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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里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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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卯时的钟声已响过许久。
天边浮起鱼肚白，晨晖落入层层叠叠的云中，渐而穿透薄雾。
吉祥寺的禅房内，玄无将已燃过半的蜡烛吹灭，桌上结块的蜡油提醒他又是一夜未眠。
这好像是第四天了吧？
最近头疾发的频繁，叫人整夜无法安睡。
五年前中的那一箭虽没伤到要害，却将记忆扎得零碎。
周而复始的折磨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唯有亲手将真相大白，才可获得一线生机。
转眼天已大亮。
玄无揉了揉太阳穴，定了定神，整理好僧袍，拿起行李走出禅房。
小和尚玄净正在院中打扫，看到玄无赶忙行礼，
“师兄早。”
“住持在何处？”
“师父刚用过早饭，此刻应该在禅房诵经。”
玄无从袖口抽出一个信封，交给玄净，
“帮我转交给住持，多谢。”
话毕径直向寺院大门走去。
“师兄，您去哪里？”
玄净看他毫无停留之意，立马扔下扫帚跑向住持的禅房。
慧音看着信纸上寥寥几字，本就混浊的瞳孔又黯淡了几分。
“师父，师兄他……”
褶皱的眼皮缓缓合上，声音苍老而沙哑，
“真相易寻，心魔难除，随他去吧。”
想他五年前将满身是血的少年救回时，本以为无力回天，岂料两天后少年竟醒了。
慧音问他姓甚名谁，缘何被人伤得如此，却无半点回应。
少年眼神空洞，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确实活了过来。
“也罢，你与我佛有缘，今后就留在吉祥寺吧。”
“法号玄无。”
玄无，无来处，无归宿。
——
五月底的北方已有些暑气。
山间树林层层叠叠，枝繁叶茂中阳光斑驳地洒落在各处。
玄无走出一身薄汗，行至溪流旁，痛快地洗了把脸，水中游来游去的小鱼提醒他胃有些空。
只是在寺里这五年，早已不知荤腥为何味。
山中砍柴人的歌声由远及近传至耳畔。
过去的每天都在钟梵送晨昏中度过，此时的鸟鸣流水和山歌，让人好似从霞外重返人间。
不多时，砍柴人歌声停止。一个戴着斗笠，一身粗布衣服的人影从林中慢慢走出。
右肩扛着用麻绳捆住的柴，左手拎着一柄长木把手的斧头。斗笠遮住半张脸，只看到下巴上一圈浓密的络腮胡。
来人走至离玄无五步开外，摘下斗笠，用溪水洗了把脸。
“小师父从何处来？”
看样貌像有个四十来岁，可声音却清亮如同少年。
玄无细细打量这人，身量颀长，粗布衣服下隐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皮肤呈小麦色，眼睛确是一双丹凤眼。
“吉祥寺。”
那人眼眸一亮，
“原来是吉祥寺的高僧啊！”
玄无眉头一皱，这山野村夫还真是口无遮拦。住持慧音都不敢自称高僧，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哪敢冒领。
那人见他不接话，倒也没生气，反而轻笑两声，漫不经心地把玩起自己的斗笠。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厚，细看还能看到掌心的老茧。
那双与糙汉大相径庭的丹凤眼，佯装赏景，眼尾余光却是黏在对面那张俊朗的脸上。
见被对方发觉，唇角勾出些散漫笑意。
“小师父，你下山是要去哪儿？”
玄无慢条斯理将壶盖拧好。
“离这最近是哪里？”
那人一愣，摸了摸络腮胡，
“里兰县。”
“好，那就去里兰县。”
其实玄无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五年里每个失眠的日日夜夜，都在试图拼凑记忆碎片，除了换来头痛欲裂，却是毫无进展。
他知道，他需要离开吉祥寺，也许游走于天地间，路过曾经停留的那些地方，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
里兰县，离吉祥寺所在的静玉山约二三十里，算是周边最大的县。
玄无心境从未如此愉悦，一路走走停停，沉醉于山水间，脚步越来越轻快。
里兰城门下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告示板上贴了几张悬赏通缉令，画得有些潦草。玄无觉得有趣，细细看了几张。
现已时过傍晚，走了一天路肚子开始抗议，嗯，是该犒劳一下五脏庙了。
县城内也颇为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栉比，摊贩沿街叫卖，百姓络绎不绝。
饭香酒香混着瓷器碰撞的声响，让一颗尘封五年的心脏渐渐苏醒。
那是静玉山不曾感受到的人间烟火气。
路过一家门脸中规中矩的小楼，
大方客栈。
“倒是要看看有多大方。”
客栈内大概有八九张桌子，其中一半以上都已坐满。划拳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玄无走到柜台前，留着小胡子的掌柜算盘打得飞快，只抬头瞄了一眼，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也住店。”
话音刚落，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脂粉味。
“好俊俏的小师父呀！”
尖细又娇媚的女声飘至耳畔。
女子绯色长裙下纤腰轻摇，步态如弱柳扶风。看起来最多三十来岁的年纪，妆容却是浓艳老气。
一双桃花眼粘在玄无身上，含羞带笑中细细打量。
“小师父，我家醉花鸭最有名了，要不要来一只尝尝？”
玄无接过掌柜递来的木牌和钥匙。
“多谢女施主，出家人不沾荤腥，给我来一碗素面就好。”
女子笑声更甚。
玄无径直走到一张桌子旁落座，左右环顾，却被左前方一位独自饮酒的客人吸引了目光。
玄色衣服上有几道像被利刃划开的破洞，面目黎黑，眉边有一道长至耳廓的伤疤。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目光在盯着他，迅速抬头向周围环视。见一切如常，一口吞下碗里的酒。
值夜班的官兵一队队从门前走过，过不了多久，城门将会关闭。
刚才那娇媚女子便是大方客栈的东家露娘，此时她端着一碗面，笑脸盈盈，步伐轻快地向玄无走来。
放下面碗，露娘不仅没走，反而坐到旁边的木凳上，玉指拈起茶壶，眼角时不时瞟向一旁淡定自若的小和尚。
玄无接过茶杯，向其微微颔首，吹了吹热气，一饮而下。
女子掩口娇笑，
“小师父，你是第一次来里兰吧？”
玄无哪顾得上答话，此时正大口大口吞着热乎乎的素面。
露娘倒也不恼，眉间反而多了几分担忧。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冒出好多山贼啊盗匪啊，小师父我看你孤身一人，身子骨又单薄，要多加小心哦！”
“多谢。”
玄无喝完最后一滴汤，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子。
“不过女施主，现下有一张长了腿的银票，你要不要抓住它？”
露娘疑惑地歪头，很不解这小和尚怎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句话？
玄无轻抬下巴，指了下左前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向女子坐近了一些，附耳低言，
“那个人，是城外通缉令上的一个，赏金一百两。”
露娘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随即又添了几分狐疑。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自然确认无误，但信不信由你。”
轻咬朱唇，垂眉思索片刻，转身叫来店小二，窃窃私语两句，店小二连忙点头向门外奔去。
转身又给玄无添了杯茶，玉手托腮，美目流转。
“小师父，若他真是，那我可要好好谢你！”
这壶茶，愈泡愈浓，茶香在齿间缭绕，茶温直暖入胃。
就在此时，刀疤脸将碎银子拍在桌上，拿起包袱准备要走。
想必是要趁宵禁之前快速出城。
露娘脸上出现一丝慌乱，店小二去官府报案未归，现在人要走，这可如何是好？
再看身旁的小和尚，还在气定神闲地品茶，一点急的样子都没有。
刀疤脸即将经过他们这桌时，露娘正欲起身拦住他，一声低沉的“阿弥陀佛”使得本来嘈杂的气氛顿时鸦雀无声。
露娘不解，这小和尚是要念段佛经感化他吗？
只见玄无不慌不忙站起身，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串佛珠。
柳叶眼慢慢张开，双眸如静湖般深沉。
刀疤脸被眼前这个清瘦的小和尚注视的有些不安。
“施主，见你面色发黑，恐有不祥之兆。”
本就面带凶相的男人此时眉毛都竖了起来，刀疤像一只红色虫子在扭动。
“你这小秃驴！敢咒老子？！信不信我把你秃头拧下来！”
说罢就要撸袖子动手。
露娘见势赶忙劝说，
“诶诶客官客官，息怒啊！这小师父道行浅，怕是看走眼了！您千万别当真！”
刀疤脸见这东家美艳，怒气消了一半。色眯眯的眼神在露娘身上游走，语气轻佻，
“美人儿都这么说了，我自是不跟他一般见识。”
趁机又在露娘肩膀捏了一把。
心里虽恶心至极，面上依旧陪笑。
刀疤脸狠狠剜了玄无一眼，向门口走去。
“信不信由你。”
“哎呀你可别说了！”
露娘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可惜为时已晚。
半只脚刚跨过门槛的男人猛然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把横刀，直奔玄无而来！
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此时布满血丝的双眼戾气翻涌，心中歹意横生。
露娘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动也动不得，其他食客见状如鸟兽散，躲在柜台下的伙计瑟瑟发抖。
只有那个祸从口出的小和尚，依旧岿然不动。
刀头带着杀气直冲面门，只一秒功夫刀尖窜至离眉心仅两指处。
玄无倏地睁开双眼，身形向左一个利落的转身，步法灵活至极，轻松躲过那一刀。
眼见失了手，对方戾气更盛，黝黑的一张脸此时憋的如同烧红的黑炭。
刀疤脸怒吼一声，双手持刀柄欲向玄无头上劈下。玄无快退一步，本想继续转身逃过，可此时露娘就在旁边不足两步，稍有差池就会成为刀下冤魂。
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把抓住露娘的手臂，本就吓得失神的女子骤然一惊发出刺耳的尖叫。
上半身被拉扯，可双腿还来不及反应僵在原地，导致露娘根本站不稳，直挺挺向玄无身上倒去。
纵然女子再是瘦小，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也是不弱。玄无后背跌在砖石地面上，痛得闷哼一声。压在身上的露娘手脚酸软爬都爬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横刀从半空下落，玄无瞳孔逐渐缩紧。
原本只是想日行一善，结果竟把小命也搭了进去。
玄无深知自己武功大不如从前，他掐算好时间，姑且能撑到官兵赶来，却未考虑到露娘只是个娇弱女子。
面对眼前的刀光和惊慌发抖的美娇娘，玄无此时竟思绪万千。
若还在吉祥寺未曾下山，此时应已是在上晚课了吧。
自己的执念不仅没有换来答案，更是连累他人也遭此无妄之灾。
也罢，真相也未必会让人释然。
玄无缓缓闭上双眼，心中一遍遍默念。
“厌离娑婆，欣求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