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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吗? 突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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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一件事。
眼前这个少女,十五六岁,喜欢牡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三十八岁那年,她会死在马嵬坡。
杨玉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是。”
杨老师点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去吧。”
杨玉环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林清照跟在她身后。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到那株牡丹旁边的时候,杨玉环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株牡丹,一动不动,林清照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很久,杨玉环伸手摸了摸牡丹的花瓣,轻声说:
“清儿,你说,那寿王长什么样?他会喜欢我吗?”
林清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寿王长什么样。
她看过史书,知道画像,知道那是个温和俊秀的少年。她甚至知道,杨玉环嫁给他之后,会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可她也知道后面的事。
知道她会再嫁。知道她会当贵妃。知道她会死在马嵬坡。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问了一句:“娘子当真要嫁吗?”
杨玉环思虑了一会儿,少女怀春的情态,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自然,王妃之位金枝玉贵,哪个娘子不想嫁?”她说完转身往前走。
林清照跟在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林清照突然想喊住她。
想告诉她,别去。想告诉她,两年后你会被抢走。想告诉她,二十二岁那年你会成为贵妃。想告诉她,三十八岁那年你会死。
可她依旧喊不出来,她只能跟着,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小院子。
三天后,画师来了。
林清照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留山羊胡的男人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对着杨玉环描描画画。
杨玉环端坐着,背后是一片艳丽的牡丹,嘴角微微上扬,阿巧说这样好看。
林清照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坐久了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清照盯着画架脚边的那碗水,用来调颜料的水碗,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白瓷的,浅浅一碗。
画师正在调色,背对着那碗水,她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阿巧在旁边小声说:“你干嘛?”
林清照没理她,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那碗水就在她脚边,画师正在画杨玉环的眼睛,头都没抬。她拿起碗就走,装作换水碗。
然后她“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前一栽,胳膊扫过矮几,那碗水飞出去,不偏不倚,泼在杨玉环的裙子上。
“啊——”
杨玉环惊叫一声,裙子濡湿了一大片,水渍洇开,深一块浅一块的。
画师手里的笔掉在地上,瞪着眼睛:“这、这……”
她也摔在地上,手肘磕得生疼,抬起头,正对上杨玉环的眼睛。
杨玉环愣了一下,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清儿你怎么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林清照趴在地上,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此刻的手肘火辣辣的,她没管,就那样连忙俯跪在地请罪。
杨老爷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杨玉环湿了的裙子,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弄的?!”
画师在旁边跺脚说到:“老夫画了一半!一半!这眼睛刚画好,身子还没动呢!”
杨玉环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清照。
“阿爷……”她柔柔行了一礼,将罪责全部拦了下来。
“是我不好。我刚才动了一下,小清来扶我,碰翻了水碗。”
杨老爷愣住了,林清照也一同愣着了。
杨玉环低头拎着湿了的裙子,转身往里走:“环儿去换件衣裳。画师稍等。”
她走过林清照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清照跪在原地,手肘疼得发麻,心里更麻,她知道杨玉环在替她挡。
不多时杨玉环换了一身衣裳出来,重新坐下。
画师重新调色,重新起笔,折腾了一个时辰,画完了。
杨老爷送画师出门,塞了把金瓜子。画师脸色好看了些,说着“无妨无妨”,上了轿子走了。
可杨老爷心头火气未消,转头便沉了脸,命人将林清照拖下去,狠狠打了十板子。
杨玉环上前想拦,杨老爷只冷声道:
“你是要入王府的,身边人这般不懂事,今日不罚,日后如何在宫里立足?真要护她,便别带她同去。”
杨玉环听到如此便不再求情,只趁人不备,悄悄给执刑人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留情。
可十板子落下,林清照依旧被打得皮开肉绽,此刻十分痛恨这封建王朝,挨完疼得她浑身发颤。
强撑着爬回廊下,乖乖站在杨玉环身后,听到她轻声说:“跟我过来。”
她跟着杨玉环进了里屋,门关上。
杨玉环转过身,看着她:“说吧。”
她低着头,不说话,杨玉环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清儿,你从来不是毛手毛脚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林清照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从何开口
“我……”
她想说,我不想让你进宫,可她说不出。
她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杨玉环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一二。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
林清照愣住了,杨玉环转身,走到铜镜前,开始拆头上的簪子。
“那碗水泼得,我心里有数。”
杨玉环背对着林清照,声音轻轻的说;“可有些事,躲不掉的。”
林清照看着杨玉环纤细的背影,胸口闷闷的。
“娘子……”
杨玉环没回头:“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清照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株牡丹,看了很久。
牡丹已经被风打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转。
那几天杨玉环照常让她梳头、照常散步、照常练习着仪态,林清照看着她,心里一天比一天沉。
不到几日,宫里来人了。
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身官服,来道这皆大欢喜的事情。
“恭喜杨老爷,令嫒入选了。”
杨府一家跪在地上听旨,脸上皆是欣喜雀跃,可唯独杨玉环脸上的笑容是得体的淡笑。
林清照跪在后面的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手攥得紧紧的。
她想到那天晚上,杨玉环把她叫进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黄的。杨玉环坐在床边,笑着招呼她过来。
“清儿…你过来。”
林清照沉默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替你挡吗?”
林清照心里一紧,她摇了摇头,杨玉环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因为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
杨玉环把那枝花放下,笑盈盈道:“阿爷想,阿巧想,府里上下都想。就你,恨不得那碗水泼我脸上。”
林清照没忍住,笑了一声。
杨玉环也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寿王长什么样,人好不好,都不知道。可阿爷说好,那就是好吧。”
杨玉环继续说:“我的傻清儿,像我们这种官家的娘子最是不由己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对呀,这是封建的时代,她只是一个奴婢。
林清照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自己来的那个世界。
想起那些写了一半被退回来的稿子。想起她妈的埋怨。
林清照看着她,琢磨了一下措辞。
“娘子,我说几句话,你听听就行。”
杨玉环点头。
林清照深吸一口气,缓缓讲到:“我……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一些事……关于宫里的,关于那些王公贵族的。”
杨玉环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地问:“什么事?”
林清照斟酌着词句说:“奶奶说,那里面看着光鲜,其实……其实没那么好。”
她绞尽了脑汁,继续编造:“规矩多,人多,心眼多。进去了,就身不由己了。”
杨玉环没说话,林清照以为说动了她,继续更卖力地游说起来
“你今天喜欢穿粉的,明天可能就不让穿了。你今天喜欢笑,明天可能就不敢笑了。你今天想吃这个,明天可能就吃不上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杨玉环那双澄明的眉眼。
“娘子,您真的想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