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蚊子陛下

14、腥风血雨 结界之内

　　“神灵山的天道雷劫。”
　　顾风扬站起身仰头观天象，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汹涌的紫雷闷响，天空被重云狂风席卷，道道劫雷劈下，整处秘境被威压笼罩。
　　狂风吹得人要站不稳，沈归宁抓着一块石头稳住身形，这种极端天气她只在电视里见到过，狂风携暴雨，电闪夹雷鸣。
　　顾风扬设下防护罩，祭出一把长剑踩上去，道:“上来，去神灵山。”
　　御剑腾飞，一道光影划破翻涌重云，滔天紫雷与风雨被挡在身外，犹如利刃破空，直指神灵山。
　　“璇剑山打算和顾家鱼死网破？”顾雨遄眉头紧蹙。
　　顾风扬摇摇头，“还没到下死手的时候。”
　　顾雨遄也觉得不可能，璇剑山与世家向来彼此尊敬、更不用说顾风扬他们还在璇剑山听学，顾家不对他们下死手，璇剑山也不会鱼死网破。
　　顾风扬身侧化出一面水镜。
　　“大公子，有人搅局。”女声焦急道。
　　“雨霏，发生何事了？”顾雨遄问道。
　　“宣家狗急跳墙，撺掇着几个家族门派来搅局，天舶坞和璇剑山势头正猛，顾家新设的结界快撑不住了。”
　　“这滔天的劫雷是怎么回事？”顾雨遄继续问。
　　“是天微。”顾风扬道，“渡劫的劫雷混着天道的罚雷，想利用天雷破开结界。”
　　“天舶坞的少主？不是不来了吗？”顾雨遄道。
　　“不止来了，而且天舶坞只派了天微一个人。”顾风扬道。
　　沈归宁听得云里雾里，配合着外界的惊雷风雨也别有一番滋味。
　　顾风落看她听不懂，解释道:“顾风扬他们从进来就一直在进攻神灵山的结界，里面有神狐草和黑犬晶石，熔炼了就可以得到天阶法宝，顾家就能赢得宗门大比。”
　　沈归宁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但是没有结界又会引来天道罚雷，为了独占神灵山，也为了不引来天道罚雷，顾家攻破结界后又设下由顾家掌管的新结界，这样就能在得到天阶法宝的同时搜刮一下神灵山。”顾风落狡黠地眨眨眼睛。
　　“不止顾家这么想，很多有实力的世家宗派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也不会拘泥于神灵山，能得到天阶法宝的方法还有，和顾家对上很不值当。”顾风落说，“只有璇剑山和天舶坞敢和顾家对着干。”
　　“三家关系不好？”沈归宁问。
　　顾风落摇头道:“恰恰相反，三家关系很好。璇剑山是修真界多年不倒的名门学府，修真界一股清流，讲究有教无类，桃李满天下。天舶坞是当年顾家遇难时少有的愿意伸出援手的世家，天坞主和我哥还是幼年便相识的故交。”
　　沈归宁懂了，熟人不好下手。
　　“要是别的家族门派顾风扬早就一剑挑了，但两家不好下手是其一，领头的两个也不好惹。”顾风落叹气，“璇剑山的温柔水，就是我们清修峰学堂的大师姐，璇剑山宗主的大弟子，未来璇剑山的继承人，那可是无情道的天才。”
　　“天舶坞的天微，师承天坞主的制物，无悔道修得炉火纯青，道心坚定得顾生风都撼不动，也是个狠角色。”顾风落说得煞有介事。
　　沈归宁第一次听“道心”这种东西，问道:“那你修什么道？”
　　顾风落歪下头，“我修安乐道。”
　　似乎意料之中，沈归宁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向前面看去，顾风扬淡漠冷峻的侧颜在紫雷映照下森寒诡谲。
　　“顾风扬修什么道？”沈归宁问。
　　“他？”顾风落偏头看过去，顾风扬在和顾雨遄顾雨沛商量对策，三人沉着脸色，顾雨遄不知说了什么，顾风扬皱着眉摇头，在狂风暴雨的背景下戾气满盈。
　　“他修杀戮道。”
　　沈归宁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雷声轰得她耳鸣目眩，长雷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带走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力气，乌云下短暂的一瞬亮如白昼，照亮沈归宁苍白如纸的脸。
　　顾风落惊得上前扶着她，慌张道:“你怎么了？”
　　前面的几人看过来，顾风扬抬起脚步要走过来。
　　沈归宁晃着头摆摆手，制止:“我没事，刚才的雷太响了，震得我耳鸣了。”
　　语罢，她头顶浮现一个莹白风铃，温和的疗愈灵力洗刷全身，震荡的心神被一点点抚平，冷血再度回温。
　　“你还挺脆弱。”顾雨遄耸耸肩。
　　“这里雷声嘈杂，是对身体不好。”顾雨沛说。
　　顾风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沈归宁只是装模作样揉了两下耳朵的间隙，周遭轰鸣声便戛然而止。
　　三人又转身商讨，应该是再设了隔音罩，沈归宁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顾风落不放心地扶着她，忧心道:“你难受怎么不早说啊，我们都忘了，还好顾风扬的隔音罩很厉害，把你包起来就听不到了。”
　　沈归宁转着迟钝的脑子，问他:“把我包起来？隔音罩只隔了我一个人吗？”
　　顾风落摇摇头，“还有我。”
　　她居然沦落到和顾风落一个地位了，沈归宁呼出一口气终于缓过劲，她再向前方看去，顾风扬动着嘴唇在和二人安排着什么，神色依旧冷峻。
　　沈归宁深深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轻而缓地舒了口气，看来她的遂儿并没有无忧无虑地长大。
　　沈归宁到底无法彻底欺骗自己，她是不是沈意都好，其实由不得她承不承认，只是一段不明前因不知后果的回忆就能影响她的心神，她再不能用警惕的目光看顾风扬了，这或许不是她的遂儿，但在那段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回忆里主人公所充怀的感情，爱怜、疼惜、亲近、若有若无的哀痛，都实实在在的影响了她。
　　以至于她在听到记忆里那个温软可爱的孩子如今修杀戮道时心悸悲痛，比撕心裂肺要疼，比故缘难续要怨。
　　利刃破空滑落，神灵山被一众修仙者围剿，天雷滚滚下，各色法宝的光亮频闪，围着一个球状结界轰砸，沈归宁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顾风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回去找他们的。
　　“把他们带走。”顾风扬说。
　　顾雨遄脚下忽现一个传送阵，弹指用风铃将沈归宁收在其中，几人便原地消失。
　　沈归宁只觉眼前一片白茫，然而下一瞬便恢复如初，她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是急切的呼救。
　　“雨遄姐，你快来看看我哥！普通的疗愈法阵没有用！”
　　顾雨遄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沈归宁环顾四周，焦黑的土地尘土飞扬，满山尸骸堆叠，大多都看不清面容了，只是从体型来看，没有一个不是青葱年华。
　　沈归宁想到他们清晨还在肆意发光的生命晚上便身埋黑土，便一阵唏嘘。
　　忽然天空凭现一道刺目白光，沈归宁捂着眼睛回避，感觉空间都有一瞬的扭曲错位，待她再次睁眼，只见重重乌云被横劈一条沟壑，漫天雷劫被一人一剑拦截，红光绕着结界飞舞，将所有的攻击拦在半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
　　顾风扬手持长剑站在结界顶端，立于神灵山顶的高空，只是平静地注视，围攻的人便踌躇不前。
　　“这怎么碎成渣了啊？”
　　沈归宁扭过头去，顾风落被一群人围着，手里抱着一个光球修修补补，额角冒汗。
　　沈归宁凑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听他和几个人在商讨修补结界的对策。
　　“宝宝这还能行吗？再开一个结界会不会快些？”一个男子蹲在他身边问，从身上又摸出几个外观类似的光球，捧在掌心任他挑选。
　　“这个是最好的，专门为了阻止神灵山的灵力外溢而炼制的法宝，一般的结界屏障承受不住神灵山的灵力。”顾风落掌心凝聚着灵力捡起一个碎片拍在缺口上，“神灵山灵力外溢的罚雷我们承受不起。”
　　“诶呀这怎么办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子急道，“宝宝你再修快点，不行我给你渡点儿灵力吧，大公子一个人在外面被他们打死了怎么办？”
　　几人向高处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向后退出百里，以神灵山结界为中心三道光影交缠，顾风扬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也想，可是你的灵力法宝不认啊。”顾风落也很急，他终于将破碎的光球拼接好，拽过乾坤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巨大的炼器炉，打开盖子将光球扔进去，双手放在炉身，高大的炼器炉内便燃烧熊熊烈火。
　　沈归宁忽然插嘴道:“炼器炉也是认主的吗？”
　　顾风落回她:“对，炼器炉只认我。”
　　“不能换一个吗宝宝？换个不认主的。”女子焦急问。
　　“不行啊，其他炼器炉等级不够。”顾风落脸侧滑下一道热汗。
　　“那在外面再嵌套一个呢？”沈归宁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是本能觉得此法可行。
　　顾风落尚未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焦急的女子反应过来了，一拍脑袋:“对啊！”
　　她解释道:“再找一个不认主的炼器炉嵌套在外面，宝宝你让你的炼器炉保持向外界开放的状态，炼器炉不比法宝，没那么强的认主特性，你的灵力把我们的灵力包裹，炼器炉便不会排斥。”
　　顾风落身侧的男子惊道:“还能这样？”
　　“怎么不行？老娘可是专修炼器的！”女子仰头道。
　　所有人闻言躁动起来，翻着各自的乾坤袋。
　　“谁有不认主的炼器炉？我这炼器炉都是认主的。”一人叫道。
　　“我也是，我还专门挑的认主的，早知道买个不认主的了。”一人悔道。
　　“我知道谁有！”一个瘦高的男子说道，“阿成有啊！他的炼器炉经常借给别人！”
　　“阿成人呢？”那女子问道。
　　“我去找他！”瘦高的男子蹬腿跑远。
　　沈归宁默默后退，她离远了见周围人各有各的忙碌，顾雨沛召集子弟们向深山处飞去，顾雨遄在一棵大树下帮忙救治伤患，顾风扬在高空与人缠斗。
　　她左看右看，抬脚向那棵大树走去。
　　参天的古树下躺着许多伤患，残手断腿都算轻伤，沈归宁默默地走过去，站在静默人群的外围。
　　那个高瘦的男子手里攥着一个乾坤袋，铁青着脸看着身前的人，他身前躺着一个又高又胖的人，脸色黑青，肚子上被划了个大口，五脏六腑俱伤，被人砍断了两条腿，残了一只手。
　　顾雨遄脸色难看地跪坐在他身边，莹白风铃的治愈灵力已是此间少有，却对他的伤患毫无作用。
　　“雨遄姐，再救救他……再救救他……”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满身鲜血，被一个女子搀扶着跪坐在地，他嘴角流着血，神色悲痛:“阿成是为了保护结界才被那几个世家子弟围攻的，他是功臣，我们不能不救他。”
　　“雨纷……我……”顾雨遄如鲠在喉，她当然知道不能不救，哪怕这人只是普通的顾家子弟她也得救，但是……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催动着风铃释放更多的疗愈灵力，可是依然成效甚微，这人伤得太重……已经时日无多了。
　　躺在地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浑浊空洞的眼珠僵硬地动着，将周围人的表情看了又看，忽然艰难地扯了下嘴角，虚弱无力地嘲笑道:“阿珑，你脸色可真难看……”
　　高瘦的男子忽然掩面哭泣:“闭嘴啊你！”
　　腥咸的眼泪砸到他脸上，顺着脸颊的刀疤滑落在青草上，阿成有些怀念地说:“这刀疤还是小时候帮你揍人落下的，因为这疤我都找不到道侣了。”
　　阿珑咬着牙讲:“是你长得太丑了太胖了，整天闷在炼器房里，活该你找不到道侣！”
　　阿成又扯着嘴笑了笑，“你这话说的，长得丑是天生的，太胖了……是福气，福多了才会胖，看你，太瘦了就不好，没福气。”
　　“你有个屁的福气！”阿珑又哭起来。
　　顾雨遄微微阖目，而后道:“……阿成，我救不了你。”
　　阿成只是艰难地眨了下眼睛，缓缓动着脖子去看她，说:“雨遄姐，其实我可佩服你了……”
　　“为什么？”顾雨遄紧握着拳，一个总在无能为力的人，有什么好让人佩服的。
　　“因为你很厉害，是咱们支系弟子的榜样……”他说得用力，咳嗽着喷出脏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浸透了衣领上顾家云纹狼头的族徽。
　　“和大公子一样厉害，都是咱们顾家的接班人……”他眼角滑落一行浊泪，“我一直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
　　顾雨遄咬着牙垂下头，她甚至不认识这个人……
　　“顾风扬怎么说？”
　　沉寂的氛围里沈归宁插了嘴，她垂着眼，“顾风扬也没办法救他吗？”
　　阿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别找大公子……大公子……咳咳咳咳！”
　　顾雨遄点了他几个大穴，喝道:“你找死啊！”
　　“顾雨珑，何事？”
　　一块令牌悬空浮起，空中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阿成瞪着眼看过去，顾雨珑别过脸去，脸色铁青，“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哪怕影响了顾家的夺魁、被同族戳脊梁骨他也必须去做，小时候顾雨成是怎么帮他的他就怎么帮回去，别人说顾家的人都是白眼狼，但顾家的人知道不是。
　　他跪在令牌前以头抢地。
　　“大公子，求求你救救阿成！他是顾家第三支系的四公子，他的父母是为了顾家战死的，他现在因为保护新结界被宣王陈三家围攻受了重伤，他是功臣，而且他的炼丹炉可以修补结界，他不能死！”
　　“顾雨珑！”阿成一口脏血吐出。
　　顾雨珑像没听到一样，他继续说，将顾雨成此前所有功绩都翻出来，真真假假，不断为顾雨成的生命加码。
　　天空结界外剑气四溢，红光挥剑将空圈内的二人一剑击退百里。
　　“停。”
　　顾风扬的声音平稳沉重。
　　顾雨珑弯身跪着额头触地，五指抓着草根，等待他的判决。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
　　顾雨珑闻言一下从地上抬起头，令牌的微光落在满是期冀的双目，他转头看向顾雨遄。
　　顾雨遄一边压制着阿成一边开口道:“他身中奇毒而且五脏六腑内伤严重，内丹损了大半，元神被撕成碎片，全身骨头被敲碎，双腿俱断还残了一只手，我的风铃救不了他。”
　　古树下一瞬沉默，所有的心都吊到嗓子眼。
　　“知道了。我会去找温柔水，你们的任务是在一刻钟之内吊着他的命，直到温柔水来救他。”
　　所有人缓缓舒了一口气。
　　“大公子……”阿成流着泪神色激动，“不能向璇剑山求和，大家好不容易才攻下的结界，不能……不能……”
　　不能因为他一个小人物就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死也不能连累顾家。
　　“顾雨成。”顾风扬的声音格外安稳，“顾家不会让你去死，如果你不想用人身，就只能当鬼修了，你不是怕鬼吗？”
　　阿成张合的嘴顿住，神色恍惚，“大公子……”
　　大公子怎么会知道他怕鬼……
　　“能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都是长老和家主精挑细选的天才，你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是个小人物，那就是顾家不够资格、是个小人物。”
　　“顾家是你们撑起来的。”
　　沈归宁听着仰起头，天高地阔，头顶结界之上的人渺小又强盛。
　　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柔和熨贴如暖水，在身体里缓缓流淌，她的遂儿没有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也长得很好，坚韧挺拔。
　　“呜呜……大公子……”阿成泪眼朦胧，溢出的泪顺着脸滑落反倒洗干了血，“大公子我会努力活下来的，我不要做鬼修，我害怕鬼……”
　　“顾雨珑。”
　　“在！”顾雨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崇拜又坚定地看着那块悬浮的令牌。
　　“现在把顾雨成的炼器炉拿走，去顾风落那里帮忙。”
　　顾雨珑握着乾坤袋疑惑问道:“不是要和璇剑山求和吗？还要修结界？”
　　“璇剑山的人想进来也要有资格。”
　　顾雨珑闻言缓缓睁着眼睛，转而满面红光激动道:“听大公子的！”
　　他就知道大公子绝对不会让顾家居于劣势！
　　“还有。”
　　顾雨珑瞪着眼等待。
　　“下次情况紧急的时候汇报不要说那么多废话。”
　　顾雨珑一下红了脸，羞愧地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