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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烟火 一章更完 永和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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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的春天,江南小镇临溪。
雨下得细密绵长,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林清竹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背着简陋的行囊,踩着积水匆匆走过长街。雨水从伞骨的裂缝漏下来,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寒意直透骨髓。
他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从百里外的书院被辞退,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只能一路靠抄书、代写书信勉强糊口。临溪镇是他投奔的最后一站——听说这里有个远房表叔开了家杂货铺,或许能接济一二。
可找到表叔说的地址,却只看见一家关了门的米铺。一问邻居才知,表叔半年前就举家搬去省城了。
林清竹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店门,心一点点沉下去。雨越下越大,天也快黑了,今夜该去哪儿落脚?
“客官,躲躲雨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清竹转身,看见一家小饭馆,门楣上挂着“苏记食铺”的招牌。门槛边站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面容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我...我身上没多少钱...”林清竹窘迫地说。
“不要钱,屋檐宽,挡挡雨。”年轻人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坐吧,雨停了再走。”
林清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店里不大,只摆着四张方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在里间,隐约可见炉火暖光。
“坐这儿。”年轻人引他到靠里的桌子,倒了碗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小哥。”林清竹接过,热茶下肚,冻僵的手指才恢复些知觉。
年轻人打量他,见他衣衫单薄,面色苍白,便道:“还没吃饭吧?刚好我要做晚饭,多下把面,一起吃?”
“这怎么好意思...”林清竹忙推辞。
“一碗面的事,别客气。”年轻人说着就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清汤,细面,几片青菜,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林清竹看着,喉咙发紧——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快吃吧,凉了腥。”年轻人在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有一碗,但没蛋。
林清竹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小心地吃了一口。面很劲道,汤很鲜,是熬了很久的骨汤。他吃得快,但尽量保持文雅,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干净了。
“饱了吗?锅里还有。”
“饱了,真的饱了。”林清竹放下碗,郑重作揖,“多谢小哥一饭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我叫苏砚,砚台的砚。”年轻人收拾碗筷,“你呢?”
“林清竹,清竹的清竹。”林清竹顿了顿,补充道,“是个...落第书生。”
“林先生。”苏砚点点头,没多问,“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生若没地方去,可以在店里将就一晚。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收拾能睡人。”
林清竹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泪流下来:“苏小哥大恩,清竹没齿难忘。等我找到活计,定当报答。”
“说这些做什么。”苏砚摆摆手,从柜台后拿出被褥,“跟我来。”
后院很小,一间主屋,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杂物间堆着些干柴、米袋,但有扇小窗,不算太闷。苏砚简单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上被褥。
“条件简陋,委屈先生了。”
“已经很好了,真的。”林清竹由衷道。
安顿好后,苏砚回了主屋。林清竹躺在铺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五味杂陈。萍水相逢,得人一饭一宿,这份恩情,不知何时能还。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先生,睡了吗?”
林清竹起身开门,见苏砚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
“泡泡脚吧,驱驱寒。我看你鞋都湿透了。”
林清竹愣住,接过木盆,水是温的,刚好。他坐在铺边,脱了湿透的布鞋,将冻僵的脚浸入水中,暖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苏小哥...”他声音有些哑。
“早点歇着,明天雨停了再说。”苏砚笑了笑,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林清竹看着那盆热水,雾气氤氲中,眼睛终于湿润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
林清竹早早起来,把被褥叠好,杂物间也收拾整齐。走出房门,看见苏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炖着粥,香气四溢。
“林先生醒了?”苏砚回头,脸上沾了点面粉,“粥马上好,洗把脸吃饭吧。”
“我来帮忙。”林清竹卷起袖子。
“不用,你是客人...”
“我已经打扰一夜了,该做点事。”林清竹坚持,接过苏砚手里的勺子,搅动锅里的粥。
苏砚不再推辞,转身去和面。他动作麻利,揉、擀、切,一会儿功夫,面条就做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两人配合默契,像认识了很久。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苏砚烙的饼,外酥里软,很好吃。
“苏小哥手艺真好。”林清竹由衷赞叹。
“混口饭吃。”苏砚笑笑,“这食铺是我爹娘留下的,他们去世后,就我一个人打理。生意还行,够糊口。”
“你父母...”
“三年前病逝的,一场瘟疫。”苏砚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哀伤。
林清竹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喝着粥。
饭后,林清竹坚持要付食宿钱。苏砚推拒不过,只收了五个铜板——连成本都不够。林清竹知道他是照顾自己面子,心里更感激了。
“林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砚问。
“找个活计,教书、抄书都行,先安顿下来。”林清竹说,“苏小哥可知道镇上有谁家要请先生,或者书铺要抄书人?”
苏砚想了想:“东街的陈员外家好像要给小公子请个开蒙先生,你可以去问问。不过...”他顿了顿,“陈员外有些挑剔,工钱也给得不高。”
“无妨,有活做就好。”
“那等会儿我带你去。”苏砚收拾碗筷,“你先在店里坐坐,我准备午市的菜。”
林清竹不好意思白坐着,主动帮忙擦桌子、扫地。苏砚看他做得认真,也不再拦着。
午时前后,陆续有客人来。都是镇上的熟客,见了林清竹这个生面孔,好奇地打量。
“小苏,这是你亲戚?”一个常来的老伯问。
“是远房表哥,来住几天。”苏砚面不改色地扯谎,朝林清竹使了个眼色。
林清竹会意,笑着点头。
“长得挺俊,读书人吧?”另一个大娘打量他。
“是,读过几年书。”林清竹谦和应答。
“读书好,读书好。”大娘笑着,又对苏砚说,“小苏啊,你也该成个家了,一个人打理这店,辛苦。”
苏砚脸微红:“还早呢。王婶今天吃什么?老样子?”
“老样子,一碗肉丝面,多放葱花。”
“好嘞。”
林清竹看着苏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他动作很快,下面、捞面、浇汤、撒料,一气呵成。对待每个客人都笑容温和,说话周到。小小的食铺,因他而有了温度。
午市过后,苏砚带林清竹去了陈员外家。门房通报后,管家出来见了他们。问了几句,让林清竹写了几个字,背了段《三字经》,点点头。
“工钱每月三钱银子,包吃住,教小公子识字、写字、背诗。做得好,年底有赏。”管家说,“林先生觉得如何?”
三钱银子,在临溪镇算低的,但包吃住,对现在的林清竹来说,已是难得。
“可以。”他应下。
“那明天就来上工吧。住处在西厢,和杂役们一起。”
离开陈府,林清竹松了口气。苏砚却皱起眉:“三钱银子,太少了。而且和杂役同住...林先生,要不你再想想?”
“有活做就好。”林清竹笑了笑,“而且包吃住,能省下不少。等我攒点钱,再做打算。”
苏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陈员外吝啬,他家规矩多,做事仔细些。”
“多谢提醒。”
回到食铺,林清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衣服,几本书。苏砚给他包了几个烙饼,又塞了二十个铜板。
“这我不能要...”林清竹推拒。
“拿着,应急用。”苏砚坚持,“在别人家做工,身上得有点钱。不够再来拿。”
林清竹握着手里的铜板,温热的,像苏砚的心。
“苏小哥,大恩不言谢。等我安顿好,一定常来看你。”
“嗯,常来。”苏砚笑了,“想吃面了就来,我给你做。”
第二天,林清竹去了陈府。小公子六岁,被宠坏了,坐不住,也不爱读书。林清竹耐心教,用故事引,用糖果诱,慢慢有了起色。但陈员外确实吝啬,饭菜差,住处也简陋,和三个杂役挤一间房,夜里打呼声此起彼伏。
但林清竹不抱怨。每天认真教书,空闲时帮杂役做些事,人缘不错。每月发工钱,他留下必要开销,剩下的攒着,想早日还清欠苏砚的情。
每隔几天,他会去苏记食铺。有时是午休,有时是下工后。苏砚总会给他煮碗面,加个蛋,两人说说话。
林清竹说陈府的琐事,说小公子的调皮,说看过的书。苏砚说食铺的生意,说客人的趣事,说新学的菜。两人越来越熟,像认识多年的好友。
有一次,林清竹得了风寒,咳嗽不止。苏砚知道后,熬了姜汤送去,还带了自己做的梨膏。
“这个润肺,每天吃一勺。”苏砚把罐子递给他。
林清竹接过,罐子还温热。他看着苏砚关切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软了。
“苏砚,你对我太好了。”
“朋友嘛,应该的。”苏砚笑,耳朵有点红。
朋友。林清竹咀嚼着这个词,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涩。
转眼三个月过去,入了夏。
林清竹渐渐适应了陈府的生活。小公子虽顽皮,但聪明,教的东西一学就会。陈员外见他教得好,态度也好些,偶尔还会赏些点心。
这天休沐,林清竹一大早就去了苏记食铺。苏砚正在准备食材,见他来,眼睛一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
“帮你干活。”林清竹卷起袖子,“我能做什么?”
苏砚也不客气,让他择菜、洗菜。两人边干活边聊天,像寻常人家的兄弟。
“对了,东街的张屠户家要办喜事,定了十桌酒菜,让我主厨。”苏砚说起这事,眉梢带笑,“要是做得好,以后接红白喜事的活,能多挣不少。”
“恭喜!”林清竹由衷为他高兴,“你手艺好,肯定能行。”
“到时候你来帮我打下手?”苏砚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
喜事在三天后。林清竹向陈府告了假,一大早就来帮忙。苏砚已经备好了大部分食材,鸡鸭鱼肉,时令蔬菜,摆满了厨房。
“这么多菜,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林清竹咋舌。
“习惯了。”苏砚递给他一件围裙,“你帮我切菜、摆盘就行,炒菜我来。”
林清竹点头,认真干活。他虽不擅厨艺,但做事细致,切菜整齐,摆盘也好看。苏砚炒菜时,他就在旁边递调料、添柴火,配合默契。
午时开席,十桌客人坐满。苏砚做了八热四冷一汤,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客人们赞不绝口,主家更是高兴,给了双倍工钱。
忙完已是傍晚。两人累得够呛,但看着丰厚的报酬,相视而笑。
“走,我请你吃饭。”苏砚说。
“该我请你,你教我做菜,还给我工钱。”林清竹笑道——苏砚坚持要分他一半工钱。
“那去江边吧,有家鱼馆不错。”
江边鱼馆生意很好,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点了条清蒸鲈鱼,两个小菜,一壶米酒。暮色中的江面波光粼粼,晚风清凉,很是惬意。
“今天谢谢你。”苏砚给林清竹斟酒,“没有你,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该我谢你,让我赚了笔外快。”林清竹举杯,“来,敬苏大厨。”
“敬林先生。”苏砚笑着碰杯。
米酒甘甜,后劲不小。几杯下肚,两人都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从儿时趣事,到未来打算。
“我想攒钱,把食铺扩大,再招个伙计。”苏砚说,眼里有光,“然后...然后也许能成个家,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林清竹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苏砚愣了下,眼神闪了闪,低头喝酒:“没想过...顺眼就行。”
“镇上喜欢你的姑娘不少。”林清竹说,语气有些涩,“王婶总说要给你说媒。”
“我还不想成亲。”苏砚摇头,“一个人挺好,自由。”
林清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给苏砚斟满酒:“对,自由好。我也觉得,一个人挺好。”
“你不想成亲?”苏砚问。
“我这样,谁愿意嫁?”林清竹苦笑,“穷书生一个,没功名,没家业,跟着我受苦吗?”
“会有人愿意的。”苏砚看着他,很认真,“你人好,有学问,将来会有出息的。”
“借你吉言。”林清竹笑笑,心里却想:如果那个人是你,我愿意。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喝酒掩饰。但酒入愁肠,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喜欢苏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会高兴,见不到会想念,想对他好,想...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这是不对的。两个男子,怎么可以?
林清竹心乱如麻,又灌了几杯。苏砚察觉他不对劲,拦住他:“别喝了,再喝该醉了。”
“醉了...也好。”林清竹喃喃,看着苏砚,眼神有些迷离。
苏砚被他看得脸热,移开视线:“不早了,回去吧。”
结账时,林清竹坚持要付,说是庆祝苏砚接了大单。苏砚拗不过,只好由他。
回程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林清竹看着地上并肩的影子,心里酸酸甜甜。
到了食铺,苏砚开门:“进来坐坐?喝杯茶醒醒酒。”
“好。”
店里没点灯,月光从窗子漏进来,朦朦胧胧。苏砚点了油灯,去烧水泡茶。林清竹坐在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苏砚。”
“嗯?”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清竹苦笑,“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又说这些。”苏砚端着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朋友。又是朋友。林清竹心里发苦,接过茶杯,烫了手也不觉得。
“林先生,你...”苏砚犹豫了一下,“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清竹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些。他抬头,对上苏砚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有。”他听见自己说。
苏砚眼睛睁大了些,声音有些紧:“是...是谁?镇上的姑娘吗?”
“不是姑娘。”林清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但我配不上他,也不能说。”
苏砚愣住了,眼里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会吓到他,会连朋友都做不成。”林清竹苦笑,“这样就好,能看着他,陪着他,就够了。”
苏砚沉默了,低头喝茶。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那个人...”苏砚轻声问,“知道你的心意吗?”
“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林清竹放下茶杯,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林清竹走到门口,回头,“苏砚,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憋了很久了。”
苏砚站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嗯。路上小心。”
林清竹走了。苏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油灯燃尽,屋里暗下来。月光清冷,照着空荡荡的桌椅。
苏砚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像在哭,又像在笑。
“傻瓜...”他喃喃,“真是个傻瓜...”
自那夜后,林清竹有些躲着苏砚。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他更怕,苏砚猜出他喜欢的人是谁,从此疏远他。
可苏砚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温和地笑,还是给他煮面加蛋,还是像朋友一样相处。只是偶尔,林清竹觉得苏砚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这天,林清竹下工早,想去食铺看看。走到巷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苏砚和一个陌生男人。
“...你别再来找我了,钱我不会给!”苏砚的声音很冷,是林清竹从没听过的语气。
“砚哥儿,话不能这么说。”男人的声音油滑,“你爹娘在世时,可没少受我照顾。现在他们走了,你开这么大个店,接济接济叔叔,不应该吗?”
“我爹娘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苏砚声音发颤,“那年瘟疫,若不是你骗走家里最后那点钱去买药,他们不会...不会连大夫都请不起!”
“那是意外,意外!”男人提高声音,“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听说前阵子还接了红白喜事,赚了不少吧?分叔叔一点怎么了?”
“滚!”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男人声音狠厉起来,“苏砚,你别忘了,你的秘密我可知道。要是传出去,你这店还能开下去?这镇子还能容你?”
苏砚沉默了。
林清竹心一紧,想冲进去,又怕给苏砚惹麻烦。他躲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推搡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砚!”他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
屋里,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正抓着苏砚的衣领,苏砚被他按在墙上,脸色苍白。见林清竹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你谁啊?”男人松开苏砚,打量林清竹。
“我是他朋友。”林清竹挡在苏砚身前,“你想干什么?”
“朋友?”男人嗤笑,“我管教自家侄子,关你什么事?滚开!”
“他不是你侄子。”林清竹寸步不让,“请你离开,否则我报官了。”
“报官?”男人像听到笑话,“你报啊!看官老爷是抓我,还是抓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林清竹浑身一震,回头看向苏砚。苏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眼里满是绝望。
“你胡说什么!”林清竹厉声道。
“我胡说?”男人怪笑,“苏砚,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怪物?你爹娘为什么带着你躲到这小镇来?不就是因为你是个怪胎,不男不女,丢人现眼!”
“闭嘴!”苏砚嘶声喊道,眼泪涌出来。
林清竹脑子一片空白。不男不女?什么意思?
男人还想说什么,林清竹抄起门边的扫帚,朝他打去:“滚!再不滚我打断你的腿!”
男人没想到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么凶,挨了几下,狼狈逃窜,边跑边喊:“苏砚,你等着!这事没完!”
男人跑了,屋里静下来。苏砚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颤抖。
林清竹扔了扫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想碰他,又不敢。
“苏砚...”他声音发涩。
“你都听到了?”苏砚抬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他说得对,我是个怪物...不男不女,见不得人...”
“你不是!”林清竹斩钉截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苏砚,是我认识的那个善良、能干、最好的苏砚!”
苏砚怔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你不懂...我真的是...真的是怪胎。我爹娘就是因为这个,才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病死他乡。那个人说的秘密,就是这个。如果镇上人知道,他们会赶我走,会砸了店,会...会烧死我...”
“不会的。”林清竹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苏砚,你信我。”
苏砚的手很冷,在发抖。林清竹的心揪着疼,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说“没事了,有我在”。
良久,苏砚情绪平复了些。他抽回手,擦了擦脸,站起来:“让你看笑话了。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不走。”林清竹也站起来,“那个人可能还会来,我陪着你。”
“不用...”
“我说了,我陪着你。”林清竹看着他,眼神坚定,“苏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承诺,永远有效。”
苏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林清竹没回陈府。他在食铺守了一夜,苏砚在里屋,他在外间,隔着一道门,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二天,苏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开店。林清竹不放心,向陈府告了假,留在店里帮忙。
一天,两天,那个男人没再来。但苏砚明显憔悴了,笑容也少了。林清竹心疼,却不知该怎么开解。
第三天晚上,打烊后,苏砚叫住了林清竹。
“林先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声音很轻,眼神躲闪。
“你说。”
苏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我确实和常人不同。我既是男子,也是女子。大夫说,这叫‘双性’,万中无一,是...是怪胎。”
他说完,闭上眼,等着林清竹的厌恶、恐惧,或者怜悯。
但林清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因为这个,吃过很多苦吧?”
苏砚睁开眼,愣住。
“一定很难过吧,从小被人指指点点,爹娘带着你四处躲藏。”林清竹声音很温柔,“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来打扰你。”
苏砚的眼泪掉下来:“你...你不觉得我恶心?”
“为什么要恶心?”林清竹认真看着他,“你就是你,是给我一碗面的苏砚,是收留我的苏砚,是教我做饭的苏砚。和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苏砚,你记住,在我眼里,你只是苏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但这次,是释然,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林清竹。”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不谢。”林清竹笑了,“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嗯。”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林清竹知道了苏砚的秘密,但待他一如既往,甚至更体贴。苏砚也渐渐放下心防,有时会说些小时候的事,那些因为“不同”而被欺负、被孤立的往事。
林清竹听着,心里发疼。他无法想象,苏砚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但苏砚说起来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都过去了。”他说,“现在有食铺,有你,挺好的。”
林清竹心里一动,那句“我喜欢你”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苏砚刚对他敞开心扉,他不能吓到他。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而温暖。林清竹在陈府教完书,就来食铺帮忙。两人一起买菜、做饭、招呼客人,像一对默契的搭档。镇上人都说,苏砚这表哥真好,又能干又体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表哥,是彼此心里最重要的人。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入了秋。
这天,林清竹下工早,去集市买了条鱼,想给苏砚炖汤补补——最近食铺生意好,苏砚累瘦了。走到食铺附近,却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苏砚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那天那个男人,还有几个地痞模样的人。
“就是他!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男人指着苏砚,大声嚷嚷,“大家看清楚,这种怪胎开的店,你们敢吃吗?不怕得病吗?”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看苏砚的眼神变了。
苏砚脸色惨白,咬着唇,一言不发。
“胡说八道!”林清竹冲进去,挡在苏砚身前,“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造谣生事!”
“哟,姘头来了?”男人怪笑,“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怪物骗了你吧?他是不是没告诉你,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我知道。”林清竹冷冷道,“那又如何?”
众人哗然。知道还护着?这书生是不是疯了?
男人也愣住了,随即冷笑:“知道还护着?看来你也是个变态。大家听听,这两个变态凑一对,开这黑店,不知道在饭菜里加了什么脏东西!”
“你放屁!”林清竹气得发抖,“苏记食铺开了多少年,街坊邻居都吃过,可有一人说不好?你无凭无据,污人清白,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好啊!”男人有恃无恐,“让官老爷看看,这怪物长什么样!到时候,看官老爷抓谁!”
“你!”林清竹想动手,被苏砚拉住。
“别...”苏砚摇头,声音发颤,“算了,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儿?”林清竹看着他,“这是你的店,你的家,凭什么走?”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转身,对着围观的人,朗声道,“各位街坊,苏记食铺在临溪镇开了十几年,苏砚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不清楚吗?他老实本分,手艺好,价钱公道,可曾做过一件坏事?如今有人因私怨污蔑他,大家就信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犹豫。确实,苏砚在镇上口碑不错。
“就算他真是...那又怎样?”林清竹继续说,“他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碍着谁了?难道因为生来不同,就该被赶尽杀绝?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众人沉默。有人小声说:“林先生说得对,小苏是个好人...”
“好人?”男人见势不妙,急了,“你们知道什么!这种怪胎,留在镇上就是祸害!会带来霉运的!前年王老汉家失火,去年李寡妇病死,都是因为他!”
“你血口喷人!”林清竹怒极,“王老汉家失火是因为灶火没灭,李寡妇是旧病复发,与苏砚何干?你再胡言乱语,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去见官!”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凌厉。男人被镇住了,那几个地痞也面面相觑。
“好,好,你们等着!”男人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看苏砚的眼神,已带上了异样。苏砚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砚,没事了。”林清竹扶住他,“我们进去。”
进了店,苏砚才像回过神来,抓住林清竹的手,声音发抖:“他们会再来的...镇上人知道了,不会再来了...店开不下去了...”
“不怕,有我在。”林清竹握紧他的手,“店开不下去,我们就换个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看着他,眼神坚定,“苏砚,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苏砚愣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林清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我知道这话唐突,知道你不一定接受,但我必须说。苏砚,我喜欢你,想保护你,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苏砚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林清竹松开手,后退一步,“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但我要你知道,无论你是什么样,无论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苏砚突然拉住他。
“等等。”
林清竹回头。
苏砚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你给我擦泪那天,从你说‘有我在’那天,我就喜欢你了。可是我不敢说,怕你觉得我恶心,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清竹心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他上前一步,想抱苏砚,又不敢。
“真的?”
“真的。”苏砚点头,脸红了,“可是...我是这样的人,不能给你生孩子,不能...不能像正常夫妻那样...”
“我不在乎。”林清竹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我只要你,苏砚。有你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
“可是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林清竹笑了,“我林清竹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最大的福气。别人的闲话,算什么?”
苏砚看着他,终于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他扑进林清竹怀里,紧紧抱住他。
“傻瓜...两个傻瓜...”
“嗯,我们是傻瓜。”林清竹抱紧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心里满满的,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天,他们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但前路,依然艰难。
果然,第二天,食铺的生意一落千丈。
虽然还有人偷偷来买吃食,但都是打包带走,不敢在店里吃。更有甚者,经过店门口都要绕道走,像避瘟疫。
苏砚表面平静,照常开店,但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林清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要不,我们离开临溪吧。”林清竹说,“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呢?”苏砚苦笑,“天下之大,哪里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
“总有地方的。”林清竹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苏砚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可是你的前程...你在陈府教书,虽然工钱不高,但安稳。跟着我,你会受苦的。”
“前程?”林清竹笑了,“我最大的前程,就是和你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苏砚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好,我们走。等我处理完店里的事,把能卖的都卖了,凑点盘缠。”
“我陪你。”
然而,没等他们离开,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个道士。道士拿着罗盘,在店门口装神弄鬼,说店里有妖气,苏砚是妖孽化身,会带来灾祸。
“必须驱妖!”道士煞有介事,“否则,临溪镇将有血光之灾!”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信了,喊着要赶走苏砚。苏砚站在店里,脸色惨白,但脊背挺直。
林清竹从陈府赶来,看见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冲进去,挡在苏砚身前。
“妖道!你收了多少黑心钱,在这里妖言惑众!”
“贫道是替天行道!”道士指着苏砚,“此人不男不女,非人非妖,乃天地不容的怪物!必须烧死,以绝后患!”
“烧死他!烧死他!”有人起哄。
林清竹眼睛红了,抄起门边的扁担:“我看谁敢!”
“林先生,你被这怪物迷惑了!”男人喊道,“大家上,抓住这怪物,连这书生一起打!”
几个人围上来。林清竹不会打架,但护着苏砚,死也不退。扁担挥舞,打中了几个人,但他也挨了几下,额头破了,血流下来。
“别打了!”苏砚哭着喊,“我跟你们走!别打他!”
“不行!”林清竹死死护着他,“苏砚,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正混乱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是陈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原来有人去报了信,说林先生被人打了。
“光天化日,聚众斗殴,成何体统!”管家喝道,“还不散去!”
陈家在临溪镇是富户,有头有脸。管家出面,众人不敢造次。那男人和道士见势不妙,想溜,被家丁拦住了。
“把这两个闹事的,送官查办!”管家吩咐。
男人和道士被押走了。管家走到林清竹面前,看见他满脸是血,皱了皱眉:“林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管家相救。”林清竹抹了把脸。
管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砚,叹了口气:“林先生,老爷让我传话:你在陈府教得不错,小公子进步很大。但今日之事...影响不好。老爷的意思是,工钱结到今日,你...另谋高就吧。”
林清竹早有预料,平静点头:“好,替我谢过老爷这些日子的照顾。”
管家留下一个钱袋,带着家丁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两个狼狈的人。
“对不起...”苏砚哭着给他擦血,“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林清竹握住他的手,“是我没保护好你。不过现在好了,我无牵无挂了,可以带你走了。”
“可是你的前程...”
“我说了,前程不重要。”林清竹笑了,虽然脸疼,但心里轻松,“现在,我们真的只有彼此了。怕吗?”
“不怕。”苏砚摇头,眼神坚定,“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天,他们收拾了能带的东西,锁了店门。苏砚把剩下的食材分给了隔壁的几户穷人家,把店钥匙交给一直照顾他的王婶,请她帮忙照看。
“小苏,你们...要去哪儿?”王婶红着眼问。
“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苏砚笑了笑,“王婶,这些年多谢您照顾。以后...您保重。”
“你们也保重。”王婶抹泪,“等风声过了,记得回来看看。”
“嗯。”
傍晚,两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临溪镇。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南走。白天赶路,晚上找破庙、废屋栖身。林清竹的额头伤得不重,但苏砚坚持每天给他换药,细心照顾。
路上,他们靠林清竹给人写信、代写对联,苏砚做些小吃卖,勉强糊口。虽然辛苦,但彼此相伴,苦中也有甜。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民风淳朴,物价也低。两人用仅剩的钱,租了间小院,位置偏僻,但安静。
院子很旧,但收拾收拾能住。两间房,一间厨房,还有口水井。苏砚很高兴,说能种菜,能养鸡。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林清竹说。
“嗯,家。”苏砚笑着,眼里有泪光。
安顿下来后,他们开始为生计发愁。林清竹在镇上转了几天,找到一家书铺,需要抄书人。工钱按本算,虽然不多,但稳定。苏砚本想重操旧业开食铺,但怕惹麻烦,决定先做些小吃,挑着担子卖。
“等攒够钱,我们开个小店,卖早点。”苏砚计划着,“我会做包子、馄饨、油条,肯定有人买。”
“好,都听你的。”林清竹笑着,摸摸他的头。
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盼头。每天,林清竹去书铺抄书,苏砚在家做小吃,下午挑担去集市卖。傍晚,林清竹回家,苏砚已经做好了饭。两人在灯下吃饭,说一天的见闻,计划着未来。
像一对寻常夫妻,平静,幸福。
转眼一年过去,他们在清水镇站稳了脚跟。
林清竹抄书认真,字迹工整,书铺老板很满意,给的工钱也涨了。苏砚的小吃生意也不错,他手艺好,用料实在,渐渐有了回头客。两人攒了些钱,把院子修葺了一番,还养了几只鸡,种了菜。
生活安定下来,但苏砚心里一直有个结。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怕重蹈覆辙。所以深居简出,除了卖小吃,很少与人交往。林清竹知道他的顾虑,也不强求,尽量陪着他。
这天,苏砚从集市回来,脸色不太好。林清竹问他,他支吾着不说。晚上吃饭时,才吞吞吐吐道:“清竹,我...我这个月,月事没来。”
林清竹一愣:“你不是说,你...你不能...”
苏砚脸红了:“大夫说过,我虽与常人不同,但...但也是有怀孕的可能,只是极小。我以为...以为不会的...”
林清竹手里的筷子掉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苏砚:“你是说...你可能有喜了?”
“我不知道...”苏砚低下头,“只是月事迟了半月,也许...也许只是累了。”
“明天去找大夫看看。”林清竹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看着他,眼里有光,“苏砚,如果...如果真的有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是老天给我们的礼物。”
苏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酸酸甜甜:“可是...可是我这身子,生孩子危险。而且,孩子生下来,万一像我...”
“像你又怎样?”林清竹打断他,“我们的孩子,无论什么样,都是宝。至于危险...我们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苏砚,别怕,有我在。”
苏砚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
第二天,他们去了镇上最好的医馆。大夫是个白发老者,诊脉后,沉吟良久。
“这位...夫人,”大夫看了苏砚一眼,神色复杂,“确实是有喜了,两个月。但...你脉象奇特,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你这胎,怕是凶险。”
“有多凶险?”林清竹急问。
“难产的可能性极大,且孕期也需格外小心。”大夫写了个方子,“这是安胎药,每日一剂。平时注意休息,不可劳累,不可动气。若有不妥,立刻来医馆。”
“多谢大夫。”林清竹接过方子,付了诊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林清竹紧紧握着苏砚的手,像握着稀世珍宝。
“清竹,要不...要不不要了吧?”苏砚小声说,“太危险了,我...”
“要。”林清竹斩钉截铁,“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定要。苏砚,你信我,我会照顾好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苏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安定下来:“嗯,我信你。”
从那天起,林清竹更忙了。他接更多的抄书活,还去私塾当临时先生,想多挣点钱,给苏砚买补品,请好大夫。苏砚的小吃摊不摆了,在家安心养胎,做做家务,养养鸡。
林清竹不让他做重活,洗衣做饭全包了。苏砚笑他像个老妈子,但心里甜得像蜜。
孕期反应很大,苏砚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林清竹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虽然手艺一般,但心意十足。晚上,他给苏砚按摩浮肿的腿脚,陪他说话,讲故事。
“清竹,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苏砚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都行,只要像你,都好。”林清竹摸摸他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我希望是男孩,像你,读书好,有出息。”
“女孩也好,像你,善良,能干。”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是温柔。
四个月时,苏砚的肚子明显大了。他不敢出门,怕被人看出端倪。林清竹对外说,苏砚是生了病,需要静养。邻居们虽奇怪,但也没多问。
六个月时,苏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夫诊脉后,说可能是双胎。林清竹又喜又忧,喜的是有两个孩子,忧的是苏砚会更辛苦。
“没事,我能行。”苏砚笑着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
林清竹握紧他的手,暗暗发誓,一定要护他们周全。
八个月时,苏砚的脚肿得厉害,走路都困难。林清竹辞了私塾的活,只接抄书的,在家陪着。他每天给苏砚洗脚按摩,扶他散步,寸步不离。
九个月时,苏砚开始阵痛。林清竹急忙请了大夫和稳婆。苏砚疼了一天一夜,林清竹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呻吟,心像被刀割。
“清竹...清竹...”苏砚在喊他。
林清竹冲进去,握住他的手:“我在,我在这儿。”
苏砚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但看着他,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别担心...”
“用力,快出来了!”稳婆喊。
又过了两个时辰,一声婴儿啼哭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
“生了!两个,一儿一女!”稳婆高兴地说。
林清竹冲到床边,看见苏砚虚弱地笑着,身边两个小小的襁褓。他跪下来,握住苏砚的手,眼泪掉下来。
“辛苦了...苏砚,谢谢你...”
苏砚摇摇头,看着他,又看看孩子,眼里全是幸福。
两个孩子,哥哥先出生,取名林砚,取两人之名。妹妹后出生,取名苏竹,也是两人之名。乳名就叫砚儿、竹儿。
有了孩子,日子更忙了,但也更充实。林清竹更努力赚钱,苏砚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虽然清苦,但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孩子满月时,他们请了隔壁几户邻居,简单吃了顿饭。邻居们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都夸苏砚“好福气”,虽然心里奇怪这孩子娘怎么一直没露面,但见林清竹对“妻子”体贴入微,也就不好多问。
苏砚不能出门,但林清竹每天回来,都会跟他说外面的新鲜事,带孩子来看他。晚上,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两个孩子睡中间,他们睡两边,像最普通的一家人。
“清竹,我有时候想,这是不是梦。”苏砚轻声说,“我有你,有孩子,有家。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是梦,是真的。”林清竹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一直到老。”
“嗯,一直到老。”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间简陋但温暖的小屋,照着相拥而眠的一家四口。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孩子一岁时,他们攒够了钱,在镇东开了家早点铺。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卖包子、馄饨、粥,还有苏砚拿手的葱油饼。
因为味道好,价钱公道,生意很快红火起来。林清竹辞了抄书的活,专心在店里帮忙。两人一个揉面,一个包馅,一个蒸,一个卖,配合默契。
邻居们渐渐熟了,都夸林先生能干,林娘子贤惠——虽然没见过林娘子,但看林先生这么疼妻子,想必是个好的。两个孩子也招人喜欢,砚儿安静,竹儿活泼,常常在店里玩耍,给客人带来不少欢笑。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但苏砚心里的隐忧,从未消失。他怕自己的秘密曝光,怕给孩子带来非议,怕这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临溪镇那个男人,叫刘癞子。他穿着破烂,神色憔悴,看见苏砚,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苏掌柜吗?听说你在这儿开了店,生意不错啊。”刘癞子阴阳怪气。
苏砚脸色一白,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林清竹从后厨出来,看见刘癞子,眼神一冷。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啊。”刘癞子打量着店铺,“不错不错,比临溪那个小店气派多了。怎么,发达了,就不认旧相识了?”
“我们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林清竹挡在苏砚身前。
“急什么。”刘癞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大老远来,讨碗水喝总行吧?”
林清竹不想在店里闹事,倒了碗水给他。刘癞子喝了,眼睛在店里乱瞟,最后落在苏砚身上。
“苏掌柜,你这身段...好像丰腴了不少啊。怎么,有喜了?”
苏砚浑身一颤,下意识护住肚子——虽然已经恢复平坦,但心理阴影还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清竹沉声问。
“不干什么,就是手头紧,想找老朋友借点钱花花。”刘癞子笑了,“苏掌柜现在是大老板了,不会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我们没有钱借你。”林清竹冷冷道,“请你离开,否则我报官了。”
“报官?”刘癞子嗤笑,“报啊,看官老爷来了,是抓我,还是抓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和这两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你!”林清竹眼睛红了,想动手,被苏砚拉住。
“你要多少?”苏砚问,声音发颤。
“不多,一百两。”刘癞子伸出指头。
“一百两?你疯了!”林清竹怒道。
“不给?那行,我这就去街上喊,让全镇人都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什么货色!”刘癞子站起来,作势要走。
“我给。”苏砚咬着唇,“但我们没那么多现钱,你明天来拿。”
“爽快!”刘癞子笑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没钱...嘿嘿,你们懂的。”
他大摇大摆走了。林清竹气得浑身发抖,苏砚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不能给他。”林清竹说,“这种人贪得无厌,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握住他的手,“苏砚,这次我们不能退。退了,就永无宁日了。”
“那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林清竹让苏砚先回家,自己去了县衙。他把刘癞子在临溪镇敲诈勒索、妖言惑众的事说了,还提供了几个证人——是临溪镇的王婶他们,林清竹一直有联系。
县令是个清官,听了案情,又核实了证人,当即派人去抓刘癞子。刘癞子还在客栈做发财梦,就被衙役抓了,押回县衙。
“大人,小的冤枉啊!”刘癞子喊冤。
“冤枉?”县令拍惊堂木,“你在临溪镇敲诈苏砚,又到清水镇故技重施,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喊冤?来人,打二十大板,押入大牢,秋后发配!”
刘癞子傻了,连连磕头求饶,但无济于事。二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林清竹在堂下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知道,刘癞子虽然解决了,可隐患还在。只要苏砚的秘密存在一天,他们就不得安宁。
回到家,苏砚正抱着孩子,心神不宁。见林清竹回来,忙问:“怎么样了?”
“解决了,刘癞子被发配了,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苏砚松了口气,但眼里仍有忧色:“这次是刘癞子,下次呢?清竹,我害怕...”
“不怕,有我在。”林清竹抱了抱他,“而且,我想过了,我们不能一直躲。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活,让孩子也堂堂正正地长大。”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竹看着他,眼神坚定,“苏砚,我们离开清水镇,去个更远的地方。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真实的样子。”
“真实的样子?”
“对,你是苏砚,是我的爱人,是孩子的父亲。我们就以这样的身份,生活下去。”
苏砚愣住了:“可是...别人会怎么看?”
“让他们看。”林清竹笑了,“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与他们何干?而且,天下之大,总有能容我们的地方。”
苏砚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勇气。
“好,我们走。”
一个月后,他们处理了早点铺,带着孩子,离开了清水镇。这一次,他们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大大方方地,以一家四口的身份,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们一路南下,走了三个月,终于在一个叫桃源县的地方停了下来。
桃源县如其名,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县城不大,但很热闹,各色人等都有,对他们这样“特殊”的家庭,虽有好奇,但并无恶意。
他们在城西租了个小院,安顿下来。林清竹在县学找了个教书的活,苏砚则重操旧业,开了家小面馆。这次,他没有隐藏,大大方方地以“林苏氏”的身份,经营面馆。
起初有人议论,但苏砚手艺好,待人真诚,渐渐赢得了尊重。林清竹在县学教书认真,学生喜欢,同僚也敬重。两个孩子聪明可爱,在街上玩耍,邻居们都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融入了这个小城。邻居们知道他们的“特殊”,但见他们恩爱和睦,教子有方,也就慢慢接受了,甚至还有人羡慕——毕竟,这么恩爱的夫妻,不多见。
两年后,他们攒够了钱,买了现在的小院,真正有了自己的家。院子不大,但够住。他们种了花,养了鸡,还养了条狗,叫来福。
砚儿和竹儿也长大了。砚儿像林清竹,文静,爱读书,五岁就能背《三字经》《千字文》。竹儿像苏砚,活泼,爱笑,整天跟着苏砚在厨房转,说要学做饭。
“爹爹,我要学做阳春面,像爹做的那样好吃。”竹儿奶声奶气地说。
“好,爹教你。”苏砚笑着,摸摸她的头。
林清竹下学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满满的幸福。他放下书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砚。
“累了?歇会儿,我来做饭。”
“不累。”苏砚靠在他怀里,“清竹,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们有家,有孩子,有你。真好。”
“不是梦,是真的。”林清竹亲了亲他的发顶,“而且,会一直好下去。”
晚上,一家四口围桌吃饭。砚儿说今天学了新字,竹儿说今天帮爹揉了面。苏砚听着,笑着给他们夹菜。林清竹看着,心里柔软得像春天的水。
吃完饭,林清竹教砚儿写字,苏砚教竹儿认菜。灯光温暖,笑声不断。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两人坐在院里,看星星。苏砚靠在林清竹肩上,轻声说:“清竹,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活得不像个人。”
“我也谢谢你。”林清竹握住他的手,“没有你,我可能还是个穷书生,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爱。”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一直。”林清竹转头,看着他,眼里有星光,“苏砚,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遇到你,还要和你在一起。”
“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苏砚笑了,眼里有泪光,但那是幸福的泪。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首诗。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他们终于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家。
而未来,还很长。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
因为,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人间。
十年后,桃源县。
城西的林家小院,炊烟袅袅。院里葡萄架下,石桌上摆着饭菜,四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苏砚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他虽然三十多了,但眉眼依旧清秀,只是多了些温润,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砚儿,竹儿,吃饭了!”他朝屋里喊。
“来了!”两个少年跑出来。哥哥林砚十三岁,穿着青衫,文质彬彬,已经有了小书生的模样。妹妹苏竹十二岁,穿着鹅黄襦裙,活泼灵动,像只小蝴蝶。
“爹呢?”竹儿问。
“在书房,马上来。”苏砚话音刚落,林清竹从屋里出来。他年近四十,鬓角有了白发,但气质儒雅,眼神温和。
“好香,今天做了什么?”林清竹笑着坐下。
“你爱吃的红烧肉,砚儿爱吃的清蒸鱼,竹儿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我新学的翡翠羹。”苏砚一一介绍,给每人盛饭。
“谢谢爹。”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快吃吧,凉了不好吃。”苏砚给他们夹菜。
一家人边吃边聊。砚儿说今天学堂考试,得了甲等。竹儿说今天跟爹学做点心,成功了。林清竹说县学来了新先生,学问很好。苏砚说面馆今天来了个外地客人,夸他的面好吃。
琐碎,但温馨。像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平凡,幸福。
饭后,砚儿去温书,竹儿帮忙洗碗。林清竹和苏砚坐在葡萄架下,喝茶乘凉。
“清竹,下个月是你四十岁生辰,想怎么过?”苏砚问。
“简单点,一家人吃顿饭就好。”林清竹握住他的手,“有你们在,每天都是生辰。”
“那不行,四十是大寿,得热闹热闹。”苏砚想了想,“请街坊邻居来,我多做几个菜,热闹一天。”
“都听你的。”
晚风轻拂,葡萄叶沙沙响。苏砚靠在林清竹肩上,轻声说:“清竹,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林清竹搂住他,“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下辈子,我们还要遇见。”
“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遇见。”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小院里,炊烟又起,饭菜香飘出很远。
这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也是他们,最珍贵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