旁边，“队长，演习在训练场。你让我到这来干嘛？”

　　辛可转身面对大门，“咱们这机库邪门，不知道吗？”

　　小八往后退了一步，“怎么邪门？”

　　“每次有演习，就会有老机型出问题。”

　　小八又走回来，“我以为是什么呢。”她用胸前的磁卡刷开机库大门。

　　“第四代机甲测试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枚炮弹在三代机甲后背的弹仓里，差点炸掉整个机库。那时候机库旁边就是武器库，机库要是炸了，咱们这营地就直接团灭。”

　　“呸呸呸。”

　　十几米高的机库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各代战斗机器人——金属躯壳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小八问：“应该……都是关机的吧？”

　　辛可笑：“你才几岁，这么迷信？”

　　两人往里走，小八说：“这叫预先收集情报。”

　　“咱们特战九队只负责行动，不负责情报。”

　　“那立玖呢？”

　　“立玖本来就是情报部门的，是咱们的协作人员。要不我把你也调去情报部。”

　　“嗳，不用了。我还是喜欢外勤。”小八又神秘兮兮地说，“更喜欢八卦。”

　　辛可不理她。

　　小八忍不住，主动说：“七爷昨天找你了吧？”

　　辛可比小八高半头，抬手就给了小八后脑勺一巴掌，“关心点正经事！”

　　“多正经啊。我早就跟你说七爷不靠谱吧，你帮社会人员终结民用AI，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辛可忽然停下，“听见没？”

　　“什么？”小八警觉地看向左右两边。

　　“机器人在哭泣……”

　　“哎呀，队长。”

　　“嘘，真的。仔细听——灵魂的低语。”

　　小八原地站住，耳边似乎真的传来微弱的声音，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像是在哼唱什么，又像是在哭诉……
　　小八吓得直接跑出机库，“那个，队长，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训练场。我去找六六了。你自己检查机库哈，拜拜……”

　　人比声音消失得还快。

　　辛可：“小屁孩，还搞不定你了。”她走到机库深处一个工具架前，在工具箱后面摸，摸出一瓶啤酒。“这可是珍贵物资。”
　　她拿起旁边机甲的手臂，用机甲的大拇指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坐在维修区的凳子上，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甚至残缺的机器人。

　　战争的后果原本应该由人类自己承担，直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直到污染物吞噬天空。

　　地球温度骤降，物种大灭绝，室外再也长不出自然作物，人口锐减。人类毁灭自己也毁灭其他。
　　人类还是没有停止战争，为了资源、为了权力，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
　　人类士兵不够了，机器人士兵走上了战场。

　　她对人类这个物种已经没有同情心了，他们活该。在变得完全麻木之前，她将所剩不多无处安放的情感投向了这些冰冷的机器。
　　还有露娜。
　　露娜还在生气。她不喜欢辛可的工作，不喜欢她去终结那些暴走的、逾期的AI。

　　辛可自己也不喜欢，她更愿意这样安安静静地跟这些机器人无所事事地待在一起。

　　它们被制造出来，服务人类，一直付出，除了充电无需人类给予任何回报。直到损坏，人类就会抛弃它们。就算它们还能使用，三年，最多五年也会被新一代的取代。被抛弃、被遗忘、被销毁。

　　辛可一排一排地看过去，从第四代到第八代，她跟它们并肩作战。看着它们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被牺牲时没有任何可商榷的余地。

　　辛可的私人终端响了起来，是露娜，她接起来，“怎么醒这么早。”
　　“你知道的。”
　　“对不起。”
　　“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是被AI保育员带大的，我对AI 有特殊的情感。所以，每次你出任务的时候，我就是会生气。”
　　“我知道。”
　　“我看见草莓了……”露娜语气一点都不开心，反而更加难过了。

　　“你不高兴吗？”
　　“我很感动，可是我们不能总是这样，每次你出任务我们就冷战，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辛可觉得真好，不管有什么问题，露娜总是能在冷静下来之后跟她好好沟通。她太爱她了，她也爱她。

　　“怎么办呢？”露娜的语气中没有疑问，而是无奈。

　　是啊，怎么办呢？退役？然后呢，她只会战斗。说难听点就是除了“处理目标”，什么都不会。自己离开部队，还能去干什么呢？老七倒是离开了部队，可干的还是类似的活儿。

　　“我也不知道。”

　　露娜叹了口气，“等你晚上回来再说吧。”
　　“好。”
　　“早点回来，等你吃草莓。”
　　“你先吃。”
　　“不。我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今天任务结束我就回去。”
　　“嗯，拜拜。”
　　“拜拜。”

　　机库深处，仿佛又有细微的嗡鸣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