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什么?又驳回还被恶作剧! 三千年后, ...
-
手机屏幕亮着。
林清照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没眨眼。
“您的投稿《被误解的她——中国历史上的女性群像》经审核,不予采用。感谢您的支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16年的冬夜,凌晨两点的A市,对面老小区还有几家亮着灯,不知道是和她一样的夜猫子,还是睡不着的老人。
她盯着那些光点发呆,发到眼睛发酸,才想起来眨眼。
这是第几次了?
十七次,十七次投稿,十七次退稿!
有说选题太偏的,有说角度太主观的,有说“不符合我刊定位”的。
今天这个最客气,连理由都没给。
林清照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来一瓶啤酒,一饮而尽,凉得她清醒了一点。
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每天写广告词、写产品软文、写“震惊!古人原来这样过中秋”
就写这之类的新媒体稿,正经文章一篇没发过。
也不是没写。是写了总是发不了。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总说,你写那些有什么用?能换钱吗?不能换钱你写它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大学白读了,赚钱没人家中专毕业的男人多。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想写,想把那些在史书里只占一行字的人,一个一个拎出来,让他们透透气。
可事实如此……没用。确实没用。
手机又亮了。
林清照拿起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你想见见她们吗?”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诈骗,没理。
又一条。
“你不是想知道她们到底怎么想的吗?”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A市老城墙根,最北边那棵槐树下,今晚。
林清照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谁恶作剧?
第二反应是:万一不是呢?
第三反应是:你疯了,凌晨两点去城墙根,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下。
折腾了十分钟,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清照站在老城墙根那棵槐树下,把自己抱成一团,心想我真疯了。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骨头。
城墙是老城墙,灰扑扑的,白天还有人来拍照,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人。
她拿出手机想骂那个发短信的,发现手机没信号。
林清照愣了。这是A市二环,怎么可能没信号?
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一格信号都没有。
抬头看——头顶的天,怎么是灰的?
不对。
她刚才来的时候,天是黑的。冬天的凌晨,黑得透透的。
林清照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是块石头。
半人高的石头,灰扑扑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褒姒。
林清照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褒姒?
西周的褒姒?烽火戏诸侯的那个褒姒?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砺,但字体的棱角还在,不像很久远的东西。
“你来了。”
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
林清照站起来,绕到石头侧面,看见一个女人。
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古装,深衣曲裾,头发挽成垂鬓分髻,坐在碑根底下,背靠着石头,正抬头看她。
那张脸,林清照不知道怎么形容。
倒像是承的一方秘色美人觚的风骨,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觉得寒凉,但又挪不开眼睛的美艳。
“你是……褒姒?”
那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林清照被看得有点发毛,她想起史书上怎么写褒姒的:冷美人,不爱笑,周幽王为了逗她笑,烽火戏诸侯,最后亡了国。
眼前这个人,确实像那种不爱笑的……冷美人
“坐。”
褒姒终于开口,声音也冷清清的。
林清照不知道该坐哪儿。地上是土,凉飕飕的。
褒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林清照迟疑了一下,蹲下来,又觉得蹲着太傻,最后还是坐下了,土的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
“你知道我是谁。”褒姒说。
林清照点头。
“那你写我了吗?”褒姒看着她,“你那些文章里,有我吗?”
林清照愣了一下。她写过潘金莲,写过吕雉,写过杨玉环,写过武则天。
但褒姒……她没写。
“没写。”她老实回答。
褒姒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清照有点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我……我以为你的故事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
褒姒转头看她,那眼神冷得让人想缩脖子“清楚什么?”
“就是……烽火戏诸侯……”
“你信?”
林清照张了张嘴。
她是文科出身的,她知道“烽火戏诸侯”这个故事最早出自《史记》距离西周灭亡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她知道很多学者考证过,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后人编的。
她知道,可她还是把它当成了褒姒的故事。
褒姒看着她脸色变化,嘴角动了一下。也没笑,只是动了一下,带着点不肯服帖。
“你们后世的人,读几句书,就以为知道我了,不爱笑,冷美人,亡国祸水。三句话,打发我三千年。”
林清照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句句属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笑吗?”褒姒问。
林清照摇头。
褒姒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雾。
沉默了很久,她才说:“我小时候不爱笑。我爹娘死了,没人逗我笑。”
“后来被送进宫,更不爱笑了。”
褒姒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述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一个不爱笑的女人,他们觉得稀罕。那个叫姬宫湦的,天天想办法逗我。我笑不出来。”
姬宫湦。周幽王的名字。
“再后来就打仗了。”
褒姒说:“他们说是因为我不笑,他们说是为了逗我笑才打的仗。可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想打,跟我笑不笑有什么关系?”
她转过头,看着林清照。
“我问你,一个女人不笑,能亡一个国吗?”
林清照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能。她学过的历史告诉她不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褒姒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林清照也跟着站起来。
褒姒往远处指了指:“看见那些没有?”
林清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一个一个的,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碑。”
褒姒说:“每一块后面都有一个人,你是他们选中的人,你会去解读他们的故事,书写她们的史记。”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
林清照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碑,心里震惊。
她怔怔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碑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潘金莲、杨玉环……还有男子,还有孩童……全都在这里。”
林清照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那些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人,竟真的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于此。
她张了张嘴,只觉眼前一切荒诞得令人心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褒姒看了她一眼,不予回答。
“你写了那些文章,他们很喜欢,可是没什么知识。”
林清照不知道该说什么,褒姒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的碑前,又坐下来。
“去吧。”
她头也不回,往雾中走去。
“一个一个听过去。听完了,你就知道该写什么了。”
林清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艳丽的,女人,被吞入雾中。
三千年。
一个人,坐在这儿,三千年。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停住。
褒姒没回头,却知道了她在说什么。
“那句话还在。”
她说:“褒姒,祸水。那句话还在,我就一直在。”
林清照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文章。想起那些被退回来的稿子。想起编辑说“女人写的那些华而不实,谁看”。
林清照攥紧袖子。
“我去听。”她说,“听完了,我写。把你们的话,一字一句,都写下来。”
褒姒没有回头。
但林清照看见,她捏着枯草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往远处的雾中碑走去。
雾里那些碑,越来越近了。
林清照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千年了。他们等了三千年的,并非翻案、平反。
是想有人愿意听,他们的清明。
她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