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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第二天贺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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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贺纾航办理了出院,叶遂芯和楼知羽陪着他一起去了南山公墓。
时间并没有留住楼骁,贺纾航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
“楼骁,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怨我不来看你,所以不愿意来梦里见我?”
墓碑前放着一束黑巴克。
在他过往三十七年的人生里,这种花占据了二十年。
他们十七岁相遇,二十四岁分开。从相遇那年起,每年情人节、生日,他都会收到一束黑巴克。后来楼骁不在了,那个诺言却还在——楼骁的妹妹每年准时送来花束,替他哥哥遵守着曾经的约定。
贺纾航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青年的轮廓。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头,划过那永远扬起的眉,永远带笑的眼,仿佛这样,就能再次触碰到他。
他蹲在墓碑前,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眼眶发酸,他抬手去揉,越揉越湿。他低着头,拼命忍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可那些攒了十二年的眼泪,哪里忍得住。
第一滴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终于哭出声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肩膀一耸一耸,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抓住了空气。
“楼骁,”他哑着嗓子喊那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喊时一样笨拙,一样认真。
风穿过墓园,吹动那束黑巴克的花瓣。无人回应。
不远处,楼知羽静静站着。
她想,哥哥错了。死亡的时差只会增加伤痛,根本无法治愈伤痛。
可她又觉得,哥哥是对的。与其亲眼看着爱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听着呼吸从急促到微弱,直到那条线一点一点拉成直的,最后那只手在你掌心慢慢变冷——倒不如让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伤痛虽无法治愈,至少不必承受这最后的残忍。
从墓地出来,贺纾航没有回家。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弘安寺的山门前。
天色暗沉沉的,仿佛要压垮大地一般。
寺里游客寥寥无几。他循着记忆往里走,找到了那棵当年与楼骁约定好的祈愿树。
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带,层层叠叠,每一缕都承载着某个人的期许。原本,这上面也该有他们亲手挂上的带子——那是二十岁那年,他们笑着说等到二十七岁要一起来许的愿。
后来,二十七岁到了,他们都失约了。
贺纾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随风飘动的红绸,出了神。
“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行人的包撞了他一下。那人慌忙蹲下去捡散落一地的照片,贺纾航回过神,俯身帮忙。
有几张被风吹远了些。他追过去捡起,指尖触及照片中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的人双手合十,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脸上带着病态的虚弱。身后的祈福带随风飘扬,上面的字迹哪怕看不真切,也能看出写的人极其认真。
是楼骁。
瘦了许多,眉眼间那抹张扬还在,却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悲伤?孤单?还是别的什么。
“熟人?”那人见他愣住,问道。
贺纾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很久,久到对方都有些不安了,才开口:“嗯,我爱人。”
那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不知他现在……还好吗?”
贺纾航连笑都扯不出来。
“他去世了,”他说,“十二年前就离开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节哀。”那人轻声说,顿了顿,又开口,“我记得他,叫楼骁吧?那时候我来寺里找素材,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叫顾析,是个摄影师。那天来弘安寺本来是拍祈福树的,却拍下了一个人。
楼骁在树下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亲手挂上去的祈愿带。顾析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单——明明是来祈福的,眼里却盛满了悲伤。他在那里站了一整个下午,从日头高悬站到夕阳西下,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等不到春天的树。
后来顾析上前攀谈,才知道他是来为爱人祈福的。
“征得他同意后,我留了这张照片。”顾析看着贺纾航,忽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运转着,把不相干的人推到一起,“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当年的人影和现在的人,终究在错位的时空里,重合在一起。
贺纾航低头看着照片里的楼骁。二十五岁,瘦了,病了,一个人站在他们约定好要一起来的地方,替他许愿。
楼骁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些年他怨过,怨楼骁的武断无情,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他以为楼骁是不爱了,是厌倦了,是觉得两个人走不下去。
他从不知道,楼骁来替他还过愿。
风穿过祈愿树,吹动满树的红绸。贺纾航握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烫。
楼骁,你说的时差,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爱,是我在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正在努力地,让我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被这个世界善待。
贺纾航握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顾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他是个摄影师,见过无数张脸,却很少在一个人脸上同时看到这么多的东西——悲伤、悔恨、心疼,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破碎的光。
“这张照片,”贺纾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以给我吗?”
“当然。”顾析说,“本来就是他的。”
贺纾航点点头,小心地将照片收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里。那位置正好在心口上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照片薄薄的边角轻轻抵着皮肤。
“他那天……还说了什么吗?”
顾析想了想:“他说,他爱人来不了,所以他替他来。”顿了顿,“我问他要不要帮他们拍张合影——我说我可以等。他笑了笑,说不用了,他爱人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贺纾航垂下眼。那时候他在哪?在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在终于挣脱束缚后拼命奔跑的日子里。
他不知道楼骁在这里。
一个人,站了一个下午,替他许愿。
“他还说,”顾析忽然想起什么,“如果他爱人以后有机会来,希望我能帮他拍一张照片。”
贺纾航抬起头。
顾析从相机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一个邮箱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时候手在抖——或者,人已经很累了。
“他说,如果他爱人来了,让我把照片发到这个邮箱。我问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他说……”顾析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他怕你看到他那个样子会难过。但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贺纾航接过那张便签。
是楼骁的字。他认得。
哪怕笔画虚浮,哪怕用力不均,那也是楼骁的字——十七岁那年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此后每年生日卡片上的祝福,还有那些年偷偷塞进他书里的小纸条。
原来在最后的最后,楼骁还在替他着想。
怕他看到自己生病的样子会难过,所以不告而别。怕他有一天会来这里寻找答案,所以提前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怕他放不下,怕他过不去,怕他一个人困在过去里出不来——
楼骁什么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到自己。
“我可以现在给你拍一张。”顾析轻声说,“就在这里,那棵树下。”
贺纾航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向那棵祈愿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心愿。他站在楼骁当年站过的位置,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祈福带。
楼骁那天在看什么?
是在找自己挂上去的那一条?还是在想,如果贺纾航也在,会挂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风很大。红绸猎猎作响。
顾析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谢谢你。”贺纾航走回来,认真地看向顾析,“谢谢你那天遇见他,谢谢你留下这张照片,谢谢你……等了这么多年。”
顾析摇摇头:“不是我等的,是缘分等的。”
他把相机收回包里,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他那天挂的祈福带我拍到了。你要找找看吗?就在那一片——我记得,是唯一一条写了两个名字的。”
贺纾航怔住。
他猛地转身,重新走向那棵祈愿树。
树很高,红绸很多。他仰着头,一条一条看过去。风把绸带吹得翻飞,字迹若隐若现。他看到了求健康的,求事业的,求姻缘的,求平安的——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高处,一根细长的枝条上,挂着一枚褪了色的红绸。和其他那些簇新的不一样,它已经旧了,颜色淡了,边角也有些毛糙。可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楼骁 贺纾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眯起眼,努力辨认——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忘了我。
风忽然停了。
满树的红绸静止下来,像一瞬间凝固的时间。只有那一枚,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贺纾航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条飘了十二年的祈愿带。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楼骁。
他抬起手,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这一树沉默的红绸,轻轻触碰那条祈福带垂落的末端。
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可那一刻,他好像终于触到了楼骁。
——那个十七岁在人群里拉住他的少年,那个二十四岁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那个二十五岁独自站在这里替他许愿的男人。
楼骁,我来晚了。
可我终于来了。
风重新吹起来。满树的红绸在风中翻飞,像无数双手在挥别,又像无数双手在迎接。
贺纾航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
那里,楼骁的照片贴着心口,安安静静。
他转身,往山门走去。
贺纾航走得很慢。胸口的照片随着步伐轻轻蹭着皮肤,像一颗迟到十二年的心脏,终于归位。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有一缕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像某个人,终于可以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