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念》苦楝樹

11、沉默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门外爸爸妈妈打电话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妈妈似乎就在离我们房间门不远的卫生间门口打着电话，似乎是在和亲戚道新年好；爸爸则是坐在更远一点的饭厅，用更大的声音说新年好。

　　我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而哥哥搂了搂我的肩膀，轻声告诉我还早，还可以再睡会。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然后又猛地响起，我下意识往哥哥怀里钻。

　　哥哥把我搂进怀里，然后用手捂住我的耳朵，又用被子盖住我的脑袋，轻轻拍着我的背。

　　光线被窗帘、被子和哥哥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里一片昏暗，闷闷的鞭炮声透过哥哥的怀抱传来，连一点点的威力都没有了。

　　我闻到哥哥身上好闻的沐浴露味道，和我的一样，是我们一起去超市一瓶一瓶扭开来，仔细闻过之后选的。

　　直到鞭炮声停止，哥哥才把我松开一点，然后亲亲我的额头，笑着说我胆小鬼。

　　我撇了撇嘴，又揉了揉眼睛，想再闭上眼睛多睡一会时，笃笃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下意识皱起眉头，觉得敲门声比刚刚的鞭炮声还刺耳。

　　妈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她说，阿守，念念，快起床，我们要去拜年。

　　也许是看到我一脸不高兴，哥哥亲亲我的脸，跟我说小念可以再躺一下，哥哥过会来叫你。

　　然后哥哥起身，把我的被子盖好，走过去很轻地开了门，又很轻地关了门。

　　我又睡着了，不知道是多久，可能是半个钟，可能是一个钟。

　　我听见哥哥又走进房间来，轻轻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然后用热热的毛巾给我擦脸，跟我说要起床了。

　　我闭着眼睛赖床，哥哥笑了一下，像是很无奈，然后帮我换上已经烘得暖暖的新衣服。

　　等哥哥帮我穿好厚厚的袜子，我才笑眯眯地睁开眼睛，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说谢谢哥哥。

　　哥哥笑着把我送出房间，然后关上门换衣服。

　　我自己去卫生间刷牙，但是刷得比平时慢。

　　因为哥哥在房间里面，外面是爸爸妈妈，我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因为他们总是问一些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吃完了早餐，爸爸妈妈就带着我和哥哥去他们的亲戚朋友家拜年。

　　那些亲戚我一个都不认识，哥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有一些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我就跟哥哥一样点点头。

　　我们在其中一个亲戚家吃了午饭，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我把收到的红包塞到书桌的抽屉里，然后瘫在房间里的小沙发上。

　　哥哥随后进了房间，在我的书桌旁坐下来，然后开始帮我收拾刚刚收到的那些红包。

　　厨房里，爸爸妈妈不知道又在干什么，乒乒乓乓一会之后又安静下来。

　　我还没有换睡衣，又不想出房间去洗澡，于是就在小沙发上眯着。

　　过了一会，又是笃笃笃的敲门声，这次是爸爸。

　　爸爸敲了门之后，打开门，说，妈妈用桔子叶煲了水，阿守和念念快出来洗澡。

　　我眨了眨眼睛，还没缓过神来，爸爸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出去了。

　　想起来了，确实有这种事，每年过年那天都要很早洗澡，还要用桔子叶煲的水来洗。这些水好像还有个名字，叫“大吉水”。

　　哥哥帮我拿了一套崭新的睡衣，又把我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挂好，剩下最后一层加绒的打底衣和裤子，再把我推进卫生间去洗澡。

　　我不喜欢用这些水洗澡，要从桶里一勺勺舀出来，这样我洗头的时候，身体和脚就会很冷，洗身体的时候，后背又会很冷。

　　但是我还是快快地洗完澡，然后擦干身体穿好睡衣，一打开门就冲回房间，叫哥哥帮我吹头发。

　　哥哥笑眯眯地把我的头发擦干，又用吹风机帮我吹干头发。

　　哥哥放下吹风机后，低头嗅了嗅我的头发，开玩笑说他有了一个桔子味的小念。

　　我撇了撇嘴，窝到床上说我要睡午觉啦。

　　哥哥揉揉我的头发，转身去洗澡了。

　　睡到下午，爸爸的敲门声又把我吵醒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窝在哥哥怀里，就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又睡觉，大过年的还这么懒。

　　哥哥摸摸我的头，解释道，小念平时就习惯睡午觉，而且今天起比较得早。

　　爸爸哼了一声，让我们赶紧起床，要吃晚饭了。

　　我看了看窗户的方向，虽然严严实实地拉着窗户，可是还能看出外面天都还亮着。

　　哦，我想起来了，每年的除夕，除了要很早洗澡，还要很早吃晚饭。

　　哥哥起了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又伸手把我的头发理顺，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饭桌上，爸爸妈妈问起哥哥高中怎么样。

　　哥哥说挺好的，他的老师都说哥哥学习态度又好，基础也非常扎实。

　　爸爸很郑重似的点点头，又问，那你下个学期选科，打算选什么？

　　哥哥咽掉嘴里的饭，回答说，物化生。

　　妈妈皱起眉头，说，还是选物化政吧，以后要是考公考编，或是从政参军都方便。

　　爸爸也放下碗筷，交叉着手臂往后一靠，说我也同意。

　　我看见哥哥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平静地开口，说，我以后想读医，所以要选生物。

　　说完这句话之后，哥哥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哥哥不说话的原因，和昨天晚上爸爸说我叛逆、甩脸色时，我不说话的原因是一样的。

　　爸爸妈妈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学医的坏处，从政考公的好处。讲到后面，已经是他们两个人在聊天了。

　　哥哥把我面前的筷子和早就空了的碗叠在他的碗上，收进厨房，我也跟了进去。

　　哥哥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洗碗。

　　我站在他旁边，拉拉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以后当医生，我就去找你看病。

　　哥哥笑了，弯腰用他的脸蹭了蹭我的头发，然后说，哥哥希望小念健健康康的，永远都不要来找哥哥看病。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抱了抱哥哥，然后等着他洗完碗，一起回了房间，关上门，把饭厅里爸爸妈妈的声音挡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从政考公有什么好处，也不知道学医有什么坏处。哥哥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