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 葡萄成熟时 再过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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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极阒静的。
黑暗在神手里攥成了汁水，才肯洒向天空，再辅以冷和湿的佐料，静谧地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将一座城市流成了真空的夜之王国。
深海里的王国。
织田作之助就在这片深海里，睁开了眼睛。
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胸腔急促地起伏。深蓝色的被面被他紧紧攥着，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刻痕。冷气自脚底而上，蜿蜒漫自指尖，血液就像是流淌的冰。感受到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他僵硬了一瞬。
对着漆黑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
不。不是冰。
是温热的，黏腻的，是黄昏之下——
坠落。指尖。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在一片漆黑中，试图让自己放松绷紧的手指。
——就在这时。
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
沐浴露的淡淡花香先于温度抵达。紧接着的，是一条纤细的手臂，越过织田的腹部贴上他的侧腰，属于另一个人的较低的体温烙在织田的皮肤上。然后这只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收紧，将织田揽向左侧。织田几乎是顺应着身体的本能，被这股力道带得侧过身。血红的黄昏逐渐褪色，他落入一个妥帖的、专属于他的怀抱。
即使在浓稠的黑暗中，也能看到太宰微微发亮的眼睛，那鸢色的瞳孔里没有睡意与迷茫，只有一片清明。他将手臂环在织田腰侧，织田的头蹭在他的脖颈，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隔着两层单薄的睡衣，心跳开始缓慢同频。
“织田作，跟我呼吸。”
太宰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他另一只手臂抬起来，将织田圈在怀里，规律地抚过织田的后背：“吸气……用鼻子……慢一点……”
两个人的胸腔慢慢扩张，膈肌收缩。吸入的空气里，带着被褥间残存的、阳光的暖香。
“屏住……”
世界静谧无声。但是，心脏依然在跳动。身后的手依然温热。
“呼气……慢慢吐出来……”
冰冷的颤抖随着气息被缓缓呼出。织田紧绷着的肩膀卸去了一丝力气，他用下颌抵住太宰的肩头。背后那只手安抚性地向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非常好，”他听到太宰的声音，随后那只手继续落在他脊骨处，向下滑，抚平他不安的神经，“再来一次。”
他们就这样重复着，像是在共同校准一台精密仪器。漆黑的卧室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太宰简短的指令，与织田逐渐绵长舒缓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血管中的寒冰终于开始融化，一丝暖意漫上指尖。
太宰没有放开他，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在织田的耳畔，轻声问道：“第几次了？”
“……不知道，”织田蹭了一下他的脖颈，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没有数。”
“嗯，”太宰松开揽着他腰腹的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红发，“那我们来数点别的。”
“数什么？”
“5，”太宰轻声说道，捧起他的脸，让他能够直视着自己，“说出你看到的五样东西。”
织田用目光慢慢描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颊。
“你的眼睛，”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有些干涩，“……睫毛，额头，嘴唇，喉结。”
太宰的唇角向上弯了弯。他没有评价这个听上去专属性过高的回答：“4。你触碰到的四种材质。”
织田的手轻轻动了动：“睡衣，床单，被罩……你的手指。”
“3——此刻，你听到的三种声音。”
这一次，织田答得很快：“你的呼吸，我的呼吸，你的心跳。”
“2，”太宰拖长了语调，“两种气味。”
“牙膏的薄荷味，你身上的沐浴露味。”
“1，”太宰眨了眨眼睛，“尝到的一种味道。”
红发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了太宰几秒，然后伸出手，抓住太宰捧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将它握在掌心。他轻轻捏了一下，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他慢慢凑近那片鸢色，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微颤的睫羽扫过面颊，带来细碎的痒。薄荷味的空气被交换、吞咽，带着彼此都熟悉的热意。血液汩汩流淌，几乎能听到血管鼓动着耳膜的微响。太宰没有闭眼，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对方灰蓝的眸瞳深处。
他想，他跃入了一片海。
或许，比起跃入，他更像是被那片海温柔地包裹住了。织田的吻就像他本人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技巧与引诱，平稳、直接，如同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某种鲜活的、干爽的生命力。在这片大海里，太宰放松了身体，像是回归了母体一般，不由自主地顺着海水漂流而去。
但他没有离去。意识才涣散一秒，身体就被男人捞起，固定在坚实的臂弯里，让那温柔却固执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他的面颊、他的后颈、他绷紧后又放松下来的脊背。
太宰闭上眼睛，将手臂重新环上织田的腰，微微仰起脸，生涩地回应着那片海。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气息开始紊乱。织田觉察出他的不适，想要退开，但他捏了捏织田的手。
于是，织田便更深、更深地吻下去。捧起他脸的那只手蹭了蹭他的面颊，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浪潮变得汹涌，彼此交握的手成了最坚固的锚点，让那艘船鼓满风帆，在海面上起伏、航行，驶向那道微微发白的天际线。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浪潮终于平息。织田用手拨开太宰的额发，额头轻轻抵着太宰的额头。窗外，车灯一闪而过，照亮太宰微红的脸与湿润的唇。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鼻息痒痒地喷吐在对方面颊。
太宰慢慢地睁开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对方的手，仍然牢牢地握在掌中，十指相扣。
织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脖颈。
然后，他轻轻吻了吻太宰的下颌。
“……尝到了。”
他的声音彻底恢复了从前的平稳，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
“你的味道。”
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似的，太宰的睫毛颤了颤，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小小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朴素而令人安心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稳定的暖意通过肌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融化了血管里最后的那一点浮冰。太宰的脑袋蹭在织田颈窝，带来些许毛茸茸的痒意。织田没有挪开，而是就那样合上眼睛，感受着那人与他紧紧交握的手指，让黑沉的夜色慢慢将自己扯入无梦的安眠。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织田睁开眼睛。记忆的潮水漫过梦境的堤坝。黑暗，交握的手，还有那个薄荷味的、将自己拉回地面的吻。他的目光落到太宰脸上。
前些日子新换了薄一些的窗帘，晨光被滤过一层，温柔地流淌进来，淌过太宰有些凌乱的发丝，留下细碎的光点。那人此刻正安然地闭着眼，柔软的鬓发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轻蹭着面颊。织田想伸手为他理好那几缕恼人的发丝，才微微动了一下，环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几点了？”太宰仍然闭着眼睛，声音却无比清醒，不见半分睡意。昨晚自己惊醒之后，这人大概未敢入眠。织田索性伸出手，将他的脑袋按向自己：“五点二十。还早，先睡一会儿。”
“唔……织田作，”太宰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你是想用你伟大的胸肌杀掉我吗？”
话虽这么说，那只环在织田腰间的手臂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织田能感受到他的鼻尖抵在自己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喷吐在皮肤上，踏实地抚慰着自己。没有循环，没有消失，没有坠落。他还活着，他在呼吸，他在自己怀里。
“不会杀掉你的，太宰。”织田认真地说，手掌落在他脑后，慢慢地梳理着他翘起的黑发，一下，两下。太宰的头发很软，织田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抚一只蓬松的猫。这只猫也在不久之后如愿以偿地发出了极轻的咕噜声，将脸更深地埋进自己胸口。
太阳缓慢地上移，唤醒沉睡的横滨。窗外渐渐响起几声鸟鸣，门前有汽车驶过，远处传来了汽船悠长的鸣笛。而耳边的呼吸均匀又舒缓，阳光落在怀中人眼睫，时间宁静地流淌。
八点三十分。不等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第二声，太宰就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织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要再睡会儿吗？”
太宰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今天可是织田作的大日子啊。”
“是我们的。”织田纠正道。
太宰眨了眨眼，随后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那我更要好好打扮才行！”
太宰在浴室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出来时，织田已经换好了衬衫，正从寥寥几条领带里抽出一条，是最朴素的黑色。鼻尖嗅到潮湿的香气，太宰凑了过来：“我要给织田作打领带！”
“好。”
织田松开手，让他将领带绕过衣领。指尖翻飞，一个端正的温莎结以让人眼花的速度成型。太宰的手指顺着布料缓缓下滑，抚平每一丝细小的褶皱。就在抚过领带中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枚领带夹如同魔术一般出现在他掌中。
不管看多少次，织田都对那双手的灵巧十分敬佩：“什么时候买的？”
“秘——密——”太宰将那件饰品别好，轻轻拽了一下领带的尾端，笑眼弯弯，“祝贺织田作老师的第二部小说顺利出版。”
“谢谢，太宰。”
织田低头看去。银白色的镀把闪着锐利的光，主体则是灰蓝色的珐琅，很像月光下静谧的大海。他轻声说道：“我很喜欢。”
“和织田作很相配哦，”太宰哼着歌，拿出昨晚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很像大……诶？”
“被抢先了啊，”织田打开手中的丝绒小盒，“谢谢太宰成为我第一个读者。”
墨蓝色的钻面上，细碎的晶光闪烁，一整片星空被凝固、浓缩进了一对银色的圆形袖扣中。太宰低下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它晶莹的表面：“真好看。”
“和太宰也很相配，”织田将不久之前对方说过的话又送给了他，“今天想戴吗？”
太宰的脑袋仍然低着，织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嗯，当然。”
“那就换衣服吧。”
织田盖好盒盖，取出自己的西服。这是太宰到来之后添置的，侦探社的工作不需要自己穿正装——虽然，“小说家”也不是什么拿着高脚杯与人周旋的身份。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微妙的不同。似乎就是需要他笔挺地站着，与太宰并肩，去见证一些什么。衣料挺括，实际上，是过于挺括了，他有些不适应，活动了一下肩胛。
太宰迅速地脱下家居服，套上衬衫，正在努力与领扣搏斗，或者说，正在努力回避着织田的目光。织田握住他的右手，取出一枚袖扣。即使体重已经恢复许多，太宰的手腕仍然纤细得让人心下一沉。织田无视了那人短暂的迟疑，将扣针穿过缝眼。烙在那人皮肤上的疤痕随着织田的动作探出头来，阴雨天气时仍然会隐隐作痛，他知道。他按下锁口，又拉起太宰的左手。这条手臂缝过针，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他知道。他用手指描摹过它的形状，用手掌熨烫过它的凸起，也在很多个夜里，用嘴唇轻吻过它的走向。
“好了。”他轻轻放下太宰的手。
太宰转了转手腕，袖扣闪着细碎的光，如同流动的星河。他抬起眼，鸢色的眸瞳里映着织田的身影。
“我们走吧。”
新书发布会的会场离这里并不远，步行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一起走在初春的横滨街头，嫩绿色的风吹来，带着青草与新叶的气味。织田牵起太宰的手，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进会场的大门。新书发布会的横幅已经挂上，散发着油墨气的书本摞在一边，腰封上用醒目的字体写着“第xx届推理作家协会赏·长编部门”“冉冉升起的社会派新星”“备受瞩目的天才小说家”。庭院里的树木已经被春风吹醒，枝头缀满了小小的粉红色花苞。
太宰拉着织田凑近，眼睛亮了起来：“啊，是桃花。”
“快开花了啊。”
“这么一说，我昨晚刚好读到一首短歌，什么来着……”太宰有些苦恼地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嘴唇。
「待ち待ちて 今年咲きけり 桃の花白と聞きつつ花は紅なり」
（悠悠长相盼 今岁始盛开 初闻花似雪却见满枝红）
织田轻声念道，他的目光从花枝上移开，落到太宰脸上：“是这首吗？”
“没错！”太宰眼睛一亮，“织田作真是天才！”
“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耳根泛起些许暖意，织田挠了挠面颊，再次望向枝头，又重复了一遍，“快开花了啊。”
“是啊。”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立在初春的风中。太宰袖口处的墨蓝与织田领带上的灰蓝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仿佛在悠长的、悠长的岁月之后，星空与大海，终于在光明处重逢。
“织田老师！太宰先生！请到这边来——”
不远处传来了编辑的呼唤声。织田拉起太宰的手，向会场内走去。在他们的身后，桃树棕色的枝干上，鼓胀的花苞在风中摇曳，最外层的花瓣已然悄悄舒展，计划着为世间带来整个春天的芬芳。
再过不久，就是它的花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 葡萄成熟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