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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涌   周末如 ...

  •   周末如期而至。
      方林攸紧张得几乎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对着镜子反复检查自己的衣着——浅灰色羊绒衫,米色休闲裤,是杨临认可的那一套,简洁得体,不会出错。头发仔细打理过,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忐忑。手指上那枚欧泊戒指,在晨光下折射出静谧的虹彩,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杨临比他起得更早,已经衣着整齐地在餐厅看财经新闻。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许居家的随意,但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场依旧存在。看到方林攸下楼,他放下平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好。”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奇异地安抚了方林攸一部分焦躁。他走到杨临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我需要带点什么礼物吗?伯父伯母喜欢什么?”
      “不用。”杨临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人去就好。他们不在意这些。”
      话虽如此,方林攸还是提前准备了两份得体的伴手礼——给杨父的一方上好的徽墨,给杨母的一条真丝披肩。不算贵重,但花了心思,也能看出他的尊重和诚意。
      家宴安排在城郊一处环境清幽的私人庄园。车子驶入大门,绕过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停在一栋颇有古意的中式建筑前。方林攸深吸一口气,跟在杨临身后下了车。
      杨父杨母已经在正厅等候。杨父依旧是一身儒雅的中山装,面带温和笑意。杨母则穿着改良过的旗袍,外罩羊绒开衫,气质温婉雍容。看到他们进来,两位长辈都露出了笑容。
      “伯父,伯母,下午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方林攸连忙上前,礼貌地问好,将礼物递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杨母笑着接过,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方林攸的脸,又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亲切,“路上累了吧?快坐,喝口茶。”
      杨父也温和地点头:“林攸,坐。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气氛起初是融洽的。佣人奉上香茗和精致的茶点。杨父问了几句方林攸公司的近况,态度平和,如同关心晚辈的长者。杨母则更关心他的生活起居,语气温柔体贴。方林攸起初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应对也自然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杨临的父母是极有教养的人,态度友善,并没有任何刁难或审视的意味,这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杨临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话不多,只是偶尔在方林攸回答时,目光会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但那种无形的存在感和隐约的维护之意,方林攸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让他更加安心,甚至心底偷偷升起一丝甜意——看,杨临是在乎他的,带他来见父母,也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晚宴安排在临近湖边的暖阁。菜肴精致,气氛温馨。杨父杨母的谈吐见识不凡,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偶尔提到杨临儿时的趣事,引得方林攸忍俊不禁,杨临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好,仿佛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庭聚餐。
      直到饭毕,移步茶室休息,真正的暗流才开始悄然涌动。
      佣人重新沏了茶,又端上些水果,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窗外是静谧的夜色和波光粼粼的湖面,窗内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杨母用银叉叉起一小块蜜瓜,却没有吃,而是轻轻放在面前的白瓷小碟里,抬起眼,目光温柔地落在方林攸脸上,仿佛不经意般开口:“林攸啊,看你年纪不大,性格又好,真是难得。和我们小临在一起,平时没少让你费心吧?他这孩子,有时候心思重,脾气也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别扭,或者想不明白的,你可别什么都憋在心里,该问就问,该说就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和提醒,语气也和蔼可亲。但方林攸却敏锐地捕捉到“心思重”、“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几个字,以及杨母眼中那抹更深沉的、带着怜惜和某种难言情绪的光芒。他心里那根刚刚放松的弦,又轻轻绷紧了。
      “伯母您说笑了,”方林攸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杨临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戒指,“我也在慢慢了解他。”
      “对你很好,那就好。”杨母笑了笑,那笑容却似乎并未到达眼底,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两个人在一起啊,最重要的是坦诚和真心。有些事,如果一开始没弄清楚,埋在心里成了疙瘩,以后就难解了。尤其是……涉及到过去的一些人和事,更要谨慎。”
      过去的一些人和事?方林攸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他不由得看向杨临。杨临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但握着杯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杨父这时也轻轻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语气沉稳,却意有所指:“林攸是个好孩子,心思纯净,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过单纯,也容易看不清迷雾后的真相。小临,”他转向杨临,目光深沉,“你比林攸年长,经历的事也多。有些责任,该担起来的是你。有些话,该说清楚的,也不要因为怕伤害,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就一味拖延、隐瞒。拖得越久,将来可能伤得越深。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如此。”
      这番话,比杨母的暗示更加直接。几乎是在明示杨临,有什么关于“过去”的事情,应该向方林攸坦白。而且,提到了“怕伤害”、“隐瞒”,这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林攸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他就算再单纯,此刻也听出了杨父杨母话里有话。他们在提醒他什么?又在暗示杨临什么?
      他再次看向杨临,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和祈求。他希望杨临能说点什么,哪怕是否认,哪怕是解释。
      杨临缓缓抬起眼,先是看了一眼父母,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对抗,又似乎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狼狈。然后,他看向了方林攸。
      四目相对。方林攸看到了杨临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痛苦,挣扎,歉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固执。他看到杨临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响起:“爸,妈,今天不说这些。”
      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生硬地截断了这个话题。这比直接的承认,更让方林攸感到心头发冷。
      茶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方才的温馨和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和尴尬。
      杨父和杨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痛心和一丝无力。他们何尝不想把话说开?何尝不想阻止儿子在这条错误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更不忍心看着方林攸这样一个眼神干净、充满信任的孩子,被蒙在鼓里,将来遭受更大的伤害。可是,那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看着他在失去挚爱后痛苦挣扎、几乎毁灭的儿子。他们太了解杨临对余星的感情有多深,执念有多重,也太清楚当面揭开这个疮疤,可能会引发怎样难以预料的后果。杨临现在的状态,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他们不敢,也不忍心,去做那个亲手打破他眼前这虚幻平静、可能会让他彻底崩溃的人。
      更何况……杨母的目光再次掠过方林攸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的脸庞,掠过他眼中那份纯净的困惑和隐隐的受伤,心头也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平心而论,她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乖巧,懂事,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看着他,偶尔某个瞬间的神态,也会让她恍惚想起那个早逝的、同样温柔美好的孩子……如果,如果小临能真的走出来,能好好对待林攸,也许……也许也是一条出路?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期盼和自私。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份复杂心绪压入心底。
      最终,杨父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重新拿起报纸,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终究要你们自己处理。我们做父母的,多说也无益。”他看向方林攸,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然和怜悯,“林攸,记住伯父伯母今天的话。凡事,多留个心眼,也多……问问自己的心。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或者需要帮助的,”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可以找信得过的人聊聊。比如……李律师。他跟着小临很多年,有些事情,他或许比我们更清楚,也更方便说。”
      李律师?李则夕?方林攸怔住。为什么突然提到李则夕?而且,杨父的意思似乎是……让他去问李则夕?
      杨临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杨父已经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杨母也轻轻拍了拍方林攸的手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如释重负:“好了,不说这些了。尝尝这茶,今年新到的,味道不错。林攸,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暗示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方林攸知道,不是的。有些东西,一旦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方林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霓虹光影,手指紧紧攥着,那枚欧泊戒指硌得掌心生疼。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杨父杨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杨临沉默回避的反应,还有最后那个突兀的、指向李则夕的提示。
      杨临……到底瞒了他什么?为什么杨临的父母会是那种态度?为什么要让他去问李则夕?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渐渐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冰冷刺骨的恐惧和窒息感。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身旁的杨临,一直沉默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紧绷如石雕,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和孤寂。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看方林攸一眼。仿佛他们之间,突然竖起了一道无形而厚重的高墙。
      方林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杨临。他想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只有冰凉的绝望,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杨临完美却冰冷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身边这个男人。他所感受到的温暖,所依赖的怀抱,所珍视的“承诺”,可能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残酷的谎言之上。
      而那枚戴在他无名指上、象征着“承诺”的欧泊戒指,此刻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幽幽地反射着冰冷而迷离的光,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又像一座美丽的囚笼。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到了。”杨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而平静。
      方林攸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感受着心脏一点点下沉,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的寒潭。
      而那个被杨父点名的、或许掌握着关键钥匙的人——李则夕,此刻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对今晚这场暗流汹涌的家宴和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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