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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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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橙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惨白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扭过头看向床头闹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七点零九分。
开学这么久,她从未迟到早退过一次,连病假都没请过。她连橙不管这辈子是戛然而止还是寿终正寝,总得拼出个“光宗耀祖”、“成功人士”的模样来。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能不打声招呼的就迟到?
连橙没空想那女鬼,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头发胡乱一扎,趿拉着鞋子就往外冲。
刚冲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人。
母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连橙房门口,眼神在连橙脖颈、胸口处扫来扫去。
“你……”母亲问,“你里头那东西,还好好戴着没?”
连橙脚步一顿,母亲果然知道内情。她伸手从领口里扯出那个贴身的小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母亲嘴唇哆嗦着,向后踉跄半步。
连橙没时间等她缓过来。她把那布袋往口袋里一塞,绕过失魂落魄的母亲,冲下楼,跳上自行车。
赶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二十五分钟。她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呼吸还未平复。
班主任是个和气的女老师,见她满头汗,只是温和地点点头:“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甚至没多问一句。
周围的同学目光投来,有好奇,有关切,后排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还冲她挤眉弄眼,用口型问“没事吧”。
连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即便迟到,即便经历了那么诡异恐怖的一夜,她连橙依旧是连橙,老师偏爱,同学关心,这么一想,果然春风满面。
早读下课铃一响,她径直走到后排那几个昨晚同行男生的座位旁。他们正凑在一起说笑,见她过来,笑容更贱了些。
“昨天,跑得挺快?”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挠挠头:“连橙,你说啥呢?什么跑得快?”
“坟地边,丢下我和小雯,自己蹬车溜了。”连橙一字一顿,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道影子,挺拔,绷紧,却过于跋扈逼人了。
“坟地?小雯?”另一个男生笑起来,“我们昨天不是一起骑车回家吗?就和平常一样啊,路上还比赛来着,你输了啊!然后到岔路口就分开了,啥坟地?你是不是做梦呢?”
“小雯在哪儿?”连橙不理他们的辩解,只盯着最关键的问题,“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
“我在这儿呢。”连橙转头,看见小雯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连橙,你们……吵什么呢?快上课了。”
连橙愣住了。难道真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可脸上的刺痛,符纸的灰烬,母亲的恐惧……这些也是幻觉?
她这愣神的功夫,落在几个男生眼里却成了无理取闹后的哑口无言。少年人火气旺,尤其是当着女同学的面被这么劈头盖脸冤枉,脸上挂不住。
一个脾气冲的便嘀咕:“有病吧,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连橙心里本就憋着火,她平时吵架就没输过,见四处没有老师,此刻更是句句带刺,专挑痛处戳。
推搡不知怎么开始的,也许是某个男生被她的话激得上了头,伸手推了她一把。连橙哪肯吃亏,立刻还手。
对方人多,她自然讨不了好,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不管挨多少下,都死死瞪着对方,让动手的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直到小雯惊叫着插入他们之间,“别打了!连橙,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
拳头停在半空。
小雯没事。活生生的,会害怕,会哭,会给她带早饭的小雯。
那么昨晚那个……是什么?真的只是荒坟里一个寂寞太久、无人说话的可怜鬼魂,捉弄他们一场?因为自己贴身带着符,它才没能真正伤害谁,只幻化出恐怖景象吓人?
如今符毁了,它也消停了?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在当下给了连橙一个台阶,她甩了甩生疼的手腕,粲然一笑,对那几个还气呼呼的男生说:“对不住啊,可能我昨晚没睡好,做了噩梦,脑子不清楚,误会你们了。”
那几个男生消气也快,连忙说:“朋友之间打个架不算什么……记得给我们抄作业就成!”
“哦。”连橙微笑,“好。”
他们丢下小雯是事实。人可以胆小,可以怕死,这无可厚非,是“人之常情”。但她连橙,从今往后,心里那本朋友名册上,这几个名字是彻底划掉了。
她也开始疏远小雯。说不出具体原因,或许只是看到小雯,就会想到那个无家可回的孤魂野鬼。
没过多久,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叫苏晴。
连橙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少女。
连橙和她说话,逗她笑,课间凑在一起,和她亲亲密密。
小雯和其他人后来也找过连橙,问她为什么。连橙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见了苏晴之后,眼里心里就再容不下别的女孩了,仿佛之前所有的亲近,都是为了给这个人的出现做铺垫。
明确了这份心意,连橙反而规矩起来,不再做任何暧昧越界的举动。
但逗弄她还是免不了的,尤其爱看苏晴被她一两句话闹得脸红,然后得意洋洋地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赶走那些她认为不怀好意的男生。苏晴对她这种保护,总是哭笑不得,却也默许。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连橙特意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祭品,在一个周末的黄昏,又去了那片荒坟地。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座,便干脆来个“普度众生”。
每座坟前都点上香,烧上一两样,嘴里念叨着:“各位,以前有冒犯的地方,多多包涵。这些东西不成敬意,大家分分,在下面也过得舒坦点。”
轮到烧那栋最气派的别墅时,她对着空旷的坟地挑了挑眉,亦真亦假,情深意切道:“特别是你……知道你不容易,孤单久了。这些给你,别嫌俗气,以后……好好的,做鬼了就不要牵挂别人,了却前缘,你那么好,爱自己就够了……”
“下次也不要不打招呼就出来见人,他们没我那么好相处,会叫人把你捉了去的!”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暗不定,那之后,果然有大半年风平浪静。
母亲仍是忧心忡忡,时不时看着她叹气,反倒让连橙有机会多跟她说话,关心几句,竟也能偶尔逗得母亲脸上露出笑容,母女关系反而近了些。
转眼就到了初三上学期。连橙与苏晴越走越近,迷上她的一颦一笑,到后来处处不愿意在她身上找别人的影子,反而真心把她当成一个可以真心托付,和蔼可亲的好朋友。
二人在学校里可谓是形影不离。
学业压力渐重,连橙为了节省时间,决定住校。县里最好中学的住宿条件,也只能用凑合形容。
一层楼共用走廊尽头的水房和厕所,夜里上厕所需要鼓起不小的勇气。
连橙挣扎半天,还是哆嗦着爬下床。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厕所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她踩着冰凉的水泥地走过去,却听见厕所里传来水声,门关着。
这么晚,谁在洗东西?
“喂,”连橙敲了敲门,带着睡意和几分打趣,“里头的姐妹,这大冬天的,你该不会是尿了裤子,躲这儿偷偷洗吧?”她觉得自己这猜测挺合理。
里面的水声顿了一下,一个女声传出来,柔柔的,带着点湿漉漉的回音:“是啊……弄脏了,得洗干净。”
这声音听得连橙半边身子莫名一酥。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是好心道:“别洗了,这水太冷,小心冻着。明天再说吧,快回去睡觉。”
里面的人轻笑一声,那笑声也是柔柔的,却没什么温度:“你很会心疼人嘛。”
连橙惯常的油嘴滑舌下意识冒出来:“那当然,尤其是对你们……”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氛围有点怪。
与此同时,一股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爬上来。
她突然有点着急,用力拍门:“你快出来!别洗了!真要冻坏——”
连橙咽了咽口水。
那个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就蹲在她脚边。月光照着她披散的黑发和单薄的背影,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银盘,盆里水光晃动,她正一下一下,搓洗着盆里的衣物。
她慢慢、慢慢地低下头,看向盆里。
蹲着的姑娘这时停下了动作。她对连橙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伸出苍白的手,摸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脸。
连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给你,”女鬼将自己的脸颊往连橙跟前递,“你不想摸摸我吗?我很想你。”
连橙想尖叫,想逃跑,四肢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冰冷滑腻的人皮面具被塞到她手里时,她下意识地收拢了胳膊。
面具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坨。连橙脑子里一片空白,轻轻晃了晃,嘴里发出“哦…哦…宝宝不哭……”的哄劝声,尽管它根本不哭不闹。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面具突然动了动,睁开了一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眼睛。
连橙如遭雷击,彻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她猛地抬头,看向女鬼。
女鬼脸上柔情蜜意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你怎么……”女鬼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凄厉,“最近……都不想我了?!”
话音未落,她扑了上来,樱桃小口在瞬间撕裂到耳根,露出尖锐的牙齿,一口狠狠咬在连橙的手臂上。
剧烈的疼痛让连橙眼前发黑,她终于惨叫出声,却虚弱得如同蚊蚋。
女鬼的指甲划开她的皮肤,贝齿啃噬她的血肉,每一口下去,都带着泄愤般的狠戾和缠绵的怨毒。
“为什么去找别人……为什么对她笑……怎么可以……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给你的不够多吗……那些房子车子……你都烧给我了……为什么心里还要装着别人……”
连橙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校服被撕扯得破烂,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疯狂地施虐。
女鬼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她冷眼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连橙,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