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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雪烹泉 他以后会在 ...


  •   “知微,发什么呆?”褚观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抬眼,看见他正温柔地对着她笑,连忙收敛心神:“无事,只是觉得,今日的雅集甚是难得。”

      褚观点点头,递给她一杯新泡的兰雪茶:“是啊,难得,所以你更应该开心一些。”

      知微一愣,他却已经转过身,对着其他人交谈了起来。

      雅集渐入正题。

      有人展帖,有人论书,有人捧出珍藏古器,众人围看品评。不多时,园内一位世家子弟捧出一件青铜器,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去。

      有人说是汉,有人说是六朝,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褚观也起身过去看了片刻。这群人里,最数他博闻强识,眼界极宽,看了几眼便已辨出大半。

      可到了关键一处纹饰断代,忽然卡住了。

      他知道纹饰来源,却一时想不起确切出处,话到嘴边便顿住了。

      这一滞,立刻被有心人抓住。

      人群中一人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褚公子素来博古通今,怎么今日,也有迟疑之时?”

      此人姓王,是杭州城内另一世家子弟,学问尚可,却素来爱与褚观较劲。今日见他当众一滞,哪里肯放过机会。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褚观身上,褚观神色依旧从容,眉峰蹙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缓转局面,身侧忽然传来唯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
      “是楚制,与吴越纹饰相近,却少回纹。”

      褚观眸色微动,瞬间了然。

      方才卡壳之处,被他一语带过,流畅自然。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方才挑衅的王姓子弟,脸色顿时淡了下去。

      褚观偏过头,看了知微一眼。她一脸平静,只是安静观器,仿佛那一句提点,不过是风过无痕。

      自拙园雅集归楼,已是暮色沉沉。

      知微褪去外衫,独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陌生的眉眼。

      秦楼的喧嚣被隔在帘外,楼内烛火轻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意。

      她并非沉溺风月之人,既落于此地,便要将方寸之地,打理得安稳妥帖。

      她将屋内清理了一遍,清点着原主的细软。珠钗玉饰不少,另有几锭碎银压在箱底。

      身处风尘,身无长物便无立足之地。这些细碎银两,日后便是她行走人间、搜集旧籍的底气。

      收拾妥当后,她取过墙角一只旧竹筐,里面堆着好些残卷旧书。
      想必原主也是位爱诗书的女子。

      里面有地方志残卷,有坊间杂记,有不知名文人留下的随笔手札,零零散散,皆是晚岳市井最真实的模样。

      这些无人在意的文字,记着南京城的街巷变迁,记着民风习俗,记着寻常人家的悲欢。日后褚观落笔修史,庙堂高远,而这些市井烟火恰是他需要的。

      可,这还远远不够。

      她将有用的卷册一一挑出,另放了地方,打算日后慢慢誊抄整理。

      第二日午后,知微一早向老鸨告了假,一身素衣简装出了门。

      春风尚带着料峭余寒,拂过秦淮河岸的烟柳,嫩黄的柳丝垂在碧波之上,摇荡出满城温柔的春意。

      知微拢了拢外衫,面上的薄纱遮了遮惹眼的容颜,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打量着这个朝代的春。

      南京城南巷陌幽深,她避开热闹街市,专往僻静处走。
      她要寻的不是脂粉钗环,而是几本市面上难寻的史籍旧册。

      只因元年,是褚观开始着手写《琅嬛书》的时间。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干净的生路。

      行至乌衣巷尾,忽见一间半旧木门,檐下悬着块褪色木匾,写着“尘书坊”。

      店内无伙计,无吆喝,无喧嚣。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窗下,慢煮清茶,垂眸翻卷,周身一派闲散淡泊,倒像个隐居市井的清雅文人。

      见她进来,男子抬眸,笑意温和,语气疏淡亲近:
      “姑娘想看什么书,自取便是。小店无甚规矩,随心就好。”

      知微颔首:“有劳老板。”
      她轻车熟路地在书架间穿行。这一年已是朝堂动荡,民间典籍散佚严重,尤其是记载南都旧制、边防屯守的史料,更是千金难求。

      寻了半晌,她停在了几本史籍孤本前,抬眼是《南都岁时考》《留都旧事》等书,皆是她需要的内容。

      老板翻了翻书页,目光淡淡扫过她覆纱的眉眼,说了句:“这及册皆是旧年孤本,不议价。”

      知微点了点头,庆幸今日带的银两够,便回:“老板肯售已是难得,价钱无妨。”

      老板似笑非笑,所以说道:
      “姑娘这般装束,不像是常读史籍之人。如今秦淮河上,多的是买几本古书装点风雅的。”

      知微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淡淡应了一句:“书有用无用,不在买的人身分,而在读的人心。”

      老板眉梢微挑,倒是意外她会如此回应。
      他阅人多矣,寻常女子被这般轻慢,多半有些羞恼,眼前人倒是平静得很。

      于是不再言语,报了个价。

      知微从袖中取出碎银,轻轻放在案上,银钱两清后,她收好书册说了句“多谢老板割爱”,便转身出了书坊。

      老板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似有深意。
      倒不像个沉溺脂粉堆里的人。

      若说懂书?
      他不太信。

      春风依旧,杏花簌簌飘落,她沿着原路返回秦楼,今日这一趟倒是所求顺遂。

      回到自己的屋子,知微掩上木门隔绝了丝竹与喧嚣,而后翻起了那本淘来的《南都岁时考》。

      可就在读到记载南都官署规制的关键章节时,她动作停住了——
      只因书页戛然而止,后面空空如也。

      她心头微凝,快速翻动着,平整的切口赫然入目,十几页内容均被人用锋利的刀具整齐裁去。

      她又翻开《留都旧事》,两本书皆是如此。

      一些最具考证价值的核心篇章,尽数被人抽走,书也成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老板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她方才见那书坊老板一身清雅,以为遇见了闹市中的清流,让她全然放下了防备。他卖她两本空书,既得了银钱,又守住了孤本真迹,自以为两全其美,算尽了心思。

      市井中人,其生存的权衡与精明,当真是不分朝代。

      可惜,他算错了。

      再次推开一尘书坊的木门,老板依旧坐在窗前慢悠悠煮茶,见她去而复返,脸上温和的笑意未散,问道:“姑娘忘东西了?”

      知微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两本古籍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开门见山:“老板裁书的手艺极好,若非细读关键处,纵是饱学之士,也未必能看出端倪。”

      老板脸上的笑意一滞,眼底闪过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故作淡然地摆手:“姑娘此言差矣,我一尘书坊开店多年,向来卖完整古籍,童叟无欺,断不会做这等欺客之事,许是古籍年久,自行散佚了。”

      知微见他一心想把这事糊弄过去,既想保住残页,又想护住自己的名声,清透的眸子里也带了些愠色。
      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那就别怪她好好教育这老板一番了。

      她不再多言,索性抱起了那几册残书,转身走出了书坊,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静静盘膝坐了下来。

      乌衣巷本就常有文人墨客往来,春日游人渐多,见一覆纱也难掩绝色的女子端坐书坊门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老板站在门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拉不下脸出来驱赶,只冷眼看着,料定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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