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长家今天闹鬼了吗》羊也不知道啊

16、第 16 章 在田野和风

　　丁酉打五岁开始三天两头往龙王庙跑，丁家村那么多小孩，找不出一个没在这玩过捉迷藏的。从没人在这里撞过鬼，连鬼影都没见过一个。

　　怎么偏偏就这一回，就让他丁酉碰上这种事了呢？

　　但此时大殿里坐着龙王爷，身边还有个活半仙，使丁酉异常地勇敢起来。他从来没这么胆大过，还是想转过头去，看一眼鬼长什么样。

　　之前都只顾看脸，他眼睛往下瞟，想看鬼是不是真的没有脚、没有影子。

　　端玉踮起脚，气息贴在他耳边，低低重复道：“丁酉，别回头。”

　　丁酉被他冰凉的手一按，如梦初醒般垂下视线。

　　以往见了鬼，端玉都是头一个往前冲的。今天居然这个反应，难道真碰上了难对付的恶鬼？

　　这种灵异事件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会觉得自己完蛋了，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丁酉盲目的勇气已然散干净了，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要不还是跑吧？他想，大师这副身板，我扛着他跑也没问题。

　　但端玉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踮着脚，用力把他往自己肩膀上按。

　　他是专业人员，丁酉便半蹲下去，顺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端玉发间染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气，身上穿着他的旧衣服，闻起来像一个温暖干燥的旧衣柜。

　　捉迷藏时躲进这样的衣柜，薄薄的木板似乎能够阻挡一切，非常有安全感。

　　鬼应当真的没有脚，否则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四周静得只有风声，呼吸声，仿佛是旷野发出的低沉的吼声。

　　端玉抱紧他，指尖贴着他后脑勺上硬硬的短发，心脏隔着胸膛反复相撞。

　　原来这就是拥抱的感觉。

　　丁酉只管闭紧眼睛，终于听见他说：“好了，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丁酉立刻睁开眼睛，四下张望了一圈，“它走了？”

　　端玉云淡风轻道：“没有鬼，逗你玩的。”

　　他看丁酉一眼，道歉倒是很快：“对不起，你怕了吗？”

　　丁酉还没反应过来，露出茫然的表情。在这种场景下，他仍然正直英俊，看上去能用正气凛然的面相把鬼给克死。

　　端玉执着地问他：“你怕了吗？”

　　丁酉摇摇头，跟他一起走进庙里。龙王像端坐正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千百年前，醴县本地的土主叫做漆吴真君。惘山以南近两百个村落，个个都建了土主庙。香火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百姓们劳作归来，总要进庙里拜一拜，祈求土主保佑风调雨顺、家宅平安。然而，漆吴真君逐渐不满足于他们供奉的美酒珍馐，祂还想要更多。

　　某一年，山村的村民们打算在惘山上修建一条像样的路。这条路顺利地修到醴河边，却开始屡屡发生怪事。

　　桥建不下去了，当时的巫长们做了几场法事。漆吴告诉他们：想建桥，就必须用新鲜的人血为祭。

　　德高望重的老巫长跪倒在火焰旁，反复求告。

　　漆吴的影子自火中显形，可早已不再是宽厚慈悲的土主，而化作被贪欲与妄念扭曲的诡影。

　　祂口中吐出近似人声的低语，可又并非人类的语言。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人语句中，老巫长颤抖着跪伏在地。

　　彼时醴县一带已渐趋衰落，工程停滞不前，山村中逐渐怨声四起。神权凌驾于人权之上，没有人会指责土主，而只会埋怨巫长们无所作为。

　　有人怪声怪气道：“香灰堆了三尺厚，供品也没断过。我们老百姓跪断了腿，有些人倒是清闲，怕是吃白饭都吃撑了吧！”

　　老巫长无法向村民们开口，只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妻子。村民们无法理解他的沉默，有人故意当着他的面道：“就算土主爷想要什么供奉，那不是天经地义？老百姓不懂这些，你们这些说得上话的人平时能说会道，现在怎么一个个都装上聋子哑巴了？”

　　老巫长长叹一声，人们投向他的目光总是充满客套与尊敬，此刻却尽是冷眼。

　　有人高声附和了一句：“就是！可别光顾着自己吃饱，我们的香火钱倒打了水漂！”

　　这人是村中的穷户，前年被伥鬼魇住了，老巫长为他制了十几张符，作了一夜法事。因为可怜他家穷，连半枚铜板都没收。

　　这人对老巫长毕恭毕敬，又要过几次符纸，老巫长都给了。谁承想，此人转眼间便换了一副面孔。

　　老巫长的妻子再也无法忍受这些冷嘲热讽。入伏那晚暴雨如注，她提着长剑，独自来到了河边。

　　大雨模糊了天地，她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入自己的胸膛。

　　鲜血流淌汇入醴河，顷刻便了无痕迹。桥修好了，没有任何人记住她的名字，连她最后的话都淹没在暴雨之中。

　　她只是漆吴的第一个活祭。自此以后，漆吴真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百年之后，十方救苦天尊终于再度显圣。依照天律，漆吴真君被免去神位，魂飞魄散。

　　醴县从此再无土主庙，人们只拜十方救苦天尊。漆吴塑像被移出庙院，不出几代，没人还认得这位鸟首龙身之神。

　　醴河水仍然清澈甘甜，醴县却不复当年兴盛。失去土主庇佑的土地迅速衰落下去。

　　又过了百年，那座桥塌了。残骸落入河水，霎那间竟有猩红血水从河底翻涌上来，如同九幽血海复现人间。

　　枉死的怨魂徘徊在醴县，通往山村的始终只有一条土路，没人敢再提修桥的事。

　　“神仙也有贪念吗？”丁酉从未听说过这漆吴真君，“都做了神仙，还会不满足吗？”

　　端玉说：“当然会。这世上人人皆有妄念，神仙也难逃。”

　　庙中的龙王塑像高大异常，几乎直顶天花板。由于有屋顶遮蔽，面容尚且清晰。

　　而石碑旁的便是漆吴雕像，风吹雨打，已然面目全非。

　　丁酉问道：“那些被当成祭品的人心中怨恨，所以一旦重新修桥，他们就会出来害人？”

　　“他们怨气太重，本来也是可怜人，我们眼下也没办法。”端玉又掀起眼睛看他，“你怕了吗？”

　　丁酉是感到有些发毛，但仍然说道：“我没有怕。”

　　活祭的死相是非常恐怖的，且大多数不是出于自愿，面容更加狰狞。但凡见过一眼，都绝对说不出“不怕”二字。

　　但丁酉并没有想到那些鬼，他觉得暴戾贪婪的神仙比鬼更可怕。而自己在漆吴眼皮子底下从小玩到大，或许还摸过爬过祂的塑像。

　　他想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终于想通了。全村的小孩都这么玩过，爷爷辈小时候可能也玩过。漆吴就算想记恨，应该也记恨不过来。

　　端玉有点蔫巴，抱着他的一只手臂走着。丁酉回过神，便又主动揽着人，问：“中午想吃什么？”

　　端玉已经被他养熟了，会开玩笑吓他，也会毫不客气地点菜：“我要吃鱼！”

　　他吃进去的一点都没长到身上，但丁酉还是挺有成就感，有种终于把会挠人的野猫养成家猫的心情。

　　他们走到一排平房后边，一个细细的女声从房子前面传来：“哟，这镯子新买的啊？真漂亮！”

　　跟着是陈春梅的声音：“我儿媳妇给买的……”

　　丁酉不用看都能想到妈妈的表情，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要把手举到胸前，让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到她的金镯子。

　　妇女们聚在平房前，七嘴八舌地羡慕起陈春梅的金镯子来。丁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见端玉一脸骄傲，眼睛亮晶晶，仿佛装进了最亮的一缕阳光。

　　丁酉忽然说不出话了。父母教他做诚实正直的人，大多数时候，他说真心话也够用了。可现在他忽然连自己的真心话都读不懂。

　　端玉走在他身边，仿佛无忧无虑地挽着他的手。这个人从前的生活，他的家人，他父母怎样教他，丁酉一概不知道。

　　可他又的确是熟悉端玉的，仔细一想，他确信自己比王九树、方相成要更了解端玉。

　　这种熟悉得益于端玉对他的信任和亲昵。如果要推知再前一步的原因，丁酉觉得是因为自己是个实心眼，勾心斗角不屑于找上自己这样的人。

　　在当老板这一点上，端玉确实做得无可挑剔，天底下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老板了。

　　在丁酉接触过的东家里，“有钱”与“人好”如同鱼与熊掌。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二者兼得的，任谁都会对他忠心耿耿，在他手底下一直干下去。

　　妹妹很快就放寒假了，冬季的农活相对比较少，她和妈妈两人足够照应。丁酉想，等到过年，说不准还能再带大师回家住两天。

　　还有，山上的小菜地也需要打理。不耐冻的叶菜需要大棚，就像不耐冻的端玉需要他做饭干活。他得像呵护菜苗一样，耐心地培育端玉，陪他熬过严冬。

　　桂花香摇摇晃晃地蹭着他，陈春梅的声音不断飘进耳朵。丁家村的矮房当然是他的家，而惘山上的小屋似乎成为了他的另一个家。

　　丁酉想：那我就陪着大师，过完这个冬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