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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商家庄 “美人”尚 ...

  •   商玉照十七岁时,是个庄主家的小娘子,家住云泽州汉川郡。

      汉川郡位于荆襄一带,水泽渔乡中长大的女孩儿,天生透着一股清澈烂漫的灵气。更何况商家富裕,靠着这曾祖父辈便攒下的家业,也够她几辈子无忧无虑了。

      若说这商玉照前十七年有什么缺憾,便是小小年纪没了娘。

      商父一个人将她拉扯大,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他是老来得女,将商玉照视作掌上明珠。眼看着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便想着招一位德行兼备、爱重女儿的上门女婿,待自己百年之后,商玉照也能守住这份家业,不至于任人欺凌。

      弘祐二十七年,朝廷北征失利,损兵折将。而江南发生涝灾,又爆发疫病,百姓苦不堪言。偏偏这些年皇帝崇道,广修楼观。连年征战和大兴土木使得国库空虚,王朝气象渐至衰颓。

      皇帝为了给太后祈福,在西京修筑承仙台,高逾千尺。承仙台下为“小神霄宫”,其中琪花宝树、流丹飞阁炫人眼目,更有仙鹤白鹿、猛虎巨象种种珍奇异兽,实不下于阆苑仙宫。

      皇帝为了将天下四方的珍奇之物运至西京,装点小神霄宫和承仙台,竟不顾民生,强征民夫凿河修路。而官吏层层盘剥,更是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加上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江南、蜀地已经多有起义,只是规模尚小,不成气候。

      在汉川郡南境的云泽水网深处,有一地名为碧水洲。此地港汊纵横,芦苇遮天,在这天下渐乱的时节,便成了渔民和逃户的栖身之所。许多为躲避苛捐杂税和徭役的人逃到这里,与当地一些渔民一起干起了劫船的生意。

      这些渔民憎恨豪强和官府税吏勾结垄断渔市,经常劫走官船和豪商的货船。而他们仗着碧水洲易守难攻的地形,官府奈何不了半分,更加放肆地打击报复起往日仇家的船来。

      商家庄与碧水洲隔水相望,商玉照自幼时起便喜欢在庄外的堤岸漫步。

      芦苇丛中飞起一只只白鹭,飞过岑山碧水,飞上万里青天,于是商玉照的心仿佛也跟着这些精灵般的鸟儿畅游天外。

      但是这一天,对依旧在堤上漫步的商玉照来说非常不妙。

      满心满眼都扑在白鹭上的商玉照根本没有注意到,水雾弥漫的身后,一艘渔船靠过来了。

      商玉照先是感觉被什么东西兜头一罩,便不见天日。还未惊叫出声,脑袋就结结实实地挨上了一棍,登时便眼冒金星,倒下不省人事。

      “黄三,你该不会是一棍子把人敲死了吧。”

      “不能啊……我省着力呢。”

      “那她怎么还不醒?”

      “人要是死了还有什么用!真是,这么点儿事你都能给我办砸!”

      喧嚷声中,商玉照朦朦胧胧地醒来,触目是几个短打汉子,四周是不太亮堂的一间堂屋,陈设简陋,全然陌生。

      “诶,醒了、醒了!”

      商玉照一个激灵,发现自己手脚俱被紧紧捆住,拴在一根桌脚上。而她只能坐在地上,新做的白绫裙上,灰尘蹭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杏子红的衫子也覆上了泥点。

      她的脑袋还一阵一阵地痛,呆呆地望着眼前那几个人,不说话。

      “啧,这商老头的宝贝疙瘩,难不成是个傻子?”

      “你个狗东西!”另一个稍稍年长些的汉子扯起一截麻绳便打了那刚刚说话的瘦竿子几下,“还说呢,你把人给我打坏了,我们费尽心思绑来有什么用?”

      瘦成一根竿的黄三伸出他那焦黄的指头就要来扳商玉照的脸,商玉照这才猛然回神,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滚开,滚开!你们是谁?你们劫掠良民拐带人口,我爹会报官的!”

      “嘿!”黄三收回手,指着商玉照,转头冲着身后那帮汉子道,“人没坏,清醒着呢!”

      商玉照兀自流着泪瑟瑟发抖,一名青布衫、打扮文雅的中年汉子在她面前蹲下,抖出一张写了字的纸来:

      “商小娘子,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沾你的光,向商太公讨点钱粮。”

      后边却有两个年轻汉子踏前来,俱是一脸凶相:“商老头手里握着咱们的借条,欠的钱一辈子也还不完,他却可以坐享富贵,凭什么让他女儿好过?”

      “是啊!借一斗粮要还三斗,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是什么?”

      说完,那汉子掏出一把匕首便往商玉照手上一划,顿时血流如注。他麻利地挑断了她手上的绳子,逼着她将血抹了满手,然后往那字条上一印——

      白纸黑字上写着,让商太公拿米五百石、绢三百匹、铜钱两百贯赎人;另烧去庄中渔人的借条,来碧水洲领人。否则,不保商玉照性命。

      一道血手印触目惊心。

      那人又拔下商玉照头上发簪,将字条一并交给黄三,催促道:“快去商家庄送信!”

      商玉照鬓发散乱,又惊又痛,面色惨白,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提线木偶般任由那些人又将自己捆在桌脚边。

      “且慢。”突然,一道洪亮的男声传来。

      他身后大概还跟着多人,一进来便将本就昏暗的光线挡了大半。

      之前围在商玉照身边的人纷纷让开了道,那青布衫的中年人朝他一拱手:“云兄弟,这只是碧水洲兄弟们的私人恩怨,就不劳你插手了吧?”

      来人笑了声,道:“在下无意阻止,只是这位小娘子娇贵,哪受得了这样的皮肉之苦。等会儿商太公见了,怕是怪你们虐待了他女儿,这桩生意也做得不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未等那些人回答,他兀自一扬手,对身边的青年道:“琼兄,劳烦你帮这位小娘子解开绳子,还请冯大嫂帮忙包扎。”

      王琼飞立刻给商玉照松绑,先前的那些汉子也未有阻拦。

      商玉照一怔。

      她原本一直低着头流泪不敢看人,如今忽听得有人帮她说话,不禁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

      褐色麻衣,长筒乌靴,腰间配一把长刀,不像是民间制式。系一条褪色赤红头巾,膀阔腰细,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目若朗星。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商玉照的脸上。

      目光灼灼。

      商玉照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云东来。

      “商老头果然载着钱粮来了!”

      大约是傍晚时分,终于传来了消息。木然呆坐的商玉照如闻救星,哭着站起来:“阿爹,阿爹!”

      一旁满脸横肉的汉子又重新将她捆了双手,拿刀把顶着她的后腰推搡着出去:“别吵!等你爹乖乖交了钱粮,自然放你回去!”

      一番有惊无险的交涉后,商玉照总算回到父亲的船上。

      她终于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大哭起来,诉尽委屈。而商太公经历这一切惊心动魄的事件后,顿感劫后余生,将爱女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总算是回了家,商玉照安定下来,忙问他:“阿爹,您为什么不报官清剿他们!”

      “你在他们手里,为父怎敢轻举妄动激怒他们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商太公一边拭泪,一边叹气道,“前段时间,官府也不是没有派兵去剿过。可这些水匪熟知水性,加上芦苇广布,水道众多,官府也束手无策啊!”

      “可是官府不也有船吗!”商玉照急道。

      商太公说:“前些日子好像来了伙西北的逃兵,他们带了强弩来,甚至还指挥这些水匪用上了战术。”太公不住地摇头:“官府伤亡惨重,拿他们没有办法。”

      商玉照想到了那个配长刀的年轻男人。

      她感到一阵胆寒。

      之后的一个月,商玉照独自闷在房里再不敢出门。商太公知道如今世道乱、盗匪横行,而全因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为她招了灾祸,越发过意不去。

      他劝道:“你不出去是好的,但庄子里左右是安全的,在自家庄上逛逛总放心吧?我多叫些护院陪你。”

      商玉照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这一个月她总是心跳急促、焦虑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那晚的犬吠声格外激烈,划破了庄子的宁静。无数火把从碧水洲的方向亮起,迅速向商家庄涌来。

      接着,随着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整个庄子仿佛都被撼动了,庄丁的呼声、锣声、妇孺的哭喊声一齐炸响,撕碎了原本的安宁。

      “抢粮!夺财!踏平商家庄!”手持各式各样兵器的人影激愤高喊,涌向仓廪,破开房门,摔碎瓷器,撬开箱笼。

      “我们是碧水洲义士,商家庄围湖占田,断人生路,今日我等义士替天行道,定要商贼偿命!”

      女眷的哭喊声、匪徒的呵斥声席卷了商家庄。商玉照拿了一把剪刀藏在袖子里,一边哭喊一边跑:“阿爹,阿爹!你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三个护院发现了商玉照,连忙迎上来:“玉娘子,快跟我们逃走!”

      商玉照一把抓住他们,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阿爹呢?”

      他们神情躲闪:“玉娘子快别问了,逃命要紧!”

      商玉照的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揪住,难以呼吸,眼泪决堤般一齐奔涌了出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护院没再回答,只告一声“得罪”便将她强行背在背上,另外两人护在两侧朝外突围。

      “走水了!”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浓烟渐渐翻腾在庄子上空,商玉照眼见着地上横着一张张往日熟悉的面孔,心胆俱裂。

      随着兵刃相接的声音不停传来,身边的两名护院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别怕,玉娘子。”背着她的护院喘着粗气,“我答应了主人要护你出去。”

      可是他已经疲惫不堪了。

      “不,不……”商玉照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闪动的人影,“你把我放在这里,自己走吧。你带着我,出不去的。”

      “玉娘子!”护院咬牙道,“我答应了主人。恕难从命。”

      他拼命地跑,直到一根燃烧的横梁倒下来。

      他将商玉照抛了出去。

      商玉照滚落。

      他被压在了燃烧的横梁下。

      不……

      商玉照倒在地上,幸免于难,却肺腑俱痛,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哒哒、哒哒……

      好像是马蹄声。

      她虚弱地喘气,忍着疼痛,用尽力气微微偏头。一匹马扬起尘土,向她跑来。

      她看到阿爹了。

      她看到了阿爹微长的胡须、花白的发。那个发髻的样式她认得,是她早上亲自梳的。

      可是啊,阿爹。

      为什么你的头挂在马腹上?

      马儿离她越来越近,可是她的眼睛混进了尘土,硌得生疼,流出的眼泪糊了满脸。

      马背上坐了个男人,他握着长刀,穿着长筒乌靴。

      他翻下马了。

      他走过来了。

      商玉照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的世界只剩那匹马、那个男人,还有阿爹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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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为了回馈小天使们,3.30日开始每天更十二章,上午九点放六章,下午六点放六章,直至完结。中间或许加倍爆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