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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微臣 ...

  •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幸容在我应允后才起身,露出锐利蜂目与高挺鹰鼻。他体貌修长,身姿笔挺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打磨后的平妥稳帖。

      平王,晋国的定海神针,在先晋亡国时并未死战前线,而是布下最后防卫部署后率着一只仅十二人的死士小队策马疾奔八百里,抢入皇宫说服我的父王母后日后在敌军入皇都时大开城门以身殉国,以情理力争只求避免屠城保全百姓。

      同时,带着我与我的姐姐南下千里逃难,并严筛带走皇城最为忠诚的两千精兵,虽让宫廷失去了最后一道守卫,却为我日后东山再起做足了准备。

      这些在当时堪称懦弱,不成仁便会失足成为万古罪人背负骂名的举措,现在看来却十分深谋远虑。

      不论是他率着的皇都精卫在我几次生死一线时,如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之瞬,还是君王死社稷的贤名远得民心,让我重回燕京时城门大开,几乎未遇到任何反对浪潮。

      我或许应该忌惮猜疑他,但面对纪幸荣,我又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

      毕竟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的同时,对我与姐姐也极好,掏心掏肺都不过如此。

      五年前他为我扫清一切后奉上兵权潇洒抛丢一切实柄,此二年后又拒绝我许诺的纪卿此生只跪天地神鬼不拜皇族亲宗,更是在我无数个崩神失容的夜间,送上不知凡几位与令绮神形相似的少年以作无声安慰。

      他就像我的第二个父母,纵然人都会变,可如果纪幸荣真的变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他。

      就像我无视了一年多前他在朝堂上力保苏典的反常举措,以及这一年多来他府邸上莫名增添的巨额支出和神出鬼没的行踪,这一次我照旧无视了三日前他送来的那个胆怯少年竟敢拉我下水的诡怪行为。

      “我叫御膳房做了些江南菜样,纪叔陪我用些吧。”

      他从善如流,这一年我与他甚少见面,但一坐上饭桌,又有点回到了八年前逃难时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光,他的眼神有些柔软下来,关心道:

      “陛下现在身体如何?”

      我摇摇头:“没什么大碍,不过落水引了旧疾惊悸罢了。”

      “陛下无碍是大幸。”他点点头,又有些愧疚道:

      “微臣万万不曾想到,苏郎官竟会害陛下一同落水,实在是……”

      “不过小孩子没轻重失手罢了,小惩大诫即可,无需挂怀。”我啜饮着汤药,轻描淡写道:

      “张汤阳对外宣称我风寒,现已大好,也不必再张扬闹大,叫太多人知道了。”

      我没说错,确实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但该知道的恐怕都知道了。

      平王举国冠誉,清名在外,视他为眼中钉的不知凡几,如果闹大了这事儿不论真假,朝堂风浪是少不了的,就怕苏典与平王会就此事绑在一条绳上。

      我不想大肆处置,况且我有我的私心,我不太想看到令倚澜那张脸变得失去生气。

      张汤阳在一旁侍奉。照理苏沐应该送去廷尉狱问审,张汤阳却很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时间便把苏沐送回了瞻云宫,下令紧闭宫门,除太医外非令不得面见。

      大多人会在落水时凭着求生本能死死抓着身边的一切,我再明白不过。尽管这少年面对帝王时怯怯不堪,也并不好凭此推测他包藏祸心。

      只是白天刚送来晚上就落水,尤其他还是苏家的人,这事儿便显得万分怪诡。

      我道:“池边确实有几处松动,而且,昨日他醒来后,汤阳也问过他了,想来他确实是无辜的。”

      纪幸容会意点头,张汤阳的手段我们都很清楚,并且苏沐确实犯不上亲自来害我,我更倾向于宫中有人动手脚。

      我又想叹气了,五年来的久居帝位让我无法平心看待周遭所遇一切寻常或不寻常之事,何况就算真是无意之失,有心之人也可大做文章,前朝后宫素难分割。

      我难掩烦心,重重将手中茶杯拍于案上,道:

      “但此事绝对暗中有鬼,不知纪卿有何高见?”

      纪幸容沉默片刻,道:

      “微臣不好妄言,只是……偶有听闻陛下似乎当夜便要召幸苏公子?”

      我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尴尬,宫闱私事被摆于明面,任谁都无法泰然处之。

      纪幸容接着道:“当时微臣夫人流产,便是被我一房小妾所害,我母亲因此自责不已。”

      纪幸容的夫人——萧晴杉,一个很潇飒的女子,其行为放荡不羁的程度曾名满燕京,诸如休了她婚后变心整日嫖赌丧尽家财的夫君,在夫家誓死不离时公然豢养面首,嚣张放言“夫为妻纲,此乃夫唱妇随也”“夫可养我亦可养”等等等等。

      还多次暴打其夫,打完了对簿公堂还死不承认,往地上一扑就开始装柔弱,她又是国公嫡女,无人能真奈她何。直到真把她原配夫君磨得声名扫地灰溜和离之时,她又火速和最炙手可热的燕京新贵纪幸容结亲了。

      此外,她也是先晋唯一的一品女官,是我与我姐姐项书宜的骑射老师,虽并无实权,却仍可见其才能之出众。

      今天是我第一次听闻萧晴杉流产的内幕,过往他们并不愿透露,我也不敢过多追问这种伤心事,我的种种情绪顿时消弭,怒从心起:

      “岂有此理!那贱人现在在何处?处置了吗?夫人身体现在如何?”

      “本要报官的,我母亲说什么也不愿意,说家丑不可外扬,后来发卖出去了。”纪幸容提到萧晴杉,明显语气和缓许多,道:

      “夫人倒也没什么大碍,虽说有些时日身体不太好,但年前我偶得一江湖术士,这两月已是慢慢康健如初了。”

      听闻此言,我眼睛一亮,道:“夫人既已大好,何不进宫一叙?”

      萧晴杉自我十二岁起便开始教导我与姐姐,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说八年前她为了掩护我们逃难,扮成难民抢泔水生咽骗过搜城的吴国禁军,这份恩情都足矣我们没齿难忘。

      “正有此意。”纪幸容微微笑了起来:

      “本想等着年后便进宫觐见,却不想听闻陛下落水,若不是无凭证不得入宫,她怕是就冲进来,要犯下阑入之罪了。”

      “夫人来,还需要什么凭证?朕待会便传令下去。”我喜道:

      “我正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本还怕叨扰她养病,不曾想夫人吉人天相,已是大好了。”

      纪幸容拱手:“幸得陛下庇佑,若无陛下赏的天材地宝供养,夫人也捱不到今日。”

      我正色道:“若无纪卿与夫人,也绝无我与姐姐的今日!”

      纪幸容更为谦卑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臣愿为晋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晋得纪卿实乃大幸也。”我思维向来跳跃,又话风一转,回环道:

      “纪卿所言,朕心有数,只是后宫之事向来由长姐和张汤阳打理,近日长姐忙于西南赈灾,而汤阳探查三日,并无所得。”

      我对我的后宫向来严防死守,自然第一时间便怀疑上他们,纪幸容沉吟片刻,道:“诸位郎官皆探查过了?”

      张汤阳上前躬身道:“回王爷的话,郎官中有宫寝者不足十位,其余郎官无召幸是不得入宫的。”

      后宫多为女子,所以若非极得我宠爱,这些郎官都是不能在宫中有居所的,只是分派了几位太监随身服侍。

      而有自己殿宇的郎官也并非行动自如,虽然未有过多限制,但他们哪怕出门一步都是会被宫人记录在册的,就连吃了什么、见了谁、表情如何这样的小问题,也全都要如实禀报。

      平王送人是三日前的事,偶遇苏沐则是七日之前,而这七日之内我并未召幸任何宫外郎官。

      就算偶得风声,这些郎官也没有机会入宫动什么手脚,张汤阳话外之意是其余郎官问了也是白问。

      后妃更不必提,不过寥寥几位,得见我面的都极少。

      能在后宫中做手脚的只是少数,且后宫中服侍的太监宫女,若非少数得我首肯,甚至是连中庭都去不了的,遑论与前朝勾连。

      说到这,我忽然有些反应过来,这事明明怎么看都再是寻常不过的意外。我接见平王前还悄声暗自吩咐了张汤阳许多,势要探查到底,可几个时辰过去后的现在,我又生出一些懊恼,后知后觉是自己过分多疑。

      我真是……

      纪幸容突然把手搭上我的手臂,我一惊,把他狠狠推开,这才发现我竟无意识地把手背抓的血肉模糊。

      “我……”我惊愕地伸手轻触左腕上淋漓的伤口,嗫嚅开口:“朕……这……”

      张汤阳领着宫人们上前帮我包扎,纪幸容面无异色,只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定要此事水落石出,为陛下分忧。”

      我尴尬一笑:“爱卿足智多谋,此事交给爱卿,朕自是再放心不过。”

      又寒暄了几句,平王便告退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招来张汤阳,询问:“长公主到哪里了?”

      月余之前西南有地震发生,项书宜主办督查灾后赈济流民与重建屋房,我落水的消息三日前被快马加鞭送去了西南,她吩咐下后便轻装上路回京,眼下应该快到宫中了。

      果不其然,张汤阳道:“陛下苏醒时奴才便派人去送了消息,信使称长公主在城外驿站处小作休憩,明日便能入宫了。”

      想起长姐和萧晴杉如出一辙的彪悍作风,我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苏沐现在情况如何了?”

      “回陛下,宋医师施了针,苏郎官两个时辰前便醒了,就是……”

      张汤阳略一犹豫,还是道:

      “许郎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跑去瞻云宫门口闹着要进去呢,奴才派人去劝了,半个时辰前消息传回来,称许郎官就是不肯走,还闹着呢。”

      我深吸一气,无语至极:

      ——许章逸!又是他。

      他爹许朗华是先晋年间的状元,很有才华,为人衷心但很死脑筋,先晋亡国时正好在宫中觐见,他本就和平王交好,便被平王点了去,临走前只来得及揣走他刚满十二岁的大儿子许章逸,故此疼爱有加。

      徐朗华曾为我挡了一剑废了一只手,因缺了一只手身体不灵活又摔瘸了一条腿,此后黯然隐退,我因而很是愧疚。

      他儿子则是个奇葩,乐射御书数无一不通,但着实不知礼义廉耻,是我后宫中唯一死皮赖脸“自荐”进来的。

      许章逸一开始是宫中御前侍卫,趁我酒后爬床,我醒后气急想砍了他,奈何他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一手书法又传承他爹相当出挑,抚琴高歌的样子更是与令倚澜形不似但神非常似。

      于是我左思右想,念及他们一家子曾经的贡献和他的才华,还是捏着鼻子收了他,关在宫里严禁他出宫乱跑乱讲话,他居然还能莫名和我姐姐项书宜越走越近,处成了所谓“闺中密友”!

      天可怜鉴!哪有后宫中人能和异性混在一起互称知己好友的!这个烦人的、多嘴多舌的、胆大包天的惹祸精!

      我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幸好并没有人敢直视我,我抱臂不耐烦地起身:“走,去瞻云宫看看。”

      张汤阳应声昂首:“摆驾瞻云宫——”

      “动静小点。”我一拍他脑门,冷笑:“看看小不死的今天又要作什么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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