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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线 月夜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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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路没有灯。这是一条已经荒废了的小路,杂草早已横生,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埋没在高大的蕨草丛里,是她多年走出来的路。
谢长旻走得很熟,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从四岁起,她就一个人来这里。
悬崖不大,探出山腰,三面临空,站在崖边往下看是茫茫雾气,往上看是漫天星斗。庄子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没有人在意。
她拔剑。
明月剑法,却从来没传授给她过。
剑就那么动了起来。
月色如水,将她的影子压在崖石上,随着剑势起伏拉长、收缩,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又像一道无声的浪。她什么都没想,不想谢长玄,不想江水寒,不想那瓶碎掉的药,不想那个村子里的事情。
什么都没想。
剑舞却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深,像一条凿进山石里的河,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剑。
抬头,月已中天,又圆又亮,把悬崖照得一片清冷。
月圆之夜。
谢长旻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推开房门,踏进去的瞬间,她脚步顿住了。
气息。
不对。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手已经扣上剑柄,两人在黑暗中交错出手,剑风破空,被对方一掌借力卸开,谢长旻借着反推的力道往后跃开三步,背抵着门框,剑尖遥遥指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形。
“我来找你有事。”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格外清越,是个少年,“你不想惊动庄子里的所有人,你就别出声。”
谢长旻没有说话。
她侧身,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橘黄色的火光跳起来,将房间里的轮廓一点一点照亮。
那个少年坐在她的桌子前,一手托腮,姿态懒散,黑色的衣袍在烛火里显得愈发沉郁,墨发用银带束着,没有任何碎发留在前面,规规矩矩的。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像是真心觉得有趣。
谢长旻握着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魔教的,什么人?”
少年的笑意没变,他眼皮微抬,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挺有意思的玩意儿,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点上扬的调,很是张扬:“我还以为明月山庄大小姐不是外界所说的那般草包。”
他顿了顿,“连我是谁都猜不出?”
“青简。”
谢长旻听见这个名字,怔了一秒。
少年微微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青简依然面带微笑,就那么看着她,没有接话,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谢长旻也没再说话,回视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细细地燃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从他踏进她房间的那一刻起,杀意是没有的,至少现在没有,和村子里那把直取心脏的剑截然不同。他坐在那里,像是真的只是来找她有事,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从容。
但谢长旻不会忘记。
那座村子,那一地的血泊,那些倒在长街上再也起不来的人。那把剑差一分就钉进了她的胸口,若非中途生变,她此刻应该已经是废墟里诸多尸体里的新鲜一具。
她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以及脸上那抹懒散的笑。
屠了整座村子的人,坐在她的桌子前,一手托腮,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谢长旻慢慢收了剑,剑尖朝下。
“说吧。”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跟我回去。”
谢长旻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安静地看着青简,等了一息,确认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你要干嘛?”
“娶你。”
青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随意,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波动,托腮的姿势也没变,仿佛和她说今天要吃什么菜一样。
“什么?”谢长旻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聋了,怎么听东西都听不准了。
“我要娶你。”
谢长旻盯着他看了片刻。
“我有未婚夫。”
“你的未婚夫和谁躺在一起,你又不是没看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谢长旻没有说话。
那道安静很短,她很快就接上了:“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青简抬起眼,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动,觉得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又像是觉得有些无聊。
“你嫁给我。”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会把明月山庄拿来给你当聘礼。”
谢长旻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了足足五寸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这段间隔,又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漂亮的脸,懒散的姿态,烛火把他的侧影映得好看得近乎不真实,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个疯子。
“你没发烧吧?”谢长旻听见自己开口,语气很诚恳。
“有没有发烧,长旻为什么不来关心一下我?”
青简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辜,像是一个被忽视了的孩子在轻声抱怨,偏偏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发毛。
谢长旻愣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看不可救药之人的眼神看向他。
“正邪不两立——”她一字一顿,语气平静而笃定,“明月山庄是不可能和你这种杀人如麻的魔头有任何接触的。”
青简闻言,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衣袍无风自动,烛火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向谢长旻这侧。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得谢长旻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是吗?”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可以把长旻嫁给我啊。”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我会宽容地让他们三日不杀人的。”
谢长旻摸不透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想往侧边绕开,脚尖刚一动,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带着内力的压制,将她整个人摁上了床沿。她背脊触到床板的瞬间便想反抗,真气往掌心汇聚,却发现压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一分,像是在无声警告。
她刚想发作,却察觉青简的视线根本没落在她脸上。
他在看她的手腕。
谢长旻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一条细线,红得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细若蛛丝,却清晰得刺眼,就那么安静地伏在她内关穴的位置,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她转回头,刚要开口——
你对我做了什么——
话没出口,呼吸先被夺走了。
青简俯身下来,薄唇覆上她的唇,那个吻来得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章法,青涩得近乎笨拙,像是一个对这件事毫无经验却又执意要做的人,带着一股莫名的认真。
谢长旻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回过神来,双掌猛地抵上青简胸口,用了内力将他推开。
青简往后退了半步,站定。
谢长旻胸口随即传来一阵钝疼,不重,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拉扯了一下,闷在心口深处,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来不及细想,抬眼去看青简。
少年低头,催动了丹田,视线落在自己腕骨上那道红线。
片刻。
红线没有延伸。
青简慢慢抬起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沉了下去,归于平静。他的嘴角还挂着刚刚亲吻时候带着的涎液,神情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若不是他眼尾的红润和嘴角的痕迹,刚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简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