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拾 贺纾航 ...
-
贺纾航老了。
这个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真实——年轻时那么好看的人,老了也应该好看。确实如此。七十七岁的贺纾航,头发全白了,眉眼间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他是在一个午后走的。
没什么痛苦,就是睡过去了。护工进来送药的时候,发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人死后,都是父母来接。
这是老话说的。
贺纾航知道这个说法,但他没想过会有人来接他。和父母关系淡了一辈子,生前都不怎么往来,死后还能指望他们等在黄泉路上?
所以他做好了准备——自己走。
一个人走完那条路。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路。路两旁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却有光。没有风,却有雾气轻轻流动。
他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路的旁边,有一棵树。
不是什么特殊的树,就是普通的梧桐。枝繁叶茂,撑起一片荫凉。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黑丝绒般的花瓣,敛着所有光泽——黑巴克。
他站在那里,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眉眼张扬,带着笑,像是夏日正午的光,毫不收敛地铺展开来。他谁也没看,只是望着路的尽头。
望着贺纾航来的方向。
贺纾航的脚钉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个等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影。
楼骁。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树荫下的人却笑了。那笑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带着点得意,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我在这等了你很久。”他说。
然后他走过来。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人群里伸出手那样。
“走吧。”
贺纾航没有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梦里他总是看不清,总是抓不住,总是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醒来。
这次没有醒来。
“楼骁。”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等了多久?”
楼骁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计算:“很久。不过没关系,等到了就行。”
他把那束黑巴克递过来。
贺纾航接过花。指尖触碰到花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七岁那年有人搂着他的肩膀说“留个联系方式”,想起每年情人节准时出现的黑巴克,想起那些堆在抽屉里从未拆开的信,想起弘安寺最高处那条褪了色的红绸。
想起他说: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忘了我。
“我没忘。”贺纾航说。
楼骁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知道。”
“你写的那些信,我后来都看了。”
“我知道。”
“你让妹妹替你寄了一百封。”
“我知道。”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我知道。”楼骁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十七岁那年刚认识时那样,“我都知道。”
贺纾航看着他,眼眶发烫。
六十年了。
从十七岁到七十七岁,从相遇等到重逢。
“走吧。”楼骁握住他的手。
那手是温热的。
贺纾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想起第一次握手时,楼骁晃了晃,他的脸染上一抹薄红。想起后来无数次牵手、无数次十指相扣、无数次在梦里想要抓住却抓不住。
这次抓住了。
“楼骁。”
“嗯?”
“我们在梦里见了无数次。”
楼骁偏过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贺纾航握紧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总觉得,十七岁是最好的年龄。”
“为什么?”
“因为我在十七岁,遇到了你。”
楼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当年那个站在人群里、眼里有光的少年。
“走吧。”他说,“路还长。”
两人并肩往前走。
灰蒙蒙的路渐渐有了颜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落在他们肩上。
贺纾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巴克。
没有香气的那一种。
可他分明闻到了。
是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心动时,空气中的味道。
——全文完——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在时间里错过,却从未停止相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