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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买糖 可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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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以后,姜十五变了。
也说不上是哪里变了,可就是不对劲。
话越来越少,以前好歹还能主动跟姜初一讲捉妖的事,现在倒好,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做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有次姜初一夹了一筷子菜,差点当场升天——咸得能齁死人。
她灌了三大杯水,才把自己从人干边缘捞回来。
姜十五看见她那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着头把菜端走了。
姜初一再迟钝,也看出他有问题了。
那天傍晚,她蹲在灶台边看他烧火,烧火棍在他手里都快戳断了。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十五,你怎么了?”
姜十五手一顿。
“你最近好奇怪。”姜初一往前凑了凑,“是不是有什么事?”
姜十五没抬头,闷声说:“没有。”
“可你做的菜都咸了。”
“……明天不会了。”
姜初一还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端着菜出去了。
她追上去问姜师父。
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抱着阿黄晒太阳,听了她的话,只是摇摇头:“甭管他,让他自己想清楚就行。”
姜初一不明白:“想清楚什么?”
姜师父没回答,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姜十五每晚都会去林子里练剑,一练就是大半夜。姜初一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远远传来剑风呼啸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风声又不像。
她趴在窗户边往外看,月光下的林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冬天说来就来了。
那天夜里下了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姜初一醒来,没看见姜十五的人影,倒是姜师父站在院子里,对着柴房的方向直摇头。
“这是何苦呢。”老头嘟囔着,“跟自己较什么劲。”
姜初一跑过去一看,姜十五裹着被子缩在柴房的躺椅上,脸色发红,嘴唇发白,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姜十五烧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样子。姜初一每天给他喂药,喂粥,用凉帕子敷额头。姜师父偶尔进来看一眼,叹口气,又出去了。
姜初一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发干的嘴唇,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记得——生病的人,药很苦的,要是能吃颗糖就好了。
可家里没有糖。
她喂完药,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李婶正在村口跟人说话,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哎呀!这不是十五媳妇吗!来来来,婶儿正好有件旧棉袄要给你送去呢!”
李婶就是当初姜十五借衣服的那户人家。当时姜十五说得含糊,什么远房亲戚家的姑娘来投奔,借两件旧衣裳。结果没过两天,李婶去镇上碰见姜师父,那老头喝了两杯酒,什么都往外抖搂了。
“我家十五啊,娶媳妇啦!还是个大美人儿!”
从此以后,李婶隔三差五就往山脚跑,送点旧衣裳啊,送点咸菜啊,顺便看看“十五媳妇”长什么样。
这会儿一见姜初一,李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不放:“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啦?十五呢?”
“十五病了。”姜初一老老实实说,“李婶,你知道哪儿有卖糖的吗?”
“糖?”李婶一愣,“你买糖干啥?”
“十五生病了,药苦。”姜初一认真地说,“吃点糖就好了。”
李婶愣了愣,然后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哎哟喂,这傻丫头,可真是……走走走,婶儿带你去!”
镇上有个卖麦芽糖的摊子,是个胖乎乎的老汉支的。李婶拉着姜初一过去,那老汉一边切糖一边问:“李婶儿,这谁家丫头?长得怪俊的。”
“十五家的!”李婶嗓门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就是山脚下那个姜十五,捉妖的那个!”
周围几个摊主都围过来了。
“哎呀,十五娶媳妇了?”
“啥时候的事?”
“这就是十五媳妇?长得可真水灵!”
姜初一被围在中间,有点懵,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挑糖。麦芽糖、芝麻糖、花生糖,她一样挑了一点,包成一个小包。
“姑娘,你买这么多糖干啥?”摊主问。
“十五病了。”姜初一把钱递过去,“药苦,吃点糖就好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十五这小子,真有福气!”
“媳妇这么惦记他,烧高香了!”
姜初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着糖跑了。
回到家里,姜十五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才转过头来。姜初一跑过去,从纸包里捏出一块麦芽糖,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姜十五一愣,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姜初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点点头:“好像不烫了。”
姜十五看着她,嗓子有点哑:“你去哪儿了?”
“买糖。”姜初一指了指桌上的纸包,“给你买的。”
姜十五含着那块糖,半天没说话。糖很甜,甜得他心里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要去买糖?”
姜初一歪着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生病的人要吃药啊。药很苦的,吃点糖就好了。”
她看着姜十五那双因为发烧还有些雾蒙蒙的眼睛,继续说:“你不用感动。我们是夫妻嘛,师父说了,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
姜十五猛地看着她。
姜初一没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这几天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上次保护了你啊?”她想起回来路上李婶说的话——“男人啊,要是被自己媳妇保护了,就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心里头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伸手握住姜十五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们是相互保护的,对不对?”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个鬼脸:“你看,你保护了我的胃呢!要是没有你做饭,我的胃早就饿死啦!”
姜十五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笑了。
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笑了。
姜初一也笑,笑完了又板起脸:“不过你前几天做的饭菜,确实伤害了我的胃。差点咸成人干了。”
姜十五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不会了。”
姜初一眨眨眼,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声音里全是高兴:“那太好了!”
姜十五僵在那儿,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怀里的人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外面跑回来的寒气,可抱着他的那双手却热乎乎的。
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