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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物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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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凤栖宫的炭火烧得很旺,小姐的手却很凉。
我不停地揉搓着,希望能减缓一些她离开我的速度。
太医止血的针毫无用处。
血不断从她的下身流出,洇湿了床铺。
小姐虚弱地开口道:“小鱼,没用的,我没救了......”
气血耗尽,心阳将绝,已是死脉。
小姐的父亲和哥哥,被自己的爱人亲手害死,她忧思过重,生生将身子熬垮了。
加上生产的大出血,如今神仙来了怕是也难救。
“小姐,我不想你死。”
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从五岁跟着小姐的那一刻,我就是小姐的奴。
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抹着眼泪,下定了跟随她的决心。
小姐是最了解我的人,她动了动唇,攒着一口气骂我:“傻丫头,我是要回家了,你要是死了会找不到我的......”
2
小姐告诉过我,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有很爱她的爸爸妈妈,生活幸福美满。
而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成为一名法医,却在上班第一天的途中出了车祸,再醒来后便成了丞相府年仅七岁的嫡女。
小姐说,在很久后的未来,那里人人平等,几乎没有人会饿肚子,有高楼大厦,有便捷的交通.......也有这里女子们没享受过的自由平等。
未来的一切太过美好了,小姐很想很想回家。
所以在孩子没出生前,她就为孩子取名为思嘉。
思嘉即思家。
殿外扑簌簌地落着雪,天地融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襁褓中的思嘉,像是知道母亲要离开了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小姐不舍地看了眼孩子,握紧我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小鱼,林家没了.......但我的铺子还在,那些钱够你们挥霍一辈子,你早就不是那个家里多余出来的小鱼了,大大方方的,别省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不过,你得少吃甜食,小心蛀牙......李恪要是欺负你们,你只管骂他,他应当是不会杀你的……倘若他真的丧心病狂,你就拿着我给你的箱子赶紧跑!
我不能看着孩子长大了……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她。”
没有小姐,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从小就是个没用的笨丫头,所以爹娘才会不要我,收了一百文将我卖到了丞相府。
小姐扶持李恪坐上王位,建议他轻徭役,开良田,推行了许多利于百姓的政策,她这样厉害的人,都没能逃过权力的倾轧。
这深宫是会吃人的,我肯定应付不来。
我惶恐地使劲摇头:“小姐,我害怕没有你的日子.......我什么都不会,我保护不了小小姐的。”
小姐闻言却放心地笑了。
“傻小鱼,我输在动了真心,你跟在我身边十年,耳濡目染学会的......早就足够你用了,我相信离开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3
小姐留下一个木箱,让我在觉得困难时打开。
我哭着应下,她也支撑到了极限。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我轻轻拍着思嘉唱起小姐唱过的歌谣。
小姐的瞳孔逐渐放大,含糊喊着“爸爸妈妈”慢慢闭上了眼睛,再没了声息。
“小姐,你回家后,会记得我吗?”
我喃喃问着,听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我的小姐,大概是真的回到了那个令我充满憧憬的年代。
以后再也没人温柔地叫我小鱼了,我的心像空了一块。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男人气愤的咆哮声,清晰回荡在寝殿中:“滚开,让我进去!”
丞相留给小姐的几个侍卫,视死如归地挡在皇帝李恪面前,任由他怎么威胁打骂都不为所动,只因小姐说过不想看见他,以免死前还要被脏了眼睛。
他的贴身太监捏着嗓子威胁。
“大胆,你们有几个脑袋,连皇上都敢拦!”
太监说得没错,他是皇帝。
是这个世界的九五之尊,拦他又有何用,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我擦去泪,扬声道:“外面的人,让皇上进来吧。”
方才出去的太医和稳婆脸色都不太好,加上我方才的哭声,侍卫们隐约猜到了结果。
跟着小姐久了,我的话无疑就是小姐的话。
侍卫们很相信我,立刻便放了行。
4
李恪得到允许,却更生气了。
他同皇后冷战了近一年,她从未低头。
如果不是有人通传她快生了,他实在担心,他也不会硬着头皮前来。
李恪黑沉着脸,将旁边的侍卫一把推开。
“朕的好心,在皇后眼里当真一文不值。难怪旁人说,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朕就是太惯着皇后了,以至于她将你们都纵容的无法无天了。”
我掩下心中的厌恶,恭敬地走向门口迎他。
李恪推门进来,巨大的血腥味瞬间涌进了鼻端。
他原先还有些生气,眼下却被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表情凝固在脸上。
寝宫里很静,连太医和稳婆都没有。
李恪的心瞬间坠入了谷底。
他呆呆地看向我,问道:“皇后呢,她的状况如何?”
我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胆大地直视帝王的脸。
“回陛下,皇后娘娘役了。”
李恪身形晃了晃,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可能!不过是生个孩子而已,她怎么会死呢?”
从古至今,生孩子一直是女人拿命在赌。
小姐说过,即使在千年后,也有不少女子因生产而丧命。
如此危险的事情,在他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难怪小姐日日骂他渣男,悔恨自己识人不清。
我神情悲痛,抿着唇久久不说话,他这才有几分相信。
李恪被殿中的台阶绊了一跤,越过屏风,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小姐的床前。
“林梦芙,你怎么会死呢?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恨我杀了你的父亲和哥哥,你怪我没有遵守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所以故意在演戏给我看是不是?”
小姐走得安详,看上去和睡着了一样。
李恪不死心地探了她的脉搏和鼻息,发现小姐真的没了呼吸,他顿时陷入了疯魔。
“阿芙,我爱你.......阿芙,我爱你,我错了,你醒来好不好?”
年少的情意,虽然隔着血海家仇,他却依然抱着小姐会原谅他的希望。
如今,他连让自己心安的机会都没了。
李恪哭得声嘶力竭,见叫不醒小姐,竟然动手掐住了思嘉。
“林梦芙,你能舍下我,但我不相信你能那么狠心舍下孩子,我数三声,倘若你不睁开眼睛,朕就掐死这个孩子。”
5
李恪杀死小姐的家人时,她正怀着身孕。
孩子的生父杀了她外祖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有如此冷漠无情的父亲,作为母亲的她又被囚禁在深宫,失去自由。
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活在仇恨和樊笼中,重复着她的一生。
然而,就像此刻一般。
李恪用我和林府剩余的将士们的性命,威胁小姐生下他的孩子,小姐没有选择。
但我和她都知道,思嘉是无辜的。
我冲到李恪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思嘉是您的亲生骨肉,是小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遗物,您不能伤害她!”
我好恨自己没有能力,只能苦苦求他,我忽然在想,思嘉长大以后也要这样求他吗?
小姐说过,女人也是可以当皇帝的,在她知道的历史上就有一位。
既然如此,思嘉为何不能在架空的朝代开创先河。
李恪涣散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她是阿芙留给朕的女儿,思嘉......朕会好好保护她的,她是阿芙生的......朕不能伤害她。"
他失神地念叨着,拉住小姐和思嘉的手痛苦流涕。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女人娇柔的声音。
“陛下,臣妾去找您,见您久久未归,我担心是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特地前来看看,皇后娘娘还好吗?”
连日遭受冷落,让昔日宠冠六宫的柔妃坐不住了。
她一直知道李恪对小姐的情意,当然也知道自己受宠的根源是什么。
李恪没有回应,待她走近,一切都明了了。
柔妃顶着与小姐那张极为相似的脸,跪在他身边,满心满眼仿佛只容得下他。
她状似悲痛道:
“陛下,节哀!皇后娘娘走了,但您自己也得保重龙体呀!您是臣妾的天,您要是弄坏了身子,臣妾也不想活了。”
李恪轻轻抚上柔妃的脸颊,神色动容:“阿芙,你关心我,你心里是爱朕的是不是?”
柔妃蹭着他的手掌,温顺地点了点头。
我的小姐才不会如此卑微。
柔妃自甘成为替身,可惜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李恪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稳,她见机开口道:
“陛下,皇后娘娘不在了,她留下的那丫头看着笨笨的,怕是照顾不好孩子,不如将皇后娘娘的孩子记到臣妾名下养着如何?”
她来之前便想好了。
斯人已逝,这孩子又是皇帝唯一的子嗣。
即使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必定也会待自己好些。
然而,小姐早就预料到了,有人会打孩子的主意。
我一把抢过思嘉抱在怀里,警惕地瞪向这对讨人厌的狗男女。
“不行,小姐是皇后,你只是个贵妃.......哪有嫡女当庶女养的,还是说皇后尸骨未寒,有些人就忙着觊觎皇后娘娘的位置了?”
柔妃一噎,愣了好一会儿后,指着我颤声道:“大胆,你一个宫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不服气地昂起脑袋:“我同小姐认识陛下的时候,柔妃娘娘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生怕思嘉真被柔妃抢了去,赶紧将小姐的交代,告诉李恪。
“陛下,小姐说过,如若有人想来抢孩子,她只愿您能亲自教养。”
李恪黯淡的眼睛迸发出生机,他惊喜道:“阿芙说让我亲自养孩子?她果然放不下我……”
小姐早就对他死心了。
李恪口口声声说爱小姐,倘若他真的爱她,又怎么会舍得不疼爱他们的孩子呢。
小姐只是在赌李恪的真心,她想利用这份爱,来为思嘉铺路罢了。
自己最爱之人的遗物,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稍稍代入一下,光是想到这孩子有她的血脉,我便无法不对她好,更别说思嘉如此肖似她了。
况且李恪亲自照顾,更容易与孩子建立感情。
起码思嘉要比落在,那些佛口蛇心的嫔妃手里强。
我扑通跪了下来,没有叫陛下,而是选择将时光拉回到,他还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那一刻。
“二殿下,小姐的孩子,只能我和您来养,其他人我不放心,小姐也不放心,您难道忍心她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一声二殿下,让李恪回忆起了自己还是二皇子的时候。
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
李恪是宫女所出,母亲生下他便没了。
他从小不受宠,经常被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欺负。
永安七年的冬天,大雪连绵数日,李恪的所有衣物都叫人扔进了御花园的河里,他失足落水,差点冻死,是小姐救了他,叫来太医,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李恪抬手唤我过去,我将思嘉放到他怀中。
她不哭不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他。
李恪伸出手指,她一把抓住不放,对着他笑了起来。
血缘就是如此神奇。
李恪冷硬的心,第二次被人敲开了缝隙,而这一次也与林梦芙有关。
柔妃的计划终究是落了空。
此后,李恪疯了一段时间。
他不许小姐下葬,与她同吃同住了大半个月,直到尸体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腐烂臭味,他都没放手。
而是找人用防腐的法子,将小姐永远留在他的身边,难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