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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屠村血色 送药遇屠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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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村落已彻底陷入死寂,唯有残火舔舐木料的劈啪声和房屋突然轰塌的碎裂声。
原本喧闹的长街之上,厚重的暗红色血泊如溪流般铺开,在石板和泥土缝隙间横流,夹杂着黄色,那是从破碎躯壳中流出的肉脂,在大火的炙烤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空气灰蒙蒙的,带着细碎的尘灰,一股极度浓稠的甜腥味萦绕间杂其中,那味道像是沤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老鼠尸体,又带着一股刮骨般的刺鼻感。
昔日祥和宁静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座毋庸置疑的人间炼狱。
村庄长街的尽头,昔日集市的中心,站着一个黑衣少年,少年的右手握着一把长柄武器,武器很是奇特,远远看着像是一根棍子,墨玉质地的柄身透着幽冷的光,锋利的刃口从末端延伸至柄身的一半,正顺着尖端滴滴答答地淌着血。少年双目紧闭,墨发高束,仅用一条银色丝带系着,任由风将碎发吹落在脸颊上。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长睫如蝶翼般在眼睑投下阴翳,剑眉入鬓,鼻梁挺拔如孤峰,薄唇樱红如血,微微勾起的弧度里藏着一抹说不清的戾气与妖异。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这一幕落在谢长旻眼中,只觉得格外诡异。
她不过是想找间柴房躲清静,顺便祭奠一下自己死去的爱情,谁知一觉醒来,村子没了。
这是杀疯了吗?
谢长旻下意识想跑,脚尖刚一动,又生生定住了。
她好歹也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虽然平日里她基本足不出户,甚至从未亲手杀过人,那些除恶扬善的戏码是她的大师兄兼未婚夫去演……
不,等今日过后,那人估计就不是未婚夫。
正犹豫间,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山庄的长辈们常说,满手血腥之人的目光定是暴虐嗜杀的。可眼前这双眼,却干净得过分,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像极了父亲书房里珍藏的那对透亮的琉璃珠子,甚至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无辜。
若非他足下血流成河,谢长旻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矜贵公子。
少年也在打量她。谢长旻进退两难,这打也不是,跑也不是,正尴尬着,对面的杀招已至。
长剑破空,声如鹤唳,直逼她的面门。谢长旻心头一凛,腰肢一折,侧身掠影,剑锋擦着她的发丝削过,未损分毫。
少年的凤眼微眯,掠过一抹诧异。他手腕转极快,剑刃借着余劲顺势回旋,反身再次横削而来。
谢长旻避无可避,左手双指并拢,竟是胆大包天地抵住长剑刃背,借着那股推力灵活一扭,如蛇般缠绕至他侧翼,足尖直踢少年膝窝。
少年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这般身法,他侧身闪躲,两人瞬间拉开五尺距离,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长旻想哭的心都有了,她还没拔剑呢!
少年的下一剑早已使出。谢长旻咬牙,右手终于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寒霜出鞘,两柄长剑撞在一起,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两人身形交叠,剑光如银龙缠绕,一时间竟是不分伯仲。
大约纠缠了一盏茶的时间,谢长旻怀中一个绿色的瓷瓶受力不稳,突然跌落出来。
那是长老千叮万嘱要她送去的药!
谢长旻心中暗叫糟糕,下意识伸手去抓。
少年见她动作,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他长剑斜挑,速度快如闪电,谢长旻还没够到瓶子,剑锋已先一步点中了绿瓷瓶。
瓷瓶在半空中应声炸裂。
一股浓郁得近乎妖异的粉绿色烟气弥漫开来,淹没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息。
谢长旻嗅到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下意识想呕。
这什么药啊?
少年屏住呼吸,但是烟气还是顺着他的五感入了体内,眼里掠过一抹狠厉,剑势陡然变得凌厉,竟是打算顶着烟气直接将谢长旻毙于剑下。
少年杀意彻底爆发,看准谢长旻还因为这瓶药愣住的空档,长剑灌注了十成内力,直取少女心脏。
可就在剑尖即将逼向她的刹那,少年的心脏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脉,只要他对眼前的少女动一分杀念,那丝线就收紧一分,疼得他冷汗瞬间沁出了额角。
谢长旻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她手握剑柄,指尖发白,心中剧烈挣扎,若不反杀,死的就是自己,可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就在谢长旻下定决心反杀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了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往村子这边来了!
少年显然也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他硬生生压下心口的悸动,提剑离开,临走前那双干净的眼睛最后冷冷地剐了谢长旻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烟雾散去,废墟中只剩下谢长旻一人。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绿瓷碎片,心如死灰。
完了,这下真的要命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以及那位足以让任何话本失色的漂亮小姐。
谢长旻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生不出半点惊讶。谢长玄会喜欢她,简直是天经地义。那少女生了一双极其动人的杏眼,望向人时总带着初生小鹿般的纯真与怯懦,仿佛这满地的血腥与她半点不沾。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纱长裙,腰肢被同色的丝绸束得盈盈一握,长裙曳地,走在这一片焦黑的废墟里,竟奇迹般地不染半分尘埃。
相比之下,谢长旻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的袖口,觉得自己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烧火丫头。
“师妹?怎么是你?”
谢长玄终于看清了地上那团风尘仆仆的身影,眼中闪过惊愕。他平日里在门派中也是个中翘楚,气度不凡,可若比起刚刚离去的那个墨衣少年,却平白矮了一截。
“这位便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吗?失礼了,在下凌波海江水寒。”
还没等谢长玄伸手,江水寒已然抢先一步,姿态亲和地扶起了瘫坐在地的谢长旻。
谢长旻看着面前这一对宛如画中走出的璧人,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苦。还没等她开口,谢长玄便急切地追问道:“长旻,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老托我下山给你送药,刚好遇上魔教屠村。”谢长旻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识趣地隐去了刚才在山庙里撞见两人衣衫不整抵死缠绵的细节,只简短地概括道:“刚才那个人本想杀我,听到你们过来的动静,便撤了。”
“定是魔教那帮畜生,手段竟如此残忍。”江水寒的声音甜丝丝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悯。即使谢长旻知道这位美人已经和自己的未婚夫有了首尾,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确实精致到了骨子里。换做她是谢长玄,恐怕也会选这位。
“我没事,”谢长旻指了指地上那堆翠绿瓷片,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师兄的药,在刚才躲避时摔碎了。”
那股古怪甜香散得也快,如今空气里只有屠杀后的血腥气。
“药没了再回山庄向长老领便是,倒是你,”谢长玄语气里的担忧倒不似作伪,毕竟是二十年的情分,没了情爱,亲情尚在,“你素来不喜习武,怎么敢一个人跑这么远?”
谢长旻心头冷笑。
“我也纳闷。长老昨晚急吼吼地跟我说你缺了一味至关重要的药,非要我连夜送来,还给了我你的方位铃。”她神色无辜,“只不过我不太会用,这铃铛一路带我绕到了这座村子。”
谢长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耳根后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强压下眼底的虚浮,干咳一声:“你没事就好。可能是我走得急,忘了带疗伤药,方才江姑娘路过,已替我运功疗伤过了。”
好一个疗伤。
江水寒笑得坦然,嘴角漾出一对娇软的梨涡,杏眼里满是娇媚,眼波流转。
“师兄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谢长旻拍了拍裙摆上的土,随口问道。
“师父说附近有魔教余孽作乱,命我前来清缴。”谢长玄看着这一地残骸,神色转为凝重,“应该是为了这村子里的事,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
“既然如此,先回山庄向师父报备,再做打算吧。”谢长玄转头看向江水寒,眼神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姑娘接下来要去哪?”
江水寒轻咬下唇,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盈盈望向谢长玄:“我自幼仰慕明月山庄的剑法,却从未有机会前去拜访,不知……可否去叨扰几日?”
“当然可以,”谢长玄忙不迭地应下,“明月山庄定会扫榻相迎。”
谢长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心中那股古怪的甜腻感越来越重。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方才因为少年杀意而猛烈跳动过,现在却因为那股烟气,产生了一种奇异酥麻的错觉。
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中疑惑,这就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