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爱吃梨的小鱼

1、再见 姜初一

　　姜初一走在街上，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声，响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她下意识看向路边热气腾腾的糕点摊，那蒸笼里白胖的包子、撒了芝麻的烧饼，香得她直咽口水。可她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快步走开。
　　刚才进城时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刚踏上这条街，还没走几步，一个满脸堆笑的小贩就热情地递过来两个热包子：“姑娘，刚出炉的，尝尝！”她实在饿得慌，接过就咬了一口。可还没咽下去，那小贩的手就伸到她面前，还搓了搓手指。姜初一不明白这手势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他，绕开想走。那小贩立刻变了脸，一把拽住她袖子：“哎哎哎，吃了包子不给钱就想走？”
　　钱？姜初一眼里全是茫然。
　　那小贩盯着她看了两眼，突然明白过来，顿时骂骂咧咧：“原来是个傻子！没钱你吃什么包子？”他一把抢回姜初一手里剩下的包子，用力推了她一把，“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真晦气！”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姜初一被推得踉跄两步，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她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城外的树林里，身边是一条潺潺的小溪，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树叶。她摸了摸后脑勺，隐隐作痛，可无论怎么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怎么会躺在那个地方。
　　现在，她只知道自己饿，饿得胃都在抽痛。
　　她又忍不住看向那个糕点摊，眼睛黏在那些吃食上挪不开。
　　“姑娘，姑娘！”突然有人喊她。姜初一转头，看见对面街角摆着一个破旧的小摊，摊子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朝她招手，“过来过来，老夫看你印堂发黑，恐有祸事临头啊！”
　　姜初一不知道什么是印堂发黑，但她看老头挺和善的样子，就走了过去。还没走近，老头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把手给老夫，老夫给你算一卦。”
　　她稀里糊涂地把手伸过去。老头捏着她手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掐着指头念念有词，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毛笔在上面鬼画符似的画了一通，然后“啪”地一下拍在她手心里。
　　“好了！”老头拍拍手，“邪祟已除，保你平安。”
　　然后，他也把手伸到姜初一面前，搓了搓手指。
　　姜初一这下明白了——和刚才那个卖包子的手势一模一样。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钱。”
　　老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胡子都气歪了：“没钱？没钱你算什么命？”
　　“是你叫我过来的。”姜初一很无辜。
　　老头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摆摆手：“得得得，算我倒霉，你快走吧快走吧！”
　　姜初一点点头，转身要走。可肚子偏偏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咕噜噜响得惊天动地。
　　“等等！”老头在身后喊她。
　　姜初一回头，看见老头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摸出半个馒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拿着吧，当我发个善心。”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认真地点了点头。
　　刚走出两步，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穿着长衫，摇着折扇，一副读书人打扮。其中一个笑眯眯地拦住她：“姑娘，是不是还没吃饱啊？”
　　姜初一咽下嘴里的馒头，点点头：“嗯，还饿。”
　　两个读书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加和善了：“那正好，我们知道有个地方有好多好吃的，姑娘跟我们走吧？”
　　姜初一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那半个馒头，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到了晚上，姜初一发现自己被捆在一间屋子里，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上了一身红通通的衣裳，沉甸甸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头上还盖着一块红布，闷得她有点透不过气。她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挣不开，索性就不挣了。
　　刚才给她换衣裳的那个妇人就在旁边忙活，一边给她整理衣角一边絮絮叨叨：“姑娘，你乖乖的啊，今晚事一成，明天就有好日子过了。”
　　姜初一想了想下午那两人带自己吃的那些东西——一条红烧鱼，一大碗炖肉，还有几块甜丝丝的糕点。她舔舔嘴唇，问：“好日子……就是可以吃肉吗？”
　　那妇人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对对对，就是可以吃肉。”
　　姜初一于是乖乖地坐着不动了。
　　外面闹哄哄的，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隐约听见什么“恭喜恭喜”“寨主的儿子终于娶媳妇了”。她不太明白“娶媳妇”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有肉吃就行。
　　突然，头上的红布被人一把掀开。
　　姜初一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白天那个给她馒头的老头。
　　老头竖起手指压在嘴唇上：“嘘！别出声！”他手忙脚乱地解姜初一手上的绳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姑娘，那帮人是强盗，是土匪！多少姑娘被他们害死了！你再待在这儿，活不过今晚的！”
　　绳子解开，老头拽着她就要往外跑。
　　可一拽，没拽动。
　　老头回头，瞪着眼看她。
　　姜初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悄悄问：“跟你走……有肉吃吗？”
　　老头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张着嘴愣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有，有！想吃多少有多少！”
　　姜初一于是抬脚，跟着他往外走。
　　说来也怪，老头带着她七拐八绕，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姜初一跟在他身后，穿过黑漆漆的走廊，翻过矮墙，最后跑进了夜色里。身后远远传来喧闹声，但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月亮升得老高，才停在一座山脚下。
　　那是座石头垒成的房子，正屋、侧屋、厨房齐全，院子挺大，角落里还种着一棵柳树，月光下枝条软软地垂着。
　　老头刚推开院门，屋里就迎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正在擦手，看见老头就抱怨：“师父，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老头没接话，反而笑嘻嘻地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姜初一：“十五，快看，师父给你把媳妇带回来了！”
　　那个叫十五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老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道：“师父你干嘛呢！抢掠良家妇女是要坐大牢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老头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姑娘，是我从山寨里救出来的。”
　　十五一听，更急了：“那你应该送她去官府啊！带回家里算怎么回事！”
　　老头戳了戳他脑门：“还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媳妇？你看看村口张爷家那孙子，比你还小两岁，人家儿子都会跑了！”
　　十五跺脚：“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说完转身就要去拉姜初一，“姑娘，我送你去官府——”
　　可他一转身，人没了。
　　两人四下张望，就看见姜初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进了厨房，正蹲在灶台前，捧着一个碗吃得正香。
　　老头看着，忍不住笑了：“嘿嘿，这媳妇，就是爱吃。”
　　十五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把灶台上剩下的几碟菜都端出来，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算了算了，总得让人吃饱再说。”
　　姜初一也不客气，坐下来继续吃。桌上的菜不多，一碟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炒得黑乎乎的什么，她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粒肉末。她把肉末全挑出来吃了，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头：“你骗我，根本没有肉，就一点点。”
　　老头正抿着小酒，被她这么一说，讪讪地笑了笑。
　　十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条件不太好。师父就靠给人算算命混口饭吃，我呢……”他顿了顿，脸微微有些红，“偶尔接点除妖的活。”
　　姜初一眼睛亮了亮：“除妖？什么是除妖？”
　　十五见她有兴趣，便认真地解释起来：“有些生灵，比如狐狸啊、黄鼠狼啊，活得久了，得了日月精华，就能化作人形。普通人是看不出来的。有的妖会害人，我呢……也算是半个修仙之人吧，就帮人把这些妖除了。”
　　姜初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十五站起来：“师父，还是送她去官府吧。”
　　老头也站起来，按住了他：“等等。”他转头看向姜初一，“姑娘，你想不想学修仙之道？留下来，老夫教你。”
　　十五急了：“师父你别胡说！”
　　老头胡子一翘：“胡说？你还不是我教出来的？只不过是你自己根基不佳，学不会罢了！”
　　姜初一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虽然肉很少，但这个年轻人炒的菜还挺好吃的。而且那个老头，虽然骗她算命，但给了她馒头，还救了她。
　　“愿意。”她说。
　　两人同时停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十五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老头则高兴得拍大腿：“好好好！我马上就要当爷爷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初一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在树林里。”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刚进屋的十五又冲了出来，拽着姜初一的袖子就要往外走：“不行，必须送官府！”
　　老头赶紧拦住他：“送官府？那帮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些被他们害了的姑娘，有几个讨回公道的？”
　　十五停住脚步，沉默了。
　　老头又笑眯眯地牵着姜初一坐下，想了想：“这样吧，在你想起自己是谁之前，就先叫姜初一，怎么样？”
　　姜初一点点头。
　　老头继续说：“我呢，大家都叫我姜算命。他叫姜十五。你以后就跟我一样，叫他师父。我教你功夫，学会了，你就可以和十五一起去除妖。”
　　姜初一觉得挺有意思的，兴奋地点点头。
　　老头喝了口酒，又来了兴致：“对外呢，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家的姑娘，来投奔我。然后跟十五看对了眼，成了亲……”
　　“师父！”十五冲过来，“你少喝点！别胡说八道！”
　　老头甩开他的手：“胡说八道？那你说怎么解释家里多出个大姑娘？虽然咱家在山脚下，没啥邻居，但总不能不见人吧？再说了，家里就两间房，你俩不睡一间睡哪儿？”
　　十五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姜初一坐在一旁，看看气得跳脚的十五，又看看得意洋洋的老头，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吃光的菜上，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