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雨扰庭,分寸自守   内侍监 ...

  •   内侍监离府的第三日,长信府里那股紧绷的沉郁气息,依旧未曾完全散去。
      府中上下仆从侍女,依旧谨守着“少言、少动、少张望”的铁律,往来步履比往日更轻,连廊下的宫灯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檐角的流苏垂得整整齐齐,丝毫不敢露出半分错处,生怕被府外暗藏的眼线抓住把柄,递到女帝案前,平白给公主惹来祸端。
      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前两日还是晴光潋滟,暖风拂过庭院,吹得新抽的柳芽轻轻晃动,墙角的兰草也冒出了细碎的花苞,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可这一日近午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原本透亮的晴空被厚厚的乌云遮蔽,风势骤然转急,卷着庭院里的落花与细尘,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细密的雨丝便从云层中洒落,起初只是毛毛细雨,润物无声,可转瞬之间,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打在庭院的枝叶上,压得嫩枝弯下了腰,连空气里都瞬间弥漫起潮湿的凉意,将长信府连日来的凝滞,硬生生搅出了几分波澜。
      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来得猝不及防,打乱了府中原本井然有序的安排,也引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意外。
      清晏居外侧,有一条窄窄的小径,是通往前殿与府库的必经之路,平日里极少有人随意走动,唯有侍女杂役办事时,才会从此处经过。前一日天晴,府中管事嬷嬷想着冬日余下的炭块久置容易受潮,便吩咐两名杂役,将炭块搬到小径旁的空地上晾晒,想着晒上一日干透,便收回库房,也能为府中省下些许用度。
      谁也没料到,今日会突降大雨,且雨势来得如此迅猛。
      两名杂役正在院中当值,见天色突变、大雨倾盆,才猛然想起晾晒的炭块还在室外,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顶着雨跑过去收拾。两人慌手慌脚地搬抬炭筐,脚下被湿滑的地面一绊,慌乱间竟将一整筐炭块狠狠撞翻在地,乌黑的炭块散落一地,混着雨水与地面的泥土,变成黏腻的炭泥,将本就不宽的小径堵得严严实实,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雨点砸在炭块上,溅起黑乎乎的水花,两名杂役蹲在雨中,手忙脚乱地捡拾,可越是慌乱,越是收拾不好,炭块滚得到处都是,泥水漫延开来,将整条小径弄得一片狼藉,任凭他们怎么清理,都无法快速疏通道路,急得两人满头大汗,却又不敢高声呼喊,只能默默埋头苦干。
      偏巧就在此时,云裳捧着萧清晏的药匣,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朝着小径的方向走来。
      云裳是萧清晏身边四位贴身侍女之一,自小被选入公主府侍奉,跟着萧清晏已有十余年,性子最是沉稳内敛,行事滴水不漏,素来是萧清晏最信重的侍女,平日里府中要紧的事务,大多交由她去打理。
      今日萧清晏晨起时略感风寒,嗓子微微发紧,便吩咐云裳前往府库,取几味温润的药材,煎药服用调理身子。云裳不敢耽搁,领命之后便立刻动身,撑伞快步前行,谁知刚走到小径拐角,便看到眼前一片狼藉,两名杂役蹲在雨中,满头大汗地收拾炭块,前路彻底被堵,根本无法通行。
      云裳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闪过一丝为难。
      她若是在此处等候杂役清理完毕,雨势越来越大,药材迟迟取不到,耽误了公主煎药的时辰,便是她的失职,若是被女帝的眼线瞧见,又会借机大做文章,说公主府中规矩混乱,连下人都管束不好。
      可若是想要绕行,便只能踏入清晏居的内院。
      清晏居是沈辞的居所,自沈辞入府以来,萧清晏便立下死规矩:除了每日按时送汤送食的侍女,无公主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清晏居半步,即便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也绝不例外。这条规矩,既是为了划清两人界限,也是为了避嫌,不让女帝抓住任何把柄,说公主与驸马私相往来。
      一边是公主的吩咐,一边是眼前的困局,云裳站在雨中,进退两难,握着油纸伞的指尖微微收紧,神色愈发紧绷。
      她只能静立在原地,等着杂役尽快清理出一条通路,可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收拾妥当,心中愈发焦急,却又不能出声催促,只能强压着心绪,静静等候。
      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湿了云裳的裙摆,冰凉的水汽渗入衣料,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如何尽快通过小径,不耽误公主的要事。
      便在这僵持之际,清晏居的殿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沈辞自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她并非刻意出门,只是在殿内静坐调息时,听到外间雨声嘈杂,夹杂着杂役慌乱的声响,担心动静太大惊扰了府中安宁,更怕闹出乱子被眼线盯上,牵连萧清晏,才起身出来查看究竟。
      她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外罩一件浅灰色薄蓑衣,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巾简单束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眉眼清清淡淡,周身依旧是那副沉静内敛的模样,没有半分骄矜之气,也没有半分浮躁之感,即便身处雨中,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神色平和淡然。
      两名杂役抬头忽见沈辞站在不远处,当即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顾得上捡拾炭块,慌忙丢下手中的工具,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雨地里,连连磕头请罪,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惶恐:“驸马恕罪!驸马恕罪!奴等一时疏忽,冲撞了清晏居的清净,还请驸马降罪!”
      在长信府,驸马虽是无家世背景,却也是皇室姻亲,是公主明媒正娶的夫君,他们这些低等杂役,冲撞了驸马的居所,弄乱了驸马门前的通路,若是驸马较真,他们轻则被杖责,重则直接被赶出府去,连生计都要丢掉。
      两人跪在雨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触怒了沈辞。
      云裳也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几步,站在离沈辞三步远的地方,垂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守礼,一丝不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驸马安。”
      她心中始终谨记萧清晏的吩咐,不可与沈辞过多交集,不可私传话语,不可越矩行事,即便此刻身处困局,也依旧严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只是她心中也暗自忐忑,不知沈辞此番现身,会是何种态度,是会斥责下人,还是会借机过问前殿之事,亦或是责怪她在此处逗留,扰了清晏居的安静。
      沈辞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的炭块与泥水,又看了一眼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杂役,再看向神色紧绷的云裳,没有丝毫斥责,没有半句追问,更没有借机攀谈,或是打探前殿与萧清晏的消息。
      她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随即转身走回清晏居的院角,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石板,是此前修缮院落时剩下的,一直闲置在角落,无人过问。
      沈辞弯腰,伸手搬起两块大小适中的青石板,脚步平稳地走回小径,没有丝毫嫌弃泥泞脏污,弯腰将青石板稳稳铺在泥水最严重、最湿滑的地方,一块挨着一块,恰好铺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窄路。
      放下青石板后,她又拿起一旁杂役掉落的竹扫帚,俯身将散落的炭块一点点扫到路边,将泥泞的路面清理干净,动作利落、安静、沉稳,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原本被堵得严严实实、泥泞不堪的小径,便被清理出一条干净通畅的通路,青石板垫在脚下,再也不用担心滑倒,炭块被归置到路边,不再阻碍通行,整条小径瞬间恢复了整洁。
      沈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与炭灰,蓑衣上落满了雨点,裤脚也被泥水溅湿,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眸看向云裳,语气平静无波,清淡得如同这春日的雨丝,没有半分波澜:“路已清,你且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全程无多言,无多问,无越界之举。
      既没有责怪杂役的疏忽,也没有过问云裳为何在此处逗留,更没有主动与云裳搭话,拉近关系,只是默默解决了眼前的困局,便打算转身回殿。
      云裳站在原地,微微怔住,心中那层紧绷的戒备,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了些许。
      她此前跟着萧清晏,听闻过不少关于沈辞的传闻,说她出身低微,性情怯懦,入府之前无依无靠,是女帝随手挑来牵制公主的棋子,原本以为,沈辞要么是胆小怕事、畏畏缩缩,要么是心机深沉、刻意蛰伏,可此番相处,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眼前的她,沉静、坦荡、守礼、有分寸,行事低调不张扬,出手相助却不邀功,没有半分棋子的卑微,也没有半份驸马的架子,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做完便打算抽身,丝毫不想引起旁人关注。
      云裳心中轻轻一动,那份对沈辞与生俱来的戒备,悄然消散了几分,她垂首,真心实意地对着沈辞行了一礼,语气比先前多了一丝柔和,少了几分疏离:“多谢驸马。”
      言罢,她不敢再多耽搁,撑着油纸伞,踩着沈辞铺好的青石板,快步穿过小径,朝着府库的方向走去,只是走到拐角处时,依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辞正弯腰,帮两名依旧跪在雨中的杂役,将最后几块散落的炭块搬回筐中,身姿端正,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分苛待,全然是一副淡然处事的模样。
      云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愈发感慨,却很快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只加快脚步,尽快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她深知,公主的规矩不能破,对沈辞的戒备也不能全然放下,今日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两名杂役看着沈辞帮他们收拾妥当,非但没有责罚他们,反而出手相助,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对着沈辞磕头道谢,声音带着哽咽:“多谢驸马!多谢驸马宽宏大量!”
      沈辞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起来吧,日后行事仔细些,莫再这般慌乱。”
      说完,她不再理会杂役,转身缓步走回清晏居,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极寻常、极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殿内,沈辞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又取过干净的布巾,擦去手上、脸上的水汽,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平复着心绪。
      她并非有意讨好,也并非刻意示好,更不是想要借机靠近萧清晏,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
      只是她心中清楚,云裳是萧清晏身边最亲近、最信重的贴身侍女,若是云裳在此处耽搁太久,或是因道路不通而违逆了府规,踏入清晏居内院,势必会惊动府中上下,更会被女帝安插在府内的眼线抓住把柄,添油加醋禀报给女帝,最终牵连的,还是萧清晏。
      而萧清晏,是她在长信府唯一的依仗,萧清晏若是出事,她在这深府之中的安稳蛰伏,便会彻底被打破,她想要调养身体、找寻苏晚的计划,也会随之落空。
      帮云裳,便是守府规。
      守府规,便是保自身安稳。
      这是最简单,也最直白的道理,无需多想,无需算计,不过是顺势而为,守住彼此的分寸罢了。
      沈辞走到窗边,静静望着窗外的雨景,雨点密密麻麻,打在庭院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庭院里的花草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闭上眼,意识轻轻沉入空间,目光落在那枚苏晚亲手编织的平安结上,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那缕与苏晚相连的微弱感应,依旧稳稳存在,不曾消散,这是她在这陌生异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支撑。
      只要这缕感应还在,她便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便有等待下去的耐心。
      至于方才出手相助之事,她从未想过要萧清晏的回报,也从未想过要改变两人之间“互不打扰、各安一隅”的状态,她依旧只想守在清晏居,安分守己,静养蛰伏,不越界,不张扬,不惹事。
      长信府的规矩,萧清晏的戒备,她都懂,也都会一一恪守,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安稳罢了。
      雨势渐渐放缓,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雨点淅淅沥沥,落在庭院里,多了几分温婉,少了几分急促。
      两名杂役早已将炭块收拾妥当,搬回了库房,又将小径彻底清理干净,抹去了所有狼藉的痕迹,才恭恭敬敬地对着清晏居的方向,行了一礼,快步离去,心中对沈辞满是感激,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畏惧与疏离。
      府中其他仆从侍女,听闻了此事,心中也都对这位安分守己的驸马,多了几分认可,不再觉得她是无依无靠、怯懦可欺的棋子,反倒觉得她性情沉稳,待人宽厚,行事极有分寸,是个难得的好相处的主子。
      只是这些细碎的议论,都被压在心底,不敢高声宣扬,长信府的规矩森严,所有人都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差池。
      而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萧清晏安插在府中的眼线眼中,很快,便有人将方才小径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前殿的萧清晏。
      此时的前殿,暖意沉静。
      萧清晏端坐在案前,桌上燃着一炉安神香,烟气袅袅,驱散了殿内的潮湿凉意,她身着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清冷,正低头翻阅一卷古籍,神色淡漠,周身气息淡而不厉,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寂。
      云舒、云溪侍立在一侧,安静无声,手中打理着针线,不敢打扰萧清晏,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一片静谧。
      萧清晏晨起略感风寒,身子微微不适,却依旧强撑着静坐,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女帝的监视如影随形,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恪守本分,不能露出半分虚弱,更不能露出半分逾矩。
      不多时,云裳取完药材,快步回到前殿,入殿之后,先将药材小心地交给一旁的侍女,吩咐下去尽快煎药,而后才缓步走到萧清晏面前,垂首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萧清晏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云裳身上,见她衣摆微湿,神色却依旧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细微的异样,便淡淡开口,声音清淡无波:“途中可有耽搁?”
      云裳垂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小径上炭块挡路、杂役慌乱收拾、沈辞现身出手清理路面、铺石通路的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如实回禀,语气平稳,不添油加醋,不删减细节,不偏不倚,全然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回殿下,奴婢前往府库途中,杂役晾晒的炭块被大雨打翻,堵了通路,奴婢进退不得,恰逢驸马出门,亲手铺了青石板,清理了炭块,为奴婢让出通路,全程无多言,无多问,无半分逾矩之举,待奴婢离去后,驸马便即刻返回清晏居,未曾多做停留。”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云舒与云溪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自沈辞入府以来,便一直闭门不出,沉默安分,几乎成了长信府里一个透明的存在,从未有过这般主动现身、出手相助的举动,她们原本以为,沈辞会一直这般沉寂下去,直到这场婚事落幕,从未想过,她会主动出手,帮助公主的贴身侍女。
      萧清晏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动作微微一顿,眸色微淡,没有立刻说话,周身的气息,也悄然沉了几分。
      她心中第一念,是戒备。
      沈辞是女帝亲手赐来的棋子, purpose 就是为了牵制她,监视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在女帝的眼线之中,被无限放大。今日忽然出手相助云裳,是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是真心守规矩,不想府中生乱,还是故意收买人心,借机靠近她,打探她的消息?
      猜忌与疑虑,在萧清晏心底悄然升起。
      她自幼生长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倾轧算计,女帝的忌惮,祖制的束缚,生母早逝的遗憾,让她早已练就了一副冷硬的心肠,对所有人都抱有戒备,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对沈辞这般无依无靠的棋子,也从未放下过心中的防线。
      可转念一想,云裳所言句句属实,沈辞全程无多言、无多问、无越界,只是默默清理路面,铺石通路,解决了困局,而后便立刻返回清晏居,不张扬、不邀功、不攀扯,行事低调至极,分寸感丝毫不差。
      若是刻意算计,若是有意讨好,沈辞大可以借机与云裳攀谈,打探前殿的消息,或是摆出驸马的架子,让杂役感恩戴德,留下话柄,可她没有,她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全然是一副无心之举的模样。
      萧清晏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殿内的安神香依旧袅袅燃烧,暖意包裹着周身,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与戒备。
      她缓缓抬眸,凤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云裳,声音依旧清淡无温,听不出丝毫喜怒,也听不出丝毫波澜:“知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夸赞,没有责备,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
      云裳心中微微一紧,生怕萧清晏误会沈辞有意攀附,或是责怪她与沈辞有了交集,连忙低声补充道:“殿下,驸马当真无半分逾矩,只是顺手清理道路,行事极守分寸,未曾有半分想要攀附或是打探的心思,全程都极为安分。”
      她跟随萧清晏多年,深知公主的性子,也深知公主对沈辞的戒备,不想因为此事,让公主对沈辞生出更多猜忌,更不想因此打乱府中安稳的局面。
      萧清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
      她并非愚笨,自然能分辨出沈辞是有意还是无心,能看出沈辞的分寸与安分,只是多年的戒备与隐忍,让她无法轻易放下心防,无法轻易对一个人改观。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淡淡吩咐道:“日后让管事严加管束下人,行事仔细些,勿再出现此类疏漏,扰了府中安宁,也免得落人口实。”
      “清晏居那边,依旧按旧例行事,不必特意关照,不必刻意疏远,不必提及今日之事,一切如常即可。”
      她不打算深究此事,也不打算因此改变对沈辞的态度,更不打算打破两人之间早已定下的规矩。
      沈辞守分寸,她便守规矩。
      沈辞不惹事,她便不疑心。
      两人之间,依旧是各安一隅,互不打扰,互不牵扯,便是最好的状态,便是对彼此最稳妥的保全。
      只是萧清晏自己未曾察觉,在她说出“一切如常”的那一刻,心底那道对沈辞高高筑起的、冰冷坚硬的高墙,在这场绵绵春雨里,悄然裂开了一丝极浅、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那丝缝隙里,没有猜忌,没有戒备,只有一丝极淡的、对沈辞分寸感的认可。
      她依旧不相信沈辞,依旧对沈辞抱有戒备,依旧不想与沈辞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可她不得不承认,沈辞的安分,沈辞的沉稳,沈辞的守礼,是她在这艰难处境中,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有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驸马在清晏居,不惹事,不张扬,不攀附,女帝便会少几分猜忌,她便会多几分安稳,长信府便会多几分平静。
      这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云裳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躬身应道:“是,奴婢遵命,即刻便去吩咐管事,管好府中下人,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萧清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古籍上,可翻了好几页,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海中,总是不经意间闪过云裳描述的画面。
      素衣蓑衣的她,站在雨中,弯腰铺石,清理泥泞,神色平和,沉静坦荡,没有半分骄矜,没有半分算计,如同这春日的雨,清淡,安静,不扰人。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的心绪,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却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她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可松懈,不可对任何人放下戒备,在这吃人的深宫,在女帝的忌惮之下,唯有步步为营,处处隐忍,才能活下去,才能守住这一方长信府的安稳。
      至于沈辞,终究是女帝送来的棋子,终究是与她隔着一道鸿沟的陌生人,不必在意,不必关注,不必上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终于彻底停歇,天空渐渐放晴,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落下来,洒在湿润的庭院里,水汽蒸腾,形成一道道细碎的光晕,庭院里的花草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欲滴,墙角的兰草花苞,也显得愈发饱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润气息,沁人心脾。
      长信府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也随着这场春雨的停歇,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与沉寂,只是这份安静里,少了几分此前的压抑,多了几分雨后的清爽。
      杂役早已将小径彻底清理干净,没有留下半点泥泞狼藉的痕迹,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府中仆从侍女各司其职,安静做事,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遍长信府,将朱红的院墙、青灰的瓦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连庭院里的枝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景致温婉,静谧祥和。
      张嬷嬷奉萧清晏之命,捧着一应事物,缓步来到清晏居门前,轻轻叩响了殿门。
      沈辞正在殿内静坐调息,听到敲门声,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进。”
      张嬷嬷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本月的份例册子,另有两匹素色锦缎,一匹月白,一匹浅青,质地柔软,色泽温润,是最上等的料子,恰好适合春日里做常服。
      她走到沈辞面前,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刻板规矩,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也平缓了许多:“驸马,这是本月的份例册子,奴才已经核对妥当,一应份例都已备齐,稍后便会送到殿内。”
      “另外,这两匹锦缎,是殿下特意吩咐,赏给驸马的。殿下说,春日转暖,驸马此前的常服略显单薄,这两匹锦缎质地温润,适合做几件春衫,让驸马安心静养,不必顾虑府中杂事。”
      沈辞闻言,微微一怔,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自她入府以来,萧清晏便一直对她冷淡疏离,划清界限,从未有过任何关照,更从未赏赐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萧清晏主动赏赐她东西,且是这般恰到好处、贴合她心意的锦缎。
      她心中瞬间明白,这是萧清晏对今日之事的回应。
      没有召见,没有问话,没有当面道谢,没有刻意示好,只是借着一份寻常的赏赐,无声地回应了她白日里的举动,认可了她的分寸,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亲近,不疏离。
      不道谢,不点明。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一切又都在不言之中。
      你守分寸,不扰我安宁,不惹出事端,我便回以体面,给你关照,保你安稳。
      这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妥协,是囚笼之中,两个身不由己的人,最安稳的相处之道。
      沈辞缓缓起身,伸手接过那两匹锦缎,指尖触到柔软光滑的面料,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来自面料本身,而是来自这份无声的默契与认可。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有礼,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疏离:“有劳嬷嬷,替我谢过殿下。”
      “驸马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张嬷嬷躬身应下,将份例册子放在桌案上,又道,“若是驸马需要做新衣,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即刻便安排府中裁缝,前来为驸马量尺寸,绝不会耽误。”
      “劳烦嬷嬷费心,暂且不必,日后有需要,我会让人通传。”沈辞淡淡说道。
      “奴才明白。”张嬷嬷点头,不敢多做停留,再次躬身行礼,“奴才便不打扰驸马静养,先行告退。”
      说完,张嬷嬷缓步退出殿内,轻轻合上殿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辞一人,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两匹素色锦缎,静静伫立。
      她走到桌案前,将锦缎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温润的面料上,心中轻轻一动。
      她从未奢求过萧清晏的关照,也从未想过要与萧清晏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可这份无声的赏赐,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却让这座冰冷压抑、如同囚笼一般的长信府,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
      她清楚地知道,她与萧清晏之间,依旧隔着森严的规矩,隔着深宫的猜忌,隔着身不由己的命运,隔着女帝的监视与忌惮。
      她们永远不会交心,不会亲近,不会真正信任彼此,永远只能是奉旨成婚的陌生人,同府而居,各怀心事,各藏秘密。
      萧清晏会守着她的前殿,恪守坤泽公主的本分,在女帝的忌惮之下,步步谨慎,苟全安稳。
      她会守着她的清晏居,藏着末世而来的秘密,藏着对苏晚的执念,在蛰伏与等待中,静待时机,找寻苏晚的下落。
      可从今往后,她们之间,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默契,多了一份彼此守护的安稳。
      你安,我便安。
      你静,府便静。
      互不打扰,互不拖累,互不越界,各自安好。
      这便是她们在这深宫囚笼之中,最好的结局,最稳妥的相处方式。
      沈辞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微凉,带着雨后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柔和。
      她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空间,指尖轻轻触碰那枚红色的平安结,与苏晚相连的感应,依旧微弱,却清晰无比,稳稳地系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漫,危机依旧四伏,女帝的猜忌不会停止,深宫的风浪不会平息,长信府的安稳,永远都是暂时的。
      可她不再焦躁,不再慌乱。
      有这份安稳的蛰伏,有这份无声的默契,她便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调养身体,积蓄力量,等待那个可以逃离这座囚笼、与苏晚重逢的日子。
      夜色慢慢笼罩了长信府,繁星点点,缀满夜空,庭院里一片静谧,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前殿的灯,与清晏居的灯,遥遥相对,一明一暗,各自安稳。
      萧清晏端坐灯下,指尖轻抵眉心,脑海中不经意闪过白日里的种种,眸色沉静,无波无澜,周身的冷意,却悄然淡了几分。
      沈辞静坐窗前,掌心轻轻按住胸口,感受着那缕遥远的牵绊,心神安定,不慌不忙,周身的沉寂,也多了一丝暖意。
      深院沉沉,规矩如旧。
      春雨已过,庭宇安宁。
      两人同府而居,依旧各怀心事,各藏秘密,心迹从不宣之于口,却在无声的默契中,守着彼此的分寸,护着长信府的安稳,在这吃人的皇城里,各自隐忍,各自求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