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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穹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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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透出晓光，晦暗被黎光所侵噬，悄声遁入了下一个轮回，殿中明烁亮敞，声影沸汤交错——
一个喜极带泣的男音于朦胧中穿破而出，贯入耳帘：
“动了！动了！陛下的眼睛动了！”
四周声响实在过于嘈杂，我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眼前太医婢仆纷纷磕跪一地，齐声高呼：
“陛下洪福齐天，天佑福泽大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脑袋还有些晕，微微一抬手，刚才声音的主人垂首疾步上前，是一个矮瘦的中年太监，面庞带笑，眼中却含着泪，道：
“陛下，您这回昏睡了整整三日，可算醒了。”
他挥袖拭了拭眼角，小心翼翼道:
“陛下，您觉得身子如何，可还有何不适？”
我盯着他，脑海中思绪混沌，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张汤阳，打小便侍奉我的太监，今大内总管。
我微晃首，示意无碍，只是记忆断断续续，我开口想问些什么，瞥见殿中人影重重，又下意识缄默了。
张汤阳却很伶俐，似乎是知道我还有些回不过神，于是为我送上一杯温汤后，便俯身贴至耳根，气声道：
“陛下，您三日未醒，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平王府送来的人，先叫人送回瞻云宫了。”
他一犹豫，又道：
“人发了高烧，实在是不太清醒，陛下如今醒了，您看现下都该如何处置。”
平王……
总算有根线能令我链接上记忆的索道，我松了口气，眼睛闭上，复又睁开，反复几次后才勉强回想过来：
——平王纪幸容，自小看着我长大，也是我复位的最大功臣，曾立下过众多汗马功劳。我甫一临位，他便立刻将手中兵权尽数奉上，断然谢绝万千封赏。
彼时帝位不稳，亦是他鞍前马后为我安定乾坤，可谓是百年难遇的肱骨忠臣。
连这次他送来的人也与倚澜……
思及此，我眼睛一眨，眉心微微蹙起，三日昏厥前的记忆此刻才缓缓汇入脑中。
……
集英殿内。
群臣跪伏，张汤阳上前轻声耳语。
“什么苏公子？”
我脸色阴沉，不耐地阖上手中奏章。
前些日子西南与东南接踵而至的天降灾祸本就已令我烦不胜烦。近日西北又有牧民频频在边境作乱，我已经数不清几日没有睡上一个好觉，这才勉强控住局面。
殿下跪伏了一地汇见的大臣们，乌乌泱泱足有二十来位，却一片寂静，唯恐惹我大开杀戒。
张汤阳又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陛下，是平王举荐的人。”
“平王？”我愣了愣，沉吟片刻，扫了一眼底下我大发雷霆后此刻大气不敢出的朝臣，心知他们其实也已连日未寐，便也有心放过，于是指尖轻敲桌面，道：
“那便传上来吧。”
殿下大臣闻言纷纷松了口气，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所谓的举荐，其实是变相给我后宫中塞人，不过——塞的是男人。
很快，一名月衫白袍的少年由宫人引着步入殿中，他垂首敛眉，看不太清面容，但身形清瘦，瞧着十分熟悉。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若蚊蝇，轻得都快要让人听不清了，头也深深地埋在地上。
虽然我多少能猜到是一张怎样的脸，可看他拘谨怯弱的模样，我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但本就只是为了给那些官吏们一个告退的台阶，我也无所谓，便单手撑着下颏，似笑非笑，兴致缺缺道：
“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又不敢违抗帝令，只得咬牙抬头。
我挑眉望去，只见少年面色苍白，眉眼却温润舒展，唇红齿白，貌若雪色初绽，一根玉簪挽起他墨色的长发，他并不敢看我，面容仅仅半露，却足以让任何窥见的人都惊叹于殿下少年之风貌。
我霎时神色大变，眉心重重一跳，却不是因为他的风采绝伦，而是：
“倚——”
倚澜！
我难以置信，险险要呼唤出声，却咬着牙根咽了回去，撑着脸的手也放下了，身为帝王，我绝不容许自己如此失态，因而平息片刻定了心神才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我心乱如麻，少年头又垂了下去，我才惊觉原来连声音都如此相似，只是方才语气怯怯，不若记忆中的他一般清冽，才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微臣名唤苏沐。”
姓苏？
我一愣，神志复归清明：“苏太常是你什么人？”
苏沐道：“正是臣父。”
我眉头微微蹙起，太常苏典……
此人曾在赵王手下为我们做过内应，为人老奸巨猾，但做事很谨慎，有许多事我疑心与他有关，却抓不住多少把柄证据。
例如一年多前的皇陵失守，我便极其怀疑这个反水大师是否再一次勾结外人，但确实所有证据都显示我在捕风捉影，他也是无端受牵，所以尽管我内心已认定，可苏典身为复国功臣，我还是不好空口定罪的。
他如果是苏典亲子，那身份就有些……身为人君，我自是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而且……苏典是令绮的舅舅，也就是说，这个少年是令绮的表弟。
无怪乎如此相似……但还是显得奇怪。
思及此，我略略松懈半靠坐下，又问：
“原来是苏爱卿的爱子，那你现在可有在何处任职？”
苏沐道：“微臣粗鄙不才，上月堪堪入职北衙，如今轮守宫门边坊宵禁。”
我沉默片刻，想来也是，平王能偶然遇见，定然是离皇宫很近，只是不知真是恰巧还是苏典有意为之。
明明北衙要旨要务重多，而苏沐身为苏典的亲生儿子，苏典竟会只让他在宫门边当个侍卫？
而且，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可这少年长得未免也太像了……
再者说，这么多年，平王往宫中送人，苏典并非不知道，为何苏典几年都不曾让他在我面前露面，现在却突然被平王送了进来？
平王不会不知道苏沐是苏典的儿子。
我眉心微微蹙起，陷入沉思，苏典……
甚至……
平王……
我的眼前又隐隐浮出血光，刀光剑影霹雳闪过，只剩下令倚澜决然自尽的身影。
见我不说话，苏沐似乎有些不安，身子都有些僵硬。
“不错，北衙这两年入槛严苛，你年纪轻轻就可考取，想来才华斐然。”我终于思定，闭上眼，轻轻抚摸左手腕，半晌终于扬声：“张汤阳。”
张汤阳应声上前，我又看了一眼殿下恭谨俯首的少年，沉声道：
“苏侍卫年轻有为，朕心甚悦，赐封中宫郎官，赏金百两。”
不论是否阴谋，我向来喜欢迎难而上，坚信放在眼皮子底下的才最让我安心。
我正接着道：“至于苏太常……”
却在话语刹那间瞥见少年错愕抬头投向我的眼睛，似乎是反应不过来封赏来的突然。
终于看清他的全部面容的那一刻，我再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这简直……简直……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令倚澜死得不能再死，我简直要以为苏沐就是令倚澜复生归来了！
张汤阳仍在一旁垂首侯令，我只得勉强正色：“苏家教子有方，朕深感欣慰，汤阳，你去库房里挑些东西，晚些你亲自给苏大人送去。”
张汤阳俯身应是，我紧盯着苏沐，他愣愣地与我对视，我深吸一气，再次补充，一字一顿道：
“朕观苏郎官才貌出众，卓尔不凡，便赐字子望，居瞻云宫吧。”
他终于惶然回过神，叩首谢恩道：“微臣拜谢陛下恩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再看不清他的脸。
“起来吧。子望今晚就不必回去了，有什么要紧的便告诉张公公。”
我起身，终于示意张汤阳扶他起来：“汤阳，把他送去瞻云宫，再将宝华宫偏殿的墨宝送去。”
苏沐身形僵立，如同提线木偶般答声，被张汤阳扶起告退时还踉跄了一下。
我看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微微一笑，又有些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