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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门之争 绍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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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五年三月初四,巳时正,宜嫁娶。
百年世家霍府西院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将西院挂得满满当当。然而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婚礼请帖发出去几百封,竟无一宾客前来。
霍然看着面前一桌桌摆满佳肴,却冷冷清清的席面,不觉捏皱了手中的帕子。
“婉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婉晴咬唇锤头,声音轻不可闻:“姑娘,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好多人都退了咱家的帖子……”
霍然轻叹一口气。昨日愁无菜待客,今天却没有宾客……
她旋即又问:“外祖薛家呢?舅舅、姨妈、表兄们呢?”
“舅老爷家的小厮,说舅老爷昨夜忽感风寒,实在起不来身了,还带话给老爷夫人,说……”
老话说得好,天上星宿大,地上娘舅大。
外人,不过是怕罢了。怕秦相,怕丢了官,怕祸及家门。可自家人总要帮自家人的,是以霍然满是期待地追问:“说什么啦?”
“说……二哥儿揭发秦相公贪墨通敌,就是将主和派得罪了,也是将临安城一干显贵得罪了个遍。在风口上,还要娶了青楼女子进来,当真不合时宜,可惜了榜眼之才,还让老爷夫人多保重。”
“哼!”霍然轻哼一声。
婉晴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霍然脸上,也如一桶油浇上了火。
“他们这些攀高踩低,不辨是非,不晓大义的,不来便不来了!我们自己吃酒,也要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才好!这就叫正门迎忠良,不向权贵折风骨!”
正言语间,心腹小厮王凌已经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姑娘,不好了。大老爷说少夫人是倡妓,不让她从正门进来!”
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霍然再抬眼看向那空空席面,心中已有决断,朗声道:“跟我去正门看看怎么回事!”
“是。姑娘。”院中的小厮女使们齐声称是。
这时,婉晴拉住了霍然,:“您毕竟是个姑娘家,贸然冲到外头去,只怕于礼不合,况且咱家老爷……”言语间尽显对大房老爷的畏惧。
“婉晴!”霍然打断了她:“想我嫂嫂,若没有山河破碎,家国沦丧,也当和我是一样的世家姑娘。可惜她才八岁就父母双亡,被卖进了那种地方。这些年她怎么过的,我想都不敢想……”然后直接点名了自己非去不可的理由:“咱们家里人都是一颗玲珑心,两只体面眼。嫂嫂出身本就有非议,今天她要是不能从正门进来,往后叫她在家里怎么过日子呢?”
然而婉晴畏色依旧,拉住了她衣袖的手没有松开,张口道:“姑娘……”
然后便没有话了。
霍然轻拍婉晴肩膀,温和一笑:“放心,我不是去打架的,你姑娘我是有把握的!”
“咱们走!”
随着霍然一声令下,众小厮女使称是,跟着她往正门去了。
霍家大门外,建国公魏铮走在送亲的队伍里,身着浅紫圆领袍子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手里转着剑穗,一副浮浪纨绔模样。他见好友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红绸装饰的八抬喜轿在后。虽有锣鼓喧天,唢呐奏乐,但喜轿后只两副虚抬的嫁妆,心中不免暗暗担忧。
果然一行人至霍府门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却只开了一条缝,身着青衣的霍府管家郭虎从这条缝里钻了出来。
“二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大老爷说,倡妓不好走正门的。”他躬身作礼,语气恭敬。
然而话毕,十六个小厮也从那条缝里,鱼贯而出,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整齐地站成一排,如示威一般。
吹奏的艺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鼓乐渐停,只见霍岩翻身下马,幞头上的两根硬翅轻轻抖动,朗声道:“我霍岩今日娶妻,就是要走正门!”
霍岩话音刚落,魏铮站定,双手抱臂,身后家丁拉开架势,也站成一排。他心中已有决断。大不了,把这管家和那些小厮都打发了,强行开门便是了。
一时间,管家郭虎和身后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时任刑部侍郎的大房老爷霍元来了。
“二哥儿,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指着霍岩,厉声道:“你得罪秦相,拒婚公主,今天还要强逼我认下这来路不明的青楼女子做我霍家宗妇!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折腾到自己身败名裂,霍家抄家灭族才罢休么!”
霍岩挺直了胸膛,朗声道:“伯父慎言!我岳父乃是在靖康之难时,为国守节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因年幼为母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所致,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见霍岩被气得浑身发抖,魏铮立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其忠烈。伯父此言,岂非无视皇恩浩荡?”
“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宗室,干涉我霍家的家务事!”霍元下巴一扬,毫无作罢之意。“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说,这女子是刘相公家的姑娘?”
然而霍岩解下腰间玉珏,拿到霍元面前:“伯父,我与刘娘子的婚约是故去的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
此时,二房老爷辛也匆匆赶来。“大哥,息怒,有话好好说。”霍辛躬身,言行间透露着一股怯懦。他以前是富阳知县,现在待阙。
霍元痛心疾首地指着霍辛道:“二弟!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十八岁登一甲!如今色令智昏,前途尽毁,都是你纵容的!你知不知道,秦相的人已经放话了——谁再与霍岩来往,便是与相府作对?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在刑部站稳脚跟,花了多少年?他倒好,一封奏疏,把主和派得罪个遍,连带着我们整个霍家都要陪葬!”
“这……”霍辛语塞。他先看看兄长,又看看儿子,试图打圆场:“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父亲!”霍岩沉声道。
魏铮见好友攥紧了拳头,翅角微微颤动,一副正要发作的模样,赶紧拉住他,悄声道:“二郎,别冲动。你爹只是惧怕大伯父,心里是支持你的。千万别把他逼到伯父那儿去,否则今天真要带着新娘子打进去了!”
这时,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道:“且慢!”
场中静了一瞬,魏铮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小厮女使,一行人看起来浩浩荡荡,与自己的气势倒也差不多,想来就是二郎常常挂在嘴边那个聪明能干的四妹妹霍然了,心中顿有踏实之感。但当他看清楚那姑娘眉眼时,心中咯噔一下,这不就得前两天跟自己抢螃蟹,抢河豚的姑娘么……!
霍然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一看便认出哥哥身旁那个紫袍金带的公子,果然是他!建国公魏铮!当即,心下把握又多了几分,今天自己和哥哥肯定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故而强压心中畏惧,勉力稳步,迎着霍元凌厉的目光,走到父兄身侧,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侄女请伯父安。”
霍元冷冷道:“四丫头,你不在阁中待着,到这里做甚?”
霍然心叹,爹爹虽是明哲,但素来保身,定然是被伯父吓住了。她低下头,作出一份诚恳的样子:“伯父息怒。兄长拒婚公主,是因为早有婚约。今日二嫂嫂不走正门,岂非自毁前言?天家闻之,是只当哥哥年少轻狂,还是伯父授意而为呢?”话到最后,她加重了授意而为四字的语气。
果然,霍元脸色一沉。
然而尚不待他开口,一直站在兄长身旁的年轻男子,耸肩报臂,声音朗朗:“当时我还以为霍伯父是重情重义,等着和失联的亲家履行婚约。没想到是看不上我妹妹!”
紧接着,她更是趁热打铁,字字清晰地道出下一层:“若我霍家苛待忠烈之后、背弃先人信诺,落在江南清流与朝中正士眼中,便是‘畏权贵而失节义’。此非但不能平息祸端,反会令我霍家自绝于道义声援,陷于真正孤立之地。”
她一话毕,魏铮竟立刻上前一步,走到霍元跟前站定。只见他朝着霍元拱手,收敛了一些浮浪的神情:“霍伯父,霍姑娘所言甚是。大娘娘与公主素来明理,若知霍家今日全此信义,或更能体谅霍兄当日苦衷。至于名声嘛,若霍家持身以正,彰显门风,公道自在人心。”
此刻,围观的人群已有窃窃私语。喜轿的帘子纹丝不动,轿帘之后的新妇刘芸却不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霍然敢冲到前头来帮哥哥接新娘,自是有几分把握的。只因哥哥拒婚公主,还有伯父的小九九。那时,哥哥十八中榜,入职大理寺,寻个豪门望族联姻,官场相互提携,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