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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路难 泛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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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瓷瓶碎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一瓣一瓣,如千层海棠散落一地,霎时横云惊觉凛然杀气拂面而过,六寸柳叶刀破锋袭来竟比三尺横刀更显凌厉。刀锋交错,闪身后退,眼前妄图看破的非是破绽,而是斗笠下记忆中的眉眼。
在药性催发的毒素彻底生效之前,他决意速战速决,刀宗昼夜不舍勤加苦练的擒拿之术在此刻稍占上风,观则有迹,动则生隙,一瞬之间破绽乍现,他便知,胜负已定。
被他反制而不得妄动的药宗弟子垂首不语,斗笠遮面,若非手中百草卷尽数展开,差点令人误以为又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淡然模样。
横云俯身拾起地上的碎块,轻轻地在手中掂量着,忽而使了力道,那小小一块不成形状的瓷片直直向竹笠飞去,心有不甘的对手飞快别过头,眼疾手快的刀宗弟子仍是看清楚了那副面容,须臾间印证心中所念所想。
“卫…潜光,还是该叫你卫浊茵。”横云长刀归鞘,顺手将人怀里长卷合上,措手不及解开桎梏并未令卫潜光丝毫放松,久远的称呼更令人生了警惕之心,脑中反复搜寻数个来回,着实难辨清面前模样何人,再观外貌衣衫,只知大概是位翁州来客,便是如今中原武林不容小觑的刀宗之人。
药宗弟子缓缓顺着那人目光看去,一同看向碎作一摊的白色瓷瓶,他已记不清昔年何人所赠,在入宗门前便带在身上日夜不离,许是街边摊贩处所购爱不释手,许是故人所赠遥寄情思,长久相伴而今乍然碎裂沾染尘土,一瞬的怒火非是卸下淡漠的伪装,明知对方实力不凡,下意识地心头颤动仍是抽刀挥去。只是罪魁祸首的诧异表现,令他逐渐冷静下来,仅留心中无言长叹与茫然对视。
卫浊茵,多年不闻的名姓。
彼时为避烽烟灾祸,卫浊茵流离失所,一路风霜,父母殒命于贼寇之手,幸而因偶结善缘的江湖人,牵一线生机。再度醒来之时已身在长白,后来的师父问他名姓,问他可愿继续随他学医。
他摇了摇头,师父亦摇了摇头。一摇头,是少年人的不甘。再摇头,是长者的不忍。
“浊茵二字不适合你,往后便叫潜光吧。”
思绪收拢,陌生的刀宗弟子已俯身将东西捧在手心递了过来,原是为一桩悬赏而来,横云却一反常态不仅飞快收手,更显愧疚之态:“万分抱歉,在下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瓶身已碎,药宗并未接过,而是独自寻了被打落的斗笠移步离去,临走时才幽幽开口:“阁下认错人了,我并非卫浊茵。”
横云不曾拦路,却也不肯放手,而是径直追去。卫潜光不解其意,又非敌手,任其尾随一路,本想借此地街市闹巷甩掉此人,然不依不饶的人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游风步法炉火纯青,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日落西沉,暮色催人,卫潜光脚步愈发匆忙,若再不归家,秦夫人恐生担忧,自师父走后,秦夫人精神不济,常日端坐院中一动不动便是半晌。这是师父在世上最割舍不下的人,如若不能护她周全,卫某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对他恩同再造的师父呢?
许是心急如焚,旧伤复发,胸口隐隐作痛,卫潜光不得不停下步伐,当他缓缓抬头,不知何时落雨纷纷,而甩不掉的小尾巴已撑了伞与他并肩而立,伞微微向他倾斜过来,无心之举,有意之护,总归卫潜光不得不开口,寥寥“多谢”二字,莫名带着些落寞伤神。
横云转身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是或不是,今日云某是受人所托,来寻‘卫潜光’。”
卫潜光反而瞬间放下警惕,眼眸未动手问:“来杀我的吗?”从前源源不断的人来杀他的太多太多了,除了眼前这位。方才途中与人擦肩而过,对方仅试探之突袭便令人难以招架,若非刀宗无心为敌及时收手,今日恐要负伤而归。
面对之人缄默不语,连雨落入耳都无比清晰。卫潜光带着疑虑的目光投向他时,却看到的是不忍,委屈,忧愁,哀怨……唯独没有杀意。
不为杀他,却清楚从前名姓,似是故人?
故人又该如何,如今他之身份,贸然相认会为从前之人召来祸端。
可以他能为实在赶不走横云,刀客姿态不似寻仇,大动干戈可他身上连道口子都没有,莫名其妙找上门来是为叙旧?
卫潜光愈发不解,避之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向住处而去。至门口雨势已停,横云先他一步出声询问:“我可否进去?”
卫潜光犹豫再三,应是他二人动静惊扰了门内人,只见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慢慢上前开门,在见到横云之时怔住几分,才问卫潜光:“今日回来的这样晚?这位是?”
横云不等人开口,便抱拳行礼道:“在下来自舟山,刀宗披星阁弟子,‘横云’乃门中名号,楚州人士,是卫公子的故友。”
一口气道明身份,随后小心翼翼将目光投向身旁青年,此番话更多是讲给卫潜光。
卫潜光亦缓缓看向那人,一瞬目光交汇,眼神中是期待,是笃定,还有笑意。悲莫悲兮,乐莫乐兮,卫潜光想,久别重逢的喜悦不会骗人。
卫潜光收了视线,如往一般,卸去伪装摘下斗笠:“师娘,他只是路过,进去坐坐吧。”
语气相较初见之时更为自在,横云揣摩着二人关系,合了伞乖顺地跟在身后。
此处院落居于晟江扬州交界之地,外看不过普通民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里一应设施齐聚,更有一处药坊。
桌上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饭菜,卫潜光身体不适,只草草应付两口想回房而去。
横云一直在暗自打量着两人,这声师娘,想必就是卫潜光当日从徐氏手下救走之人。不过二人关系着实有趣,耐人寻味,不像师徒。卫潜光不多说话,这位师娘也并无过多言语,二人之间十分生疏。
反而这位夫人对他这样个陌生来客异常热情,对他的到访十分之好奇,他如实一一回复。坦荡之人有坦荡者的姿态,他一身武艺无需畏惧。
殊不知卫潜光此刻仍在脑海中回忆,妄图将记忆中的人与眼前人对上,想得入神了,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正好借口离去。
这位夫人反倒是望向他离去的背影解释道:“小卫这孩子性子冷清,且让他独自缓缓。”
冷清吗?横云轻笑不语,追了上去。
卫潜光在躺椅上安安静静,双目紧闭,连灯下都照得人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莫名的令横云想起白日里在他手中收放自如上下翻飞的百草卷,卷面上山水田园恬静之景,偏染灰色,不见人间草木青绿。
横云放轻脚步蹲在他身边,注视良久,如同不忍触碰精美的瓷器。卫潜光倒是率先忍不住:“还要看到何时。”
“看到卫哥哥想起我的时候。”意犹未尽的话,一声“卫哥哥”令卫潜光心乱如麻,此刻他无比确认眼前之人没有欺瞒,反是自己,一别经年,一身狼狈。
多年无梦,偏偏梦中如坠深渊,不得自救。
卫潜光一夜头疼欲裂,翌日醒来,一睁眼便见房中多了陌生箱子,昨夜不知横云何时离去,亦不知何时横云又早早寻来,在卫潜光疑惑的目光中,他郑重其事地说有份迟来的礼物,迟来多年,合该亲手奉上。
尽管有些年岁,但入眼可知应是上好的虎皮,不似普通店家所售一般之物。
卫潜光不知当年卫家闻风而逃举家北上之前,云横正带了府中仆人杂役随从浩浩荡荡向南山而行,一去半月有余。
当他心满意足猎到那只白虎下山之时,才目睹城中惨状,幸而众人逃过一劫,云家家底殷实受人庇护。卫家无此等运气难逃一劫,时值军中瘟疫爆发,卫家父子差点被抓去,后来卫夫人果断变卖家财携众人逃命而去,夫妇二人一直想回到遥远的长白故址追随药宗,故一路北上。
迟来的白虎毯子,静待八年才回到卫浊茵手中,尽管云横用尽各种手段保养,只是打开的瞬间岁月的气息扑鼻而来。
从前想着卫哥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便自作主张裁大数寸,而今披在身上,倒衬得人更单薄。
卫潜光骤然所觉莫名心绪涌至心头,暗忖道或是旧伤发作了,他动作很慢,轻轻拂过:“多谢,卫某喜欢。”横云眼中好似丹青入画,忽而有了颜色。
卫潜光平日随着师娘四处出诊,跟在身后护她周全,现下横云来了,三人便一同出门。
横云担心地看着秦夫人悄悄拽了拽卫潜光的袖子道:“夫人脸色不太好,为何要走如此远路,不若今日先休息。”
卫潜光轻叹一口气:“若是她肯听我的就好了。”言罢将百草卷收好,藏在袖中,背后背着小药箱,真像一位江湖郎中。
横云来此皆是隐蔽行踪,按理说难有人寻至。即便是当初徐家给的情报,横云并没找到多少有用信息,无非是加入药宗之后事,算个侠义心肠的儿郎罢了。反而是他自己在隐元会找到蛛丝马迹,在扬州地界有了踪影。
然,此行出门二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不止一拨人跟在身后穷追不舍,合计将秦夫人送至扬州客栈休息后,才一同前去处理干净。
人显然是冲着卫潜光来的,不过即便今日仅有一人,全身而退也不在话下,来的人手越多,毒雾发挥效用很好,比之拳脚力道,非他所长,然钩吻之毒也好,射罔之毒也罢,既是凡人之躯便难百毒不侵。一边的横云长刀出鞘,皆是一击必杀。
卫潜光面上古井无波,却在心中暗叹。
而被他盯来盯去的人似乎极为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来人都是死士,我怕留下祸端后患无穷。”他原想说的是,并非他心狠手辣,只是话到嘴边硬是改了口。
卫潜光好似读懂他的心中所想,像是自言自语:“人若犯我,心慈手软更是大忌。”
横云哑然失笑,此刻才意识到,物是人非,他已不是从前楚州的小卫大夫,面前的卫潜光可是独闯白鹭楼,在徐家别院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无方弟子。
他想着便将人手中的兵器接了过来别在腰间,卫潜光并未拒绝这一举动,倒想看看此人何意。横云指着他被划破的半边袖子:“给我便好,反正背着把刀也不必遮掩。”
如今的卫潜光很好,从前的卫浊茵也很好。
卫浊茵从前模样俊俏,待人和善,尽得卫家医术真传,十里八乡的稚子孩童小伤大病总会叫嚷着要卫哥哥来。
云横是其中一个,最初的云横不算大胆,亦不敢与卫浊茵主动搭话。卫浊茵只当他是纨绔子弟,喜好惹是生非,是该有哭之时。后来见他每次用完的空药瓶都规规矩矩地还回来,擦的干干净净,偶尔自愿留下将桌上瓶瓶罐罐摆放整齐,便留心注意到这个孩子。
个子不高,一点三脚猫功夫常受年长的孩子欺负,每次卫浊茵为他上药从不哭闹,只无人之时才会偷偷抹眼泪。
久而久之或生恻隐之心,卫浊茵时不时多叮嘱两句,若碰巧遇上顽童打闹便出言训斥。那时他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孩子不免多嘴一句:“若有委屈想哭便哭出来,我当没看见。”
那是云横第一次与卫浊茵对视,在眼眶中泪水决堤之前,卫浊茵用袖子为他擦去所有眼泪。
在云横病得稀里糊涂时,在梦里喊着卫浊茵的名字时,云家老爷火烧眉毛般亲自登门把他这位小大夫请了过去,由长辈口中才知,云横自幼失了爹娘,又无兄弟,唯孤独寂寥如影随形。
他亲自喂了药抱着这孩子睡了一夜,醒来就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以为这孩子喜欢腰间的药瓶,便随手送给他,安神的药物算不得稀奇。
几日后,云横来后,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瓶,空荡荡的,只在瓶底刻了个“云”字,问起之时那孩子万分忸怩地说道是谢礼。
卫浊茵眼眸微动,系在了腰间。
如此春光,也不过明媚一眼。
那是云横最想念的人。
云横曾觉造化弄人,如今向来冥冥中自有天意,注定要他寻到他。
楚州作为天下漕运枢纽,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云家亦是如此,不过向来子嗣单薄,连父母都因时疫撒手人寰。
从前未离家时云横不爱凑热闹,不爱搭理人,比他家世显赫的同龄人常欺负他一人。后来云横归家,一身武艺威名在外,自小打闹的诸位也对他敬畏三分,甚至因着幼时作威作福生怕报复殷勤起来。
他途经晟江,路过茶楼听书之时,当地一位算作世交长辈的人闻风找上门来,请他出手教训一下冥顽不灵杀他爱子的江湖人士,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说他接下了。
倒不是念在旧情,他好奇怎样的侠者,敢得罪白鹭楼的走狗,当真勇也。
他托了隐元会相帮,依据寻到的情报寻到卫潜光时,第一眼,只看到信中所写数年前被救回来的药宗弟子。他出刀之余二人首次交锋不慎将人腰间药瓶打碎,第二眼,只看到那是他曾经亲手刻好送人的礼物。
意外之喜,他说,找到了。
卫浊茵大他六岁,十六岁的卫潜光会笑的,此刻人就在他的眼前,不见展颜。世间最锋利的兵刃,何须以铁铸成?
第二日他去敲门人却没起,秦夫人说可能没睡够,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便是,并无大碍。
看着横云神色担忧,秦夫人好奇地问:“公子似乎格外关心在意小卫?”
横云一瞬错愕,一是不解秦夫人为何气定神闲只是觉得没睡够,二是不解为何会有如此疑问,不过仍是立马回复道:“卫哥哥是云某此生很重要的人。”
曾几时云横觉得自己入魔一般,竟对一位幼时“兄长”一样的人物念念不忘,或许只是漠漠红尘寻常过客,或许只是平平无奇医者仁心,对自己对他人并无二致。领他入门的刀主也曾劝慰,一别数年人海茫茫,也该忘了。将坛中烈酒作一泓忘川水一饮而尽,饮吧,饮罢,深知是饮不尽的。
可每次他嗅到安神香时,熟悉的气息又让他忆起从前日日夜夜,想念从前年少肆无忌惮生一场大病时卫哥哥哄他入睡。而今他一身伤,草草处理伤口,第二日醒来之时,残留的药膏芳香多半是苦涩的滋味。
也曾试着接受一些品性不错的同门之时,又常觉没有那份该有的痴迷。云横觉得自己病了,谢戾这一向最不着边际的浪子却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你还是太年轻,没体会过温香软玉。”他让一向风流成性的谢戾带她去风月之地见见世面,千娇百媚也好英姿勃也罢,却令人提不起兴致。
最后是一场梦告诉了他答案。
似梦非梦,如假非真。他忆起幼时一群孩童争相给卫浊茵献殷勤,有些不知羞的小姑娘,就会念着往后要嫁给卫哥哥当娘子。
每当此时,云横常在喧闹之外驻足,他也会想会好奇,卫哥哥这样的人物会娶一位怎样的姐姐,若是娶了亲,还会对这般好吗?
每念及此,云小公子神色凝重,最终得出结论卫哥哥还是如此便好。殊不知,卫浊茵的目光越过人群正停在他身上,看着他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不知脑海中上演何等的天人交战。
云横看向卫浊茵给姑娘们编好的花环,海棠无味偏偏他好似嗅到了飘来的清香。他想过自己要是个女儿家,卫哥哥是不是会更温柔些,偶尔地又会被自己突如其来地想法惊到慌忙别开眼,或许卫哥哥这样的人要是娶回来当夫人也更好。
若不入梦,是否便不会太过怅然。
只是如今,俗名也好,虚名也罢,抵不过人在身侧。
躺着的人翻身动惊扰了他的思绪,卫潜光呼吸沉重细听似有内伤,云横想为他抚平眉间愁绪,比之从前,眉目间多了疏离,更显出尘气质,然心欢之时,又好似未曾变过。
他莫名地想伸手触碰,又退缩了。
卫潜光睁开眼时见到了目光灼灼的云某人,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云横,什么时辰。”
在听到这个称呼时,云横的心如擂鼓,他不曾追问是如何忆起他的,只是更加激动地询问了卫潜光的身体。
不止一次察觉卫潜光常捂着胸口,极为不适,可与秦夫人交谈之时,却被否认“小卫只是体虚受了小伤”,如此行径令横云不得不生疑。
卫潜光有些迷惘却不愿隐瞒:“因从前之误解,被一位同门所伤,如今活着已是万幸。”
也只是活着,即便他不肯承认,这心口的一刀却是伤得极重,平时隐痛已算轻症,最难之时不得喘息,连弯腰这般举动都不得轻易尝试,如此痛了许久,他已不知道温阳通络的药物还是否有效,大概不过饮鸩止渴。
待二人理好思绪从房中出来俱是一言不发,秦夫人受了风轻轻咳嗽着端过来一碗药:“小卫要是不舒服,先把药喝了吧。”
尽管只有微不可闻的一瞬,横云察觉到了卫潜光的异常,他在抗拒,然,卫潜光仍是顺从地接了过去。横云试图从秦夫人脸上看出端倪,可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人自始至终浅浅笑着,不算舒心的笑容,刀宗在药递到嘴边时出手拦下:“卫哥哥已无大碍,夫人有心了。”随后横云伸手夺过那深色的不见底的汤药递了回去,秦夫人依旧笑着,体面的托辞她却丝毫不肯让步,并未接下。
卫潜光见二人气氛不妙,轻咳一声出言:“今日要出趟远门,师娘不必等我回来。”横云见势,将药轻轻放下,二人对视一眼一同离去。横云回头一看,秦夫人收敛了笑容,竟自己将药喝了下去。
买了良马,配了新鞍,一路上人却走得很慢,全然不似少年意气张扬,游子多年在外,也仅有此刻才有闲情逸致游玩赏乐,走走停停,好似不愿走过这段惬意的旅途。
直至五日后才行至终点云家小楼,卫浊茵早已忘记从前的路,然一眼注意到院中成片的海棠,从前自己家中母亲尤爱海棠,自己常常侍弄花草,而今见到海棠不免亲近喜欢。
横云神神秘秘故弄玄虚,说什么也要拉着他去书房,翻箱倒柜在一处高架之上找到一深色方匣,一定要卫潜光亲手打开,一尺天地竟是摞满厚厚一沓书信,随后横云附在耳畔:“我想把这些年没能同你讲的话记下来,等着来日一句一说给你听。”
/卫哥哥安,云横不才,今日又挂了彩,不过祖父说送我去跟武师傅学习,以后一定可以打败这群看不起我的人
/卫哥哥,我要去舟山了,不知何时才能归家
/卫哥哥,你给的安神香和方子,我一直带着,师兄弟们都说药管用……
/卫浊茵,八年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你呢
/如今师门为我赐名横云刀,我想我也能护你周全
一封一封,一页一页,纸页上的霉斑,变化着的字形,是少年人一步一步长大的印记,而在字里行间,有人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念念不忘,思之如狂,令卫潜光五味杂陈。
卫浊茵转身将人拥入怀中,低声说了句多谢。
云横回应了这个拥抱,闻言闭上双眼:“不,是我来迟了。”
于他而言,与人并肩,最是珍贵。
不过在楚州故居小住几日,卫潜光的下落竟被徐氏那位手下所知,信中以秦夫人性命相要,卫潜光脸上愁云密布,不得不前去救人。
横云已对这所谓的师娘起了疑心,却无理由阻拦救人,最终随他同去,只是一入晟江之后横云心底隐隐不安。
二人假意由横云押着卫潜光前来复命交换人质,余下请托几位同门相帮逃出生天,来人是刀宗青年才俊,此举胜券在握。
虽说只是演戏,应卫潜光之请求,他还是提议自己率先将这位夫人带走。不为别的只是他的确有话要问。
卫潜光亦有对策,沿路见此地草木皆可以药性催发,加之利用,脱身不是难题,若横云能将师娘安全带走一切就十拿九稳。
沉默一路的秦夫人跟在横云身后时,突然出声道:“你不好奇,他心头那一刀是谁捅的吗?”语气很轻,却似千钧压在心上。
横云警觉地停下脚步,却见人笑得意味深长,更令横云毛骨悚然。话音刚落,看似弱不禁风的人竟轻功飞快往方才离开的地方所去,似要折返去寻卫潜光。
幸而刀宗纵横千里之势轻功不算差,追上之后瞬间钳制住人。待与卫潜光重新会合之时,卫潜光如释重负一般说:“让她走吧。”于情于理,他欠师父师妹太多太多。
“为何放走了她?”横云万分不解,方才的挑衅故意为之,他甚至还未追问出结果。
卫潜光疲惫不堪,不愿讲话,虽不至伤,然耗损大半内力,更不知从何解释。
“她根本就是装的,不知目的为何,但欺瞒你,居心叵测我怎样轻易放过?!”横云拉着他的手是热的,却面上阴郁,冷若霜寒,此刻直白地告知他心中所想没有一丝隐瞒。
卫潜光背过身去:“师父的遗言,我必须照顾好她,你要我愧疚而死吗。”太过平淡的话一字一字令横云怒火中烧。
“卫浊茵!整日死来死去的,这世上无人比我更想你好好活着一生安稳,为何不肯为了我,不…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一次……你该相信我的……”十岁的云横被卫浊茵默默护在身后,如今十八岁岁的横云刀在手,如此无力。
那药宗弟子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蓝衣刀客却深深误解了这个动作,他忽而贴的很近,对着那梦里肖想已久的唇,吻了下去,不,是咬了下去。
云横咬得用力,多想卫浊茵那双曾经救过他无数次手推开他一次,跟他说一声痛,他多想他的卫哥哥在他面前不必忍着。卫潜光同样心如刀绞,忍着一言不发,任由云横的冲动。
在紧握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之时,云横终于停了下来,为他拂去泪光,擦去血迹,怒火渐渐平息,云横再度恢复了往日语气,像孩童一般低头认错:“万分抱歉,我不该这样对你,卫哥哥……”
卫潜光低眉垂眼,唇上的痛楚远不及心中的别样酸涩:“不怪你,阿横。”从前卫浊茵只有好声好气哄他入睡时才会这般称呼,云横不可思议的猛地抬头。
突然意识到,方才的逾越之举,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推开,卫浊茵没有。
当他对上卫浊茵的目光时,酸楚,不忍,怜惜……再将目光挪到那唇上的血迹时,鲜红一点,令他的委屈烟消云散。却见卫浊茵同样凑得那般近,那样轻那样快地轻浅一吻,蜻蜓点水,雪花落唇,而后郑重地重复了方才的话。
“阿横,我不怪你。”云横心跳得更快,他信。
也许是鬼迷心窍,当卫潜光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将睡着时,云横不知何时轻手轻脚躺了过来。
“怎么不去休息。”
云横自觉掀开被褥将他圈在怀中,说道:“近来天寒,我怕冷,你抱着我暖和些,才睡得着。”
怕冷的分明是如今的他,卫浊茵轻笑一声,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云家小楼如今无人打扰,卫潜光难得闲暇,只是任凭他如何养神,横云亦不知暗中渡了多少内息调理,仅也是强撑着。苦药熬不尽人间顽疾,沸腾的水汽却足够烫伤长命百岁相守的真心。
在一旁观看横云舞刀时竟也支撑不住,披着毯子靠着栏杆沉沉睡去。醒来之后,横云早已在边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爱刀,他好奇便伸手摸了摸。
那是卫潜光第一次抚摸那把刀,他不懂兵器,但弗一触及,便觉刃上寒意溯洄,当真神兵。谁曾想从前拿着木棍被人揍得灰头土脸的小孩儿,如今也成了一方豪侠,忽而心中生了几分感慨。
“所以为何江湖中人皆唤你一句‘横云’”?他疑惑许久,今日终是问出了口。
刀宗牵过他的手卧住刀柄,方才的寒意好似消弭许多:“自然是因为他的名字。”
“卫哥哥可愿同我比试一场,若我输了便答应你一个请求。”
卫潜光第一时间想拒绝,见人意气满满,又些许不忍,点头应了。
结局自是不敌,非他有意退让,他入门虽晚,但于药宗武学之上的造诣并不太差。只是如此残躯……
横云满怀期待地来讨要奖励,卫潜光笑他像个孩子。他说什么都不要,只想卫哥哥同他一起守岁。往日太多年月相守相伴,却一次又一次错过,如今不算晚。
不算晚吗,卫潜光愣了许久,在人殷切的目光里,点了点头默默阖上双眼。
又几日,卫潜光倒是安详自在,有精神时在小楼里写写信写写方子,药粉药膏药贴一样又一样给横云准备齐全,多年不曾研医习药,倒也不曾忘了老本行。
每每入睡横云时常死死地抱紧他,好像从前大病之时抱着卫哥哥不肯走,将头埋在人怀中连呼吸都用了力誓要把人的气息刻在肺腑一般。
当美梦醒来之时,桌上的饭菜凉了,筷子微动,卫潜光起得很早,却不曾惊动他,横云心中惴惴不安。
若不入梦,是否便不会如此惘然。
阁楼之上,青衫人凭轩而立,羸弱姿态被秦夫人看在眼中:“你心里不痛快,还如此酗酒,你的伤还能好吗?”
可怜苦笑都要耗尽力气,卫潜光扶着栏杆正对着她:“我死,不是你最愿见的结果?师娘,或者该叫你武大人。”也是直至那日,卫潜光发觉在徐家人之后竟有武家人,武家与宗门之血海深仇,他不曾忘。如此千里迢迢显然并非因他而来,那么便只有最不可能的那位。
卫浊茵初识北天药宗传人,全因一手医术造化所结善缘,然,秦先生万般遗憾,他救回来的徒弟未能如愿继承他的衣钵,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秦夫人是用毒的高手,秦大夫是解毒的高手。可终其一生,秦大夫解不了他自己的毒。
那日阴雨绵绵,秦大夫的声音冷的透骨寒凉,从来知道夫人有事瞒着他,却不肯相信二十几年相敬如宾,竟无一丝感情。
师父去后,卫潜光未及悲恸,师娘亦差点惨遭毒手为徐家手下所害,那是卫潜光第一次杀得天昏地暗,衣衫改色,一道意念,苦撑杀戮。
自那之后,卫潜光的命,成了徐氏重金之下的悬赏,江湖争抢的金银,可卫潜光从未后悔。
彼时卫潜光一心想护好师娘,不惜拼上性命,每当心如死灰,却一次又一次被师娘救醒。早在第三次昏迷醒来之时,卫潜光早已察觉,左手出刀已渐不如从前,麻醉止痛极易成瘾,经脉之中残留的药性虽不致死,但长此以往,将成废人。
秦夫人的笑绵里藏针,这样的敌意好像他无可反驳,或许无他,师妹当初便不会负气离家出走,师妹的刀是卫潜光亲自挑选,可惜这把刀险些要了卫潜光半条命。或许无他,师父也不会为了救他耗尽心血……
秦夫人声音更凉几分,凉过朔风哀劲:“你死在这里,云横也不会知道。”
卫潜光被酒呛得咳嗽,伸手去探,闻言更加难以喘息,偏偏找上门来的是云横,云横,多想你只认识卫浊茵。
云家小楼里,横云等了一夜,一夜无眠,陈列分毫未动,他知人已不在此处,那份弥漫心上的恐惧慌乱比多年前听说卫家举家逃亡不知所踪更要癫狂。
从来最难得偿所愿,从来最苦得而复失。
直至元夕,纵使万般不愿、不信、不肯认,云横多方打听到卫潜光离去之前,去信给几位门中同袍,信中寥寥数语,为避灾祸,已西行瀚漠。
是夜本该阖家团圆之日,云横终是独自牵了马,小楼空荡荡,落了锁,不见归客,不见来人。
行至驿站歇脚,却偶遇意外之人,当日那人身份成谜逃走之后,不仅是他,连卫潜光也难寻其踪。
他念及卫潜光一身伤病难愈,恐是此人手笔,杀意开道,那人却一身缟素生生将游走的锐意消磨,比之初见那时颜色惨淡形容憔悴,此番别为空灵,只浅浅地一句:“云公子,好久不见。”
如是故人,回首却不见故人。
云横客套地回应着别来无恙,倏然目光停留在秦夫人怀中的白瓷瓮上,灯下瓶身光滑洁白,他失神一般凝望许久,才问:“夫人去往何处?可要同路。”
秦夫人轻轻拂过瓶上细雪,依旧是冷冷清清地回道:“游子当归,阁下从前与我之仇怨,待我送一位故人,终有了结。”
“长白路远,多多珍重。”
云横摘下师门新发的斗笠抖落碎雪轻轻盖在瓶上,策马西去,此行,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