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清雨缦漫

11、第11章 “刚刚那个

　　地面冰凉，韫杅站在柘昉面前，胸腔随着呼吸隐隐发闷。
　　他已经做好了取舍，不会因为害怕反噬就放任对方的伤势持续恶化。
　　“坐直一点，不要靠墙壁绷得太紧。”韫杅开口。
　　柘昉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微微离开墙面，那条受伤的左臂依旧无力搭在腿边，完全不敢发力。
　　“记住刚刚说好的，感觉到不对劲就立刻收手，不要强撑。”
　　“我记得。”韫杅抬起右手，指尖浮在距离伤口一寸多远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皮肉。
　　淡淡的银白色魂力缓缓从指尖流淌出来。
　　这不是全力战斗时那种刺眼强光，只是很柔和、收敛过的力量，专门用来剥离附着在伤口表层的煞气。
　　魂力刚接触到伤口，底下盘踞的黑气立刻开始躁动，丝丝缕缕黑色雾气往上翻涌，疯狂想要躲开白光的净化。
　　柘昉身子猛地一颤，牙根紧紧咬住。
　　煞气被外力搅动，带来的痛感比自己压制要强烈数倍，像是无数细小的针，顺着肩膀一路扎进神魂。
　　他喉咙里压下一声闷哼，额角很快冒出一层薄汗。
　　韫杅的神情也慢慢沉下来。
　　魂力输出的瞬间，魂魄深处那股熟悉的痒意慢慢冒了出来，咒印在体内轻轻翻动，在提醒他已经到达警戒线。
　　“疼得厉害就直接说。”韫杅语速平稳，手上的魂力没有加大，维持在现在的强度。
　　“不用硬扛着不出声。”
　　“还能受得住。”柘昉的声音已经有一丝沙哑。
　　“继续。”
　　银白色微光一点点残留伤口外围的黑气，一部分煞气被直接消解消散，还有一部分往伤口深处缩，死死扎根在经脉缝隙里，怎么都刮不出来。
　　表层的腐蚀可以清理，藏在深处那一块，属于柘昉神魂上的损伤，韫杅的力量碰不得，一旦强行深挖，会直接伤到他本身。
　　持续运转魂力几分钟之后，韫杅太阳穴开始发胀。
　　体内咒印的躁动不再是轻微发痒，转变成一阵阵钝痛，如同一只手，在缓慢拧动他的内脏。
　　眼前短暂闪过一瞬间的发黑。
　　他立刻收敛一小半魂力。
　　“怎么样？”柘昉第一时间察觉到光芒减弱，立刻抬眼看他。
　　“没事，只是一点反应。”韫杅摇了摇头。“深层的煞气我处理不掉，只能清理表面这一部分。”
　　“再往下动手，会伤到你的经脉本源。”
　　柘昉松了一口气，肩膀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
　　肩膀灼烧般的痛感减轻了不少，至少那股黑气不会再肆无忌惮向着胸口蔓延。
　　“这样已经很好了。”
　　韫杅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慢慢吸气，努力平复体内翻腾的不适感。
　　钝痛还在，好在没有向着失控发展。
　　“表层风险暂时解除，但根源还留在你身体里面。”韫杅说道。
　　“之后依旧不能过度消耗力量，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唤醒那团藏起来的煞气。”
　　“我明白。”柘昉点头。
　　“我不会随便挥霍体力。”
　　韫杅走回床边，慢慢坐下去。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魂力消耗，已经让他有些疲惫。
　　屋子里面安静下来，屋外荒原的风声依旧断断续续，隔上一小段时间，地底就传来一次沉闷的震动。
　　这一次震动过后，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吼，比刚才听得更加清楚，距离正在慢慢靠近。
　　柘昉瞬间抬起头，神色警惕。
　　他侧耳，仔细分辨外面传来的动静。
　　“有东西过来了。”柘昉低声说道。
　　“不是大规模的浪潮，应该是一两只脱离大部队的高阶残影。”
　　“被裂隙持续外泄的煞气滋养，正在顺着气息往小屋这边摸索。”
　　韫杅也竖起耳朵。
　　小屋原本的防护屏障早就已经碎得干干净净，等于完全敞开。
　　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连一场硬仗都打不起。
　　“我们现在不宜交战。”韫杅说道。
　　“尽量不要主动吸引它的注意。”
　　“我知道。”柘昉慢慢调整姿势，右手悄悄凝聚起一小团梦力，没有释放出强光，把光芒压在掌心内部，尽可能不向外泄露半点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脚步声，或者说黑影在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越来越近。
　　声音停在了小屋门外不远的地方。
　　外面安静了十几秒。
　　咚——
　　一声闷响，有东西撞了一下小屋的木门。
　　木门不算结实，被撞得微微晃动，缝隙里钻进来一缕淡淡的黑色雾气。
　　韫杅下意识攥紧手掌，身体微微绷紧，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
　　胸口的内伤跟着动作传来一阵刺痛，他硬生生忍住没有表露出来。
　　柘昉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去牵动左肩。
　　他挡在了床和屋门中间，把韫杅隔在身后。
　　“别站起来。”柘昉压着声音。
　　“你不要暴露气息，如果情况恶化，我来拖住它，你直接往荒原深处绕开，不要跟它缠斗。”
　　韫杅皱起眉。
　　“又要说这种话，我不会丢下你独自逃走。”
　　“这不是赌气的时候。”柘昉语气压得很低，门外的黑影还在不断试探门板。
　　“如果我们两个全部倒下，裂隙那边就彻底没人管了，到时候灾祸扩散出去，代价是外面无数普通人。”
　　“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楚。”
　　这句话戳中要害。
　　韫杅沉默下来。
　　他是这片绝境的守境人，这份责任刻在骨子里，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门外又是一下撞击，木板裂开一道细小的缺口，一只漆黑、畸形的爪子从缝隙伸了进来，来回扒拉木门。
　　柘昉掌心里面那团白色微光微微跳动，他在寻找最合适出手的时机，打算一击把这只残影逼退，尽量不要杀死对方。
　　厮杀会爆发巨大能量波动，会引来更多游荡的黑影，那才是灭顶之灾。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远处荒原传来一阵更加厚重的地底轰鸣。
　　地面猛地剧烈摇晃，整间小屋都在震颤，房顶上落下不少尘土碎石。
　　门外那只黑影动作骤然一顿。
　　它似乎被地底爆发的动静吸引，不再扒拉门板，迟疑几秒之后，转身，沙沙的摩擦声慢慢向着裂隙的方向远去。
　　危机，就这么擦肩而过。
　　等到外面的声响彻底消失，柘昉掌心的光芒才缓缓散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刚一松懈，肩膀伤口的疼痛立刻席卷上来，脚下一晃，差点直接摔倒。
　　“柘昉！”韫杅立刻从床上跳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只是脱力了。”柘昉靠在韫杅手臂上，额角全是冷汗。
　　“刚刚精神绷得太紧。”
　　韫杅扶着他慢慢回到墙边坐下。
　　“看见了吗。”韫杅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裂隙每一次异动，都会吸引周围的影煞。留在小屋里面也算不上安全，被动等待只会不断遇见这种风险。”
　　“我清楚。”柘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刚刚那个只是开胃小菜。”
　　“再来两三个，我们不一定能完好挡过去。”
　　“休养不能无限期拖下去。”韫杅说道。
　　“再休养两天，两天之后，不管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动身去裂隙，执行简易封堵。”
　　柘昉抬眼看向他。
　　“两天？会不会太赶了，你的内伤还没有稳定。”
　　“再拖下去风险更高。”韫杅很平静。
　　“这两天之内，我们继续静养，不做多余消耗。”
　　“我会尽量把魂力恢复到可以安全运转的水平，你继续压制体内残留煞气，不许再无意义透支。”
　　柘昉盯着他看了一会，权衡利弊，最终点头同意。
　　“好，就两天。”柘昉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是说好，一旦过程当中任意一个人身体到达极限，立刻撤退，不要硬撑到失去知觉。不许拿性命赌结果。”
　　“我答应你。”韫杅应声。
　　短暂的安静重新笼罩小屋。
　　柘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刚刚对抗黑影、调动梦力的一瞬间，掌心内侧一闪而过一缕暗色，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只是韫杅刚好在扶他，视线落在他的肩膀，没有看见这一幕。
　　那股藏在他神魂深处的代价，并不会因为表层煞气被清理就消失不见。
　　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在悄悄加重看不见的损伤。
　　他没有开口提起这件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韫杅转身回到床上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刚刚黑影上门，再加上地底突如其来的震动，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两个人。
　　“轮流休息。”韫杅说道。
　　“这次我先来守，你闭眼休息。”
　　柘昉没有再争辩。
　　接连不断的伤痛和精神紧绷，已经把他消耗得快要到达极限。
　　他微微闭上眼睛，左臂老老实实搁在腿上，右手放在膝盖，依旧维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并没有彻底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