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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守待兔 一卷完结 灵山深处, ...

  •   灵山深处,古木参天。
      白茸小心翼翼地从洞穴探出头,粉红的鼻尖在空气中快速翕动,一对长耳朵警觉地竖着。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跳出来,雪白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是一只三百岁的兔妖,化形刚满百年,修为浅薄,胆子更小。灵山多精怪,虎豹豺狼,蛇蝎鹰隼,随便哪个都能把他当点心。所以他活得格外谨慎,狡兔三窟都不够,他在灵山各处挖了七个洞穴,每日轮换着住。
      今天他要去西山脚采蘑菇。前几日下雨,那里应该长了不少肥美的松茸。白茸舔了舔爪子,后腿一蹬,轻盈地窜进草丛。
      灵山的清晨很美。薄雾在林间流淌,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各种鸟鸣虫叫此起彼伏,混着溪水潺潺,像一曲自然的交响。
      白茸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快速采集蘑菇。他的小背篓很快装满了——松茸、鸡枞、牛肝菌,都是上等货。等会儿去集市卖了,能换些灵石,再买点胡萝卜种子。
      正美滋滋想着,一股强大的妖力忽然从背后袭来。
      白茸浑身炸毛,本能地往前一扑,滚进灌木丛。几乎同时,一根粗壮的藤蔓擦着他的耳朵扫过,把刚才蹲的地方砸出一个坑。
      “谁?!”他颤声问,变回人形——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衣白发,眼瞳粉红,耳朵还露在头顶,紧张地抖动着。
      “小兔子,跑得挺快。”低沉悦耳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白茸抬头,看见古榕树上坐着个人。不,不是人,是妖。那人一身青衣,墨发如瀑,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特别的是,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木灵之气,整个人与那棵古榕仿佛融为一体。
      树妖!而且是修为极高的大妖!
      白茸腿都软了。树妖是灵山最不好惹的妖类之一,他们活得久,根扎得深,地盘意识极强。误闯他们领地的,很少有完好离开的。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我马上走!”白茸连连鞠躬,转身就要跑。
      “站住。”树妖懒洋洋地说。
      白茸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四周的草木都“活”了过来,藤蔓无声地缠绕,树根破土而出,封住了所有去路。
      完了,今天要变成烤兔肉了。白茸绝望地想。
      “你采了我的蘑菇。”树妖说。
      “我、我不知道这是您的蘑菇...”白茸快哭了,“我还给您,都还给您!”
      他把背篓倒过来,蘑菇哗啦啦掉了一地。
      树妖从树上飘下来——真的是飘,衣袂翩跹,落地无声。他走到白茸面前,蹲下身,捡起一朵松茸,放在鼻尖闻了闻。
      “三百年道行,刚化形不久。”树妖打量着他,“胆子这么小,怎么在灵山活下来的?”
      “我...我跑得快。”白茸小声说。
      树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白茸只觉得恐怖。
      “叫什么名字?”
      “白、白茸。”
      “白茸。”树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山泉流过青石,“我叫青梧,是这棵古榕的灵。你采了我的蘑菇,打算怎么赔?”
      白茸绞着手指:“我...我没有灵石...”
      “那就用别的方式赔。”青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天这个时候,来给我送晨露。要西山寒潭的,太阳出来前采集的,不能多一滴,不能少一滴。送满七七四十九天,我们就两清。”
      白茸瞪大了眼睛。西山寒潭离这里二十里,以他的脚程,得半夜就出发。而且寒潭有寒蛟看守,危险得很。
      “怎么,不愿意?”青梧挑眉,四周的藤蔓又动了一下。
      “愿意愿意!”白茸连忙点头,“我送,我一定送!”
      “很好。”青梧满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白茸的脑袋——手感不错,毛茸茸的,“明天开始。现在,你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草木退去,道路重现。白茸如蒙大赦,撒腿就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青梧看着小兔子仓皇逃窜的背影,眼里浮起笑意。三百年了,这灵山终于来了只有趣的小东西。
      他捡起地上那朵松茸,轻轻一抛,松茸落入土中,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丛新的蘑菇。
      “明天见,小白兔。”
      第二天,天还没亮,白茸就出发了。
      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寒潭极冷,修为低的妖靠近了都会被冻伤。背着小玉瓶,这是专门盛放灵露的法器,能保灵露七日不散。
      西山在灵山西侧,要穿过一片黑松林。林中多夜行妖物,白茸走得心惊胆战,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好在运气不错,一路平安。到寒潭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寒潭不大,水色幽蓝,寒气逼人。潭边结了层薄冰,中央水雾氤氲,隐约可见蛟影游动。
      白茸不敢靠近,在十丈外停下,取出玉瓶,开始施法。这是采集晨露的基本法术,他练了百年,很熟练。只见点点银光从潭面升起,汇成细流,流入瓶中。
      采到一半,寒潭水面突然波动。一条通体冰蓝的蛟龙探出头,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白茸。
      “小兔子,又来偷我的露水。”寒蛟声音冰冷。
      “寒蛟大人,我、我是奉命来采露的...”白茸声音发颤。
      “奉谁的命?”
      “古榕的青梧大人。”
      寒蛟沉默片刻,哼了一声:“那老树妖,净会使唤人。采完赶紧走,别扰我清梦。”
      “是是是!”白茸连连点头,加快速度。
      采满一瓶,他小心封好,朝寒蛟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寒蛟的嘟囔:“青梧那家伙,什么时候对晨露感兴趣了...”
      回到古榕处,太阳刚升起。青梧已经等在树下,还是那身青衣,坐在藤蔓编成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
      “青梧大人,露水采来了。”白茸双手奉上玉瓶。
      青梧接过,打开闻了闻:“西山寒潭,寅时三刻采集,纯度九成八。不错。”
      白茸松了口气。还好没出错。
      “明天继续。”青梧把玩着玉瓶,“对了,明天我要卯时的露水,太阳刚露头那一刻的。”
      白茸脸一白。卯时采露,意味着他得在寒潭边等一个时辰。寒蛟脾气古怪,万一不高兴...
      “有意见?”青梧眯起眼。
      “没有没有!”白茸赶紧摇头,“我明天一定准时送到!”
      “乖。”青梧笑了,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白茸接住,是颗红艳艳的果子,灵气浓郁,一看就不是凡品。
      “赏你的。回去吧。”
      白茸握着果子,有点懵。这树妖,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但他不敢问,道了谢,揣着果子跑了。回到洞穴,他仔细检查了果子——没毒,灵气纯净。咬一口,甘甜多汁,灵力涌入四肢百骸,舒服得他耳朵都抖了抖。
      好像...也不亏?
      接下来的日子,白茸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每天半夜起床,去寒潭采露,送到古榕,得颗灵果,然后回家。青梧的要求每天不同——有时要寅时的露,有时要卯时的,有时要带霞光的,有时要无月夜的。白茸被折腾得够呛,但灵果是真的好,他的修为肉眼可见地增长,化形也稳定多了,耳朵能完全收起来了。
      第七天,他照例去送露。青梧接过玉瓶,却没给灵果。
      “今天开始,不用送露了。”树妖说。
      白茸一愣,心里竟有点失落——灵果真的很好吃。但他很快高兴起来,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
      “谢、谢谢青梧大人!那我走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急什么。”青梧从秋千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露水不用送了,但你得每天来陪我说话。”
      “啊?”白茸傻眼。
      “怎么,不愿意?”青梧挑眉,四周草木又开始蠢蠢欲动。
      “愿意愿意!”白茸条件反射地点头,心里叫苦不迭。这树妖怎么这么多花样?
      “这才乖。”青梧满意了,变出两个蒲团,一壶茶,“坐,说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白茸忐忑地坐下,捧着茶杯,小声说起一天的琐事:去东山坡挖了胡萝卜,遇到一只松鼠妖,换了些松子;路过集市,看到新来的狐妖卖胭脂,很漂亮但买不起;回家路上差点被鹰妖抓了,幸亏跑得快...
      他说得很琐碎,青梧却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说到鹰妖时,树妖眼神一冷。
      “哪只鹰?”
      “就、就是住在断崖的那只金雕,叫金锐。”白茸缩了缩脖子,“不过我没受伤,真的!”
      青梧没说话,指尖在桌面敲了敲。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很快又消失。
      白茸不明所以,继续讲。讲到胡萝卜种子时,眼睛亮了:“我种下去了,用灵力催生,三天就能发芽!等丰收了,我可以腌胡萝卜干,晒胡萝卜条,做胡萝卜饼...”
      青梧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微扬。这小兔子,说起吃的就这么高兴。
      “你会做饭?”
      “会一点。以前跟山下的老婆婆学的,她人很好,经常给我野菜饼子。”白茸说到这,有点伤感,“但她去年去世了,一百零三岁,算是喜丧。”
      “生死轮回,自然之理。”青梧淡淡道,“你既想念她,明日我带你去她坟前看看。”
      白茸一愣,抬头看他。树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柔和了些。
      “谢、谢谢青梧大人...”
      “叫青梧就行。”
      “青...青梧。”白茸试着叫了一声,脸有点红。
      那天他们聊到日头西斜。白茸要回家时,青梧又给了他一颗灵果,比之前的更大更红。
      “明天再来。”
      “嗯!”
      回去的路上,白茸抱着灵果,脚步轻快。他突然觉得,青梧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虽然总是捉弄他,但给的灵果是真的好,听他说话时也很认真,还说要带他去祭拜老婆婆...
      “不行不行!”他猛地摇头,“白茸啊白茸,你可不能被几颗果子收买了!那是大妖,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要保持警惕!”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他还是准时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茸每天都会去古榕下。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青梧似乎总能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们聊的内容也越来越广。从灵山的四季变化,到各妖的习性八卦,到修炼的心得体会。白茸发现,青梧懂很多东西——他活了太久,见过沧海桑田,经历过朝代更迭,一草一木在他眼中都有故事。
      “这棵老松,是我八百年前种的。那时山下有个书生,每天来树下读书,说以后要考状元,治国平天下。后来他真考上了,做了三十年清官,老了辞官归隐,又回到这树下,对我说:‘树兄,我这一生,无愧天地。’说完就坐着去了。”青梧抚着树干,眼神悠远。
      白茸听得入神:“那您难过吗?”
      “难过,也不难过。”青梧说,“我见过太多离别,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都是常事。但只要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白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的最长的离别,是老婆婆的去世。当时他哭了三天,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难过。
      “你会活得比我久。”青梧突然说,“兔妖的寿命,修到化形能有五百年,再往上,千年也不难。到时候,你也会像我一样,看淡离别。”
      “那您活了多久?”白茸好奇地问。
      青梧笑了笑:“不记得了。大概...三千年?四千年?年岁太久,懒得数了。”
      白茸咋舌。三千年!难怪这么厉害。
      除了聊天,青梧也开始教他法术。不是攻击类的,是些实用的小法术——怎么让植物长得更好,怎么隐藏气息,怎么快速逃跑。
      “你跑得是快,但方法不对。”青梧说,“兔妖的天赋是敏捷,但你不能光靠腿。要借风势,借地形,甚至借敌人的力。”
      他演示了一遍。只见他身影一晃,仿佛化作清风,在林中几个腾挪,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白茸看得眼睛发亮,试着学。但他修为低,学得磕磕绊绊,摔了好几跤。青梧也不恼,耐心地一遍遍教。
      一个月后,白茸的速度提升了一倍。他现在能在金雕扑下来的瞬间躲开,还能顺便踹一脚它的屁股——当然,他不敢,只是想想。
      除了法术,青梧还教他辨认灵草,炼制简单的丹药,布置防御阵法。白茸的七个洞穴,现在每个都布了阵,安全系数大大提升。
      “青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白茸忍不住问。
      彼时他们正坐在树梢看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云霞流转,美不胜收。青梧侧头看他,晚霞在他眼中燃烧。
      “因为有趣。”树妖说,“这灵山太闷了,你来了,才有点意思。”
      白茸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不敢再问。他偷偷看青梧的侧脸,心跳有些快。树妖真的很好看,比集市上最漂亮的狐妖还好看。而且他对别人都冷冷淡淡,只对自己温和耐心...
      停!打住!白茸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是大妖!是活了三千年的老妖怪!你一只三百岁的小兔子,乱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远处的山峰。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
      青梧察觉到了,唇角微勾,没说话。
      那天之后,白茸开始躲着青梧。不是完全不去,是减少了次数,缩短了时间。每次去都坐立不安,说几句话就想走。
      青梧也不拦他,只是每次他走时,都会说:“明天早点来,我教你新法术。”
      然后白茸就会纠结一整晚,第二天还是乖乖去了。
      他觉得自己病了,得了一种叫“青梧”的病。症状是:想到他会心跳加速,看到他会脸红,他靠近会紧张,他不来会失落。无药可治,日渐严重。
      更糟的是,他开始做梦。梦里青梧会摸他的头,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会亲他。
      每次梦醒,白茸都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得要滴血。他觉得自己不纯洁了,居然对恩妖有非分之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某天清晨,白茸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发誓,“今天就去说清楚,以后不去了!对,就这么办!”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走到古榕下,看见青梧正在煮茶。晨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他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来了?今天有新茶,尝尝。”
      白茸的气势瞬间泄了。
      “...好。”
      他坐下,捧着茶杯,小口啜饮。茶很香,是他喜欢的竹叶青。青梧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爱吃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天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白茸喝着茶,眼泪突然掉下来,砸进杯子里。
      “怎么了?”青梧问。
      “青梧...”白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在耍我玩?”
      青梧一愣。
      “你对我好,教我法术,给我灵果,听我唠叨...”白茸越说越伤心,“是不是因为太无聊了,找个乐子?等我当真了,你就不要我了,像对待之前的那些...那些妖一样?”
      他听说过的,大妖们常常这样。一时兴起,对某个小妖好,等腻了就弃如敝履。那些小妖要么心碎离开,要么因爱生恨,没一个好下场。
      青梧沉默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白茸,眼神复杂。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白茸抽了抽鼻子,“说树妖青梧,活了三千岁,对谁都冷淡,不可能真心对谁好。说我傻,被你骗了还不自知...”
      “那你怎么想?”青梧问。
      “我...我不知道。”白茸低下头,“我觉得你是真心的,可我又怕...怕是我自作多情...”
      青梧叹了口气,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白茸,看着我。”
      白茸抬起泪眼。
      “我活了三千七百年。”青梧一字一句道,“见过无数生灵,经历过无数世事。对我来说,百年不过一瞬,千年不过弹指。我若只是无聊找乐子,大可找更有趣的,何必每天等你来,听你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茸怔怔地看着他。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青梧继续说,“你单纯,善良,虽然胆小但坚韧,虽然弱小但努力。你像这灵山的一缕光,照进了我积尘已久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而且,你可爱。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酒窝,哭起来鼻子红红的。让我想对你好,想保护你,想...永远留你在身边。”
      白茸的脸彻底红了,耳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抖啊抖。
      “所、所以...”
      “所以不是耍你玩。”青梧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白茸脑子一片空白,只会傻傻地看着他。
      “现在,告诉我。”青梧看着他,眼里有星光,“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愿意吗?当然愿意!白茸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但他又怕,怕这美好是假的,怕以后会受伤,怕自己配不上...
      “我...我需要想想。”他小声说,抽回手,“对不起,青梧,我...我胆子小,你给我点时间...”
      青梧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如常:“好,我给你时间。但别让我等太久,嗯?”
      白茸点头,跳下树,头也不回地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逃了。
      青梧坐在原地,看着小兔子仓皇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跑吧,小兔子。反正这灵山,都是我的地盘。你能跑到哪儿去?”
      白茸逃回了最隐蔽的洞穴——第七窟。
      这个洞在悬崖中段,入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大,但干燥温暖。他把这些年攒的家当都藏在这儿:几罐腌萝卜,一袋灵米,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青梧给的灵果——他舍不得吃,用灵力封着,保存完好。
      他蜷在草铺上,抱着膝盖,脑子乱成一团。
      青梧说喜欢他,是认真的。他该高兴,可为什么这么害怕?
      怕自己不够好。青梧是活了三千多年的大妖,修为高深,见识广博。而他才三百岁,胆小,笨拙,除了跑得快一无是处。
      怕这感情不长久。妖生漫长,青梧见过太多,也许只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会厌弃他。
      怕别人的眼光。树妖和兔妖,修为天差地别,在妖界,这是会被议论的。他不想青梧被说闲话。
      怕...怕自己太喜欢他,喜欢到失去自我。他见过为爱痴狂的妖,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怎么办啊...”白茸把脸埋进膝盖。
      他在洞里躲了三天。第三天,青梧来了。
      没有强行闯入,只是站在洞外,敲了敲石壁——用树枝敲的,很有礼貌。
      “白茸,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我们谈谈。”
      白茸缩成一团,装死。
      “你不出来,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白茸继续装死。
      一刻钟后,青梧叹了口气:“好吧,我走。但明天我还会来。”
      脚步声远去。白茸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他悄悄爬到洞口,扒开藤蔓往外看。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他真的走了。
      白茸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他回到铺上,抱着灵果罐子发呆。罐子里有七颗灵果,红的像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小口。果肉甘甜,灵力涌动,让他想起青梧的笑,青梧的手,青梧说“你值得”时的眼神。
      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害怕,是思念。
      原来三天不见,就这么想他。
      “笨蛋白茸...”他骂自己,把剩下的果子小心包好,塞回罐子。
      第四天,青梧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白茸坐不住了。他扒在洞口张望了一整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第七天,他决定出去看看。也许青梧生气了,不要他了。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疼。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耳朵藏好,深吸一口气,走出洞穴。
      外面阳光正好。他犹豫了一下,朝古榕的方向走去。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像个赴刑场的囚犯。
      快到古榕时,他听见说话声。不止青梧,还有别人。
      “...真看上一只兔子?青梧,你不是吧?”是个清脆的女声。
      “嗯。”是青梧的声音,很平静。
      “兔子有什么好?胆小,弱小,寿命还短。就算修到千年,也不过是你生命里的一段插曲。”另一个男声说。
      “我喜欢就好。”青梧说。
      白茸躲在树后,偷看。青梧坐在老地方煮茶,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只孔雀妖,化形得花枝招展,五色羽衣闪闪发光。女的则是只九尾狐,妩媚多姿,眼波流转。
      都是灵山有名的大妖,修为都不低于两千年。
      “你可想清楚了。”孔雀妖摇着扇子,“兔妖心性不定,今天喜欢你,明天可能就被别的妖拐跑了。我听说西山那头狼妖,最近总往兔子洞跑。”
      白茸心里一紧。狼妖赤牙确实来找过他几次,说要和他结伴修行,但他都拒绝了。
      “他不会。”青梧说,语气笃定。
      “这么自信?”九尾狐挑眉,“那他现在在哪儿?躲了你七天了吧?要我说,他就是怕你,不敢见你。”
      青梧沉默片刻,道:“他会来的。”
      “来了又如何?你能保证他一辈子不变心?能保证他受得住流言蜚语?能保证他愿意陪你千年万年?”孔雀妖连连发问。
      青梧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白茸的心揪紧了。他知道,那些问题,也是他害怕的。
      “青梧,”九尾狐软了语气,“我们是为你好。你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动一次心,我们怕你受伤。那只小兔子,他不懂你,也不懂这份感情有多重。你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青梧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孔雀妖和九尾狐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行吧,你倔,我们说不动你。”孔雀妖站起来,“但要是那只兔子让你伤心了,我可饶不了他。”
      “他不会。”青梧又说了一遍。
      两妖摇摇头,走了。白茸等他们走远,才敢从树后出来。
      青梧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来了?”
      “嗯。”白茸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玩手指。
      “都听见了?”
      “...嗯。”
      “怎么想?”
      白茸咬唇,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他们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青梧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觉得你配,你就配。”
      “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白茸,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白茸的脸瞬间通红,想躲,但青梧不让。
      “说实话。”
      “...喜欢。”白茸的声音细如蚊蚋。
      “那为什么躲?”
      “我害怕。”白茸眼圈红了,“怕你以后不喜欢我了,怕别人说闲话,怕我太笨给你丢脸...”
      “傻兔子。”青梧松开手,把他拉进怀里,“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在乎你怎么想。你笨也好,胆小也好,我都喜欢。至于以后...我不敢保证永远,但我会努力,让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我一点。”
      白茸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心慢慢安定下来。
      “那...那我们试试?”他小声说。
      “好,试试。”青梧抱紧他,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那天他们在古榕下坐了很久,看云卷云舒,听风过林梢。白茸说了这几天的纠结,青梧说了这几天的等待。原来他每天都来,只是站在远处,怕逼太紧吓到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洞?”白茸好奇。
      青梧笑了:“这灵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眼睛。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白茸后知后觉地感到惊悚。所以这七天,他自以为躲得很好,其实全在青梧眼皮子底下?
      “那...那我的其他六个洞...”
      “都知道。”青梧捏捏他的脸,“狡兔三窟?你有七窟,挺厉害。”
      白茸脸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亏他还觉得自己藏得好!
      “不过,”青梧话锋一转,“以后不用那么多窟了。有我在,一个就够了。”
      “嗯。”白茸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
      那天起,他们算是在一起了。但白茸还是不敢太张扬,去古榕都挑没人的时候,见了别的妖就躲。青梧也不勉强,由着他。
      直到某天,他们在溪边散步,遇到了狼妖赤牙。
      赤牙看见他们牵着手,眼睛都红了。
      “白茸!你居然跟了这老树妖?!”狼妖怒吼。
      白茸吓得往青梧身后躲。青梧把他护在身后,冷冷看着赤牙:“有事?”
      “白茸是我先看上的!”赤牙龇牙,“老树妖,你别欺妖太甚!”
      “看上?”青梧挑眉,“他同意了吗?”
      赤牙一噎。他确实追过白茸几次,但都被拒绝了。
      “他那是害羞!等时间长了...”
      “他不会同意。”青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是我的,你死了这条心。”
      “你!”赤牙暴怒,显出原形,一头巨大的灰狼扑了过来。
      青梧动都没动,只是抬了抬手。地上突然窜出无数藤蔓,将灰狼捆了个结实,吊在半空。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青梧声音冰冷,“再敢靠近他,我不介意灵山少只狼妖。”
      藤蔓松开,赤牙摔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青梧,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茸从青梧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青梧,你好厉害!”
      青梧转身,揉揉他的头:“吓到了?”
      “没有。”白茸摇头,拉住他的手,“有你在,我不怕。”
      那天之后,灵山都知道,那只小兔妖,是树妖青梧的心上人。再没妖敢打他的主意。
      白茸也渐渐放开,不再躲躲藏藏。他开始光明正大地去古榕,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青梧教他修炼,他给青梧做饭,像一对普通伴侣。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问题来了。
      白茸和青梧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灵山。
      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看好的,也有纯粹八卦的。白茸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听见压低的声音。
      “就那只兔子?青梧大人看上他什么?”
      “听说会做饭,长得也还行,但修为太低了,配不上。”
      “青梧大人一时新鲜吧,等腻了就扔了。”
      “兔子胆子小,指不定哪天就吓跑了。”
      白茸听得心里难受,但尽量不在意。青梧说得对,合不合适,他们自己说了算。
      但有些事,不是不在意就能过去的。
      那天,白茸去集市买种子。他看中一包胡萝卜种子,摊主是只黄鼠狼妖,笑嘻嘻地说:“哟,这不是青梧大人的小兔子吗?种子送你,不要钱,交个朋友。”
      白茸不想占便宜,坚持要给钱。黄鼠狼却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兔子,你跟了青梧大人,得了不少好处吧?他那么厉害,指缝里漏点都够你用了。怎么样,帮兄弟引荐引荐?”
      白茸脸色一白,退后两步:“我只是买种子。”
      “别这么小气嘛。”黄鼠狼还想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他拎开。
      是青梧。他不知何时出现的,脸色很冷。
      “他的种子,我付钱。”青梧扔下几块灵石,拿起种子,拉着白茸就走。
      走出集市,白茸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青梧问。
      “他们...他们都觉得我是图你的好处。”白茸小声说。
      “你图吗?”
      “当然不!”
      “那不就得了。”青梧揉揉他的头,“别理他们。你图我也没关系,我愿意给你图。”
      白茸被逗笑了,心里好受些。但芥蒂已经种下。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事越来越多。有妖找他帮忙在青梧面前说好话,有妖送他礼物想攀关系,有妖阴阳怪气说他攀高枝。
      白茸开始害怕出门。他宁愿待在洞里,或者待在古榕下,至少那里清净。
      青梧察觉到他的变化,问了几次,他都摇头说没事。他不想给青梧添麻烦,这些小事,他能自己消化。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某天,他在溪边洗衣服,听见几个女妖在聊天。
      “...那只兔子,听说可会讨青梧大人欢心了。每天做饭送水,端茶倒水,跟个小丫鬟似的。”
      “可不是嘛,修为低,也只能靠这些手段了。”
      “青梧大人什么身份,跟他玩玩罢了。等新鲜劲过了,还不是一脚踹开。”
      “到时候有他哭的。”
      白茸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顺流漂走了。他愣愣地站着,直到衣服漂远才回过神,想去追,脚下一滑,摔进溪里。
      溪水不深,但很冷。他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几个女妖看见他,不但不帮忙,还咯咯笑着走了。
      白茸坐在溪边,抱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想起青梧说的“你值得”,想起孔雀妖说的“不合适”,想起那些流言蜚语。
      也许她们说得对。他和青梧,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努力想靠近,但总差得远。
      那天他没去古榕,直接回了洞穴。换了衣服,蜷在草铺上,一动不动。
      青梧找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没进洞,在洞口问:“白茸,在吗?”
      白茸没应。
      “我知道你在。出来,我们谈谈。”
      白茸还是没动。
      青梧叹了口气,走进来。洞里没点灯,很暗,但他一眼就看见蜷在角落的小身影。
      “怎么了?”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摸白茸的头。
      白茸躲开了。
      青梧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白茸的声音闷闷的。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抖。”
      白茸下意识捂住耳朵,反应过来又放下,自暴自弃地说:“对,我撒谎了。我有事,很大的事。”
      “什么事?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白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能堵住所有妖的嘴吗?你能让她们不说闲话吗?你能让我变强吗?不能!你什么都做不了!”
      青梧沉默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该在意那些话。但我做不到!”白茸越说越激动,“每次出门,都有人指指点点。每次和你在一起,都有人说我攀高枝。我修为低,胆子小,除了跑得快一无是处。我配不上你,青梧,我真的配不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青梧等他哭完,才轻声说:“说完了?”
      “...嗯。”
      “那我说几句。”青梧在他身边坐下,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搂进怀里,“第一,我能堵住他们的嘴。只要我想,可以让所有妖都闭嘴。但我不愿意,因为那是以势压人,你会更难受。”
      “第二,我确实不能让你一夜变强。修炼没有捷径,你才三百岁,急什么?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第三,你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我觉得你配,你就配。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白茸靠在他怀里,抽泣着。
      “白茸,你记住。”青梧捧起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而是因为你就是你。胆小也好,笨拙也好,修为低也好,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缺点。”
      “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擦去他的眼泪,“如果你在意修为,我教你。如果你在意流言,我护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否定自己,否定我们的感情。明白吗?”
      白茸看着他,青梧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星辰,坚定,温柔。
      “明白了。”他小声说。
      “那还躲我吗?”
      “不躲了。”
      “乖。”青梧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憋着,嗯?”
      “嗯。”
      那天之后,青梧确实采取了行动。他没让妖闭嘴,但带着白茸出席了几次妖族集会。每次都以保护者的姿态,牵着白茸的手,向所有妖宣告:这是我的人,谁动谁死。
      渐渐地,闲话少了。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青梧不在乎,白茸有青梧护着,他们说什么都影响不了。
      白茸也努力修炼。青梧给他找了合适的功法,每天陪他练。他的修为稳步提升,三百年瓶颈松动,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直到那天,山下传来消息:人间战乱,波及灵山边缘。有逃难的百姓进山,还有溃散的士兵,在林中烧杀抢掠。
      灵山妖族向来不干涉人间事,但这次不同。战火蔓延,灵山也难以幸免。一些小妖的洞穴被毁,灵草被践踏,连寒潭的寒蛟都被惊动,出手杀了几个人类士兵。
      “青梧,我们怎么办?”白茸担心地问。他的一个洞穴就在山脚,已经被毁了。
      “放心,战火不会烧到深处。”青梧说,“我在灵山布了结界,人类进不来。但边缘的妖,可能要往深处迁。”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不断有边缘的妖族逃到灵山深处。古榕周围渐渐聚集了不少妖,都是来寻求庇护的。
      青梧来者不拒,划出一片区域让他们暂住。他是灵山最年长的大妖,有责任庇护后辈。
      白茸也帮忙,分发食物,照顾伤者。他心软,看不得妖受苦,每天都忙到很晚。
      那天,他正给一只受伤的小松鼠包扎,突然听见一声惊呼:“人类攻进来了!”
      众妖大乱。白茸抬头,看见一队士兵冲进林中,大约二三十人,拿着刀剑,身上有血,眼神凶狠。
      “杀了这些妖怪!”为首的人喊道。
      妖族四散奔逃。白茸想跑,但看见那只受伤的小松鼠还在原地发抖,一咬牙,冲过去抱起它。
      “往这边跑!”他喊道,往古榕方向跑。
      但人类速度更快,一个士兵追上来,一刀劈下。白茸躲闪不及,眼看刀就要落下,一道青影闪过,青梧挡在他身前。
      刀劈在青梧肩上,入肉三分,但没能再进。青梧反手一掌,那士兵飞出去,撞在树上,没了声息。
      “退!”青梧冷喝,声如雷霆。
      剩下的士兵被震住,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再说一遍,退。”青梧抬手,四周草木疯长,藤蔓如蛇,将士兵们团团围住。
      士兵们终于怕了,丢下兵器,仓皇逃窜。
      等他们走远,青梧才转身看白茸:“受伤没?”
      “没有。”白茸摇头,看着他肩上的伤,眼泪又下来了,“你受伤了...”
      “小伤。”青梧不在意,但脸色有些白,“先回去。”
      回到古榕,白茸小心地为青梧处理伤口。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但青梧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
      “以后别这么冲动。”青梧说,“人类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护好自己就行。”
      “我不能见死不救...”白茸小声说。
      “那也要量力而行。”青梧叹了口气,“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白茸鼻子一酸,点点头。
      那天之后,青梧加强了结界。灵山深处暂时安全,但边缘依然不太平。妖族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要反击,有的说要迁移,有的说去找人族谈判。
      青梧听着,不置可否。等众妖说完,他才开口:“灵山是我们的家,不能走。但也不能主动攻击人类,那会引发更大的战争。我会加强结界,同时派妖去和人族将领谈判,划定界限,互不侵犯。”
      众妖信服。青梧在灵山威望极高,他说的话,大家都听。
      谈判的事,青梧交给了孔雀妖和九尾狐——他们擅长交际,也懂人族的规矩。白茸想跟去,被青梧拦住了。
      “太危险,你留下。”
      “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态度坚决。
      白茸只好留下,每天等消息。三天后,孔雀妖和九尾狐回来了,带来好消息:人族将领同意停战,承诺不进入灵山深处,前提是妖族也不干扰他们剿匪。
      “剿匪?”白茸不解。
      “那些进山的不是正规军,是溃兵和土匪,借战乱之名烧杀抢掠。”孔雀妖解释,“人族将领也在剿灭他们,所以我们目标一致。”
      危机暂时解除。但经此一事,灵山的气氛变了。妖族们意识到,他们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团结,必须变强。
      白茸也更努力修炼。他不想一直躲在青梧身后,他想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保护青梧。
      青梧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他知道白茸压力大,尽量多陪他,开导他。但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三个月后,白茸突破了。三百年瓶颈一破,修为直冲四百年,化形更稳定,法术也强了不少。
      突破那晚,他兴奋地跑去古榕,想告诉青梧。却在树下看见,青梧正和一个女妖说话。
      那女妖白茸认识,是只梅妖,叫梅寒,住在北山,修为千年,化形绝美,气质清冷。她仰慕青梧多年,灵山皆知。
      白茸脚步一顿,躲在树后。
      “...战事已了,青梧,你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梅寒声音清冽,如冰击玉。
      “我很好。”青梧语气平淡。
      “那只兔子,配不上你。”梅寒直截了当,“他太弱,活不过千年。你难道要守着他,看他老,看他死,然后独自承受离别之苦?”
      青梧沉默。
      “我不同。我是梅妖,寿与天齐,可陪你千年万年。修为也配得上你,懂你,理解你。”梅寒上前一步,眼神灼灼,“青梧,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白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抓着树干,指甲陷进树皮。
      青梧会怎么回答?会选梅寒吗?毕竟她说的都对,她更适合青梧...
      “说完了?”青梧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梅寒一愣。
      “说完了就走吧。”青梧转身,背对着她,“白茸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说。他能活多久,是他的事。我能守他多久,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青梧!”梅寒急了,“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青梧回头,眼神如冰,“梅寒,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这次我不计较。但若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梅寒脸色一白,咬唇看着青梧,眼里有水光。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青梧才对着白茸藏身的方向说:“出来吧,听见了?”
      白茸慢吞吞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都听见了?”青梧问。
      “...嗯。”
      “怎么想?”
      白茸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她说得对,我活不过千年...”
      “那又如何?”青梧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活一年,我陪你一年。若你真只能活千年,那我就在这一千年里,把一万年的好都给你。等你走了,我就守着我们的回忆,继续活。总好过将就一个不爱的,活万万年,却如同行尸走肉。”
      白茸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青梧手上。
      “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把他搂进怀里,“白茸,我活了三千七百年,早就看透生死。长生不是福,是苦。但有了你,这苦里就有了甜。所以,别再说配不上,别说活不久。你只要好好活着,陪着我,就够了。”
      白茸用力点头,紧紧抱住他。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努力修炼,要活得长久,要陪青梧更久,更久。
      然而决心易下,现实难改。
      白茸虽然突破了瓶颈,但和青梧之间,依然隔着天堑。青梧是活了三千多年的大妖,修为深不可测,见识广博如海。而他,即使修到四百年,在青梧面前,依然像个孩子。
      这种差距,在日常中越发明显。
      青梧和孔雀妖、九尾狐他们论道,谈的是天地法则,因果轮回,白茸听不懂,只能坐在旁边发呆。青梧和梅妖、竹妖他们品茶,论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白茸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喝茶。
      有时青梧带他去参加妖族宴会,那些大妖们言笑晏晏,举止优雅,而白茸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给青梧丢脸。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青梧察觉到了,尽量多陪他,但有些场合,他不能不去。每次去,白茸都如坐针毡。
      “青梧,下次宴会,我不去了吧。”有一天,白茸终于忍不住说。
      “为什么?”青梧问。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他们也...也不喜欢我。”白茸小声说。
      “谁不喜欢你?告诉我,我去找他。”青梧皱眉。
      “不是明着不喜欢,是...是那种感觉。”白茸绞着手指,“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一个宠物。”
      青梧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那些大妖表面客气,心里未必看得起白茸。但他不能因为别人,就限制白茸的自由。
      “白茸,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眼光。”青梧说,“你是我的伴侣,不是他们的。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
      “可是我在意。”白茸抬头,眼圈红了,“青梧,我配不上你,所有人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这是事实。我努力了,可我还是追不上你...”
      “我从来没要你追。”青梧握住他的手,“我们并肩走就好,你走慢点,我走慢点。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但你不能停在原地,自怨自艾。”
      “可是我累。”白茸的眼泪掉下来,“青梧,我真的很累。我努力想变得配得上你,可越努力,越发现自己差得远。我怕有一天,你会厌倦这样的我...”
      “不会。”青梧斩钉截铁。
      “你会。”白茸摇头,“现在不会,以后会。等我老了,丑了,修为停滞了,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根本不适合你...”
      “白茸!”青梧声音沉下来,“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白茸情绪激动起来,“梅寒说得对,我活不过千年,我陪不了你多久。你现在喜欢我,是因为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你就会后悔,后悔选了这么一只没用的兔子...”
      “啪!”
      一巴掌,不重,但足够让白茸愣住。青梧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动了手。
      “对、对不起...”他伸手想碰白茸的脸。
      白茸躲开,捂着脸,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和伤心。然后,他转身跑了。
      “白茸!”青梧想追,但脚下生根,竟迈不动步。他看着自己的手,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怎么就动手了?虽然不重,但那是白茸啊,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小兔子...
      白茸跑回洞穴,扑在床上大哭。脸不疼,心却疼得要裂开。青梧打了他,虽然不重,但那是第一次。以后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新鲜劲过了,是不是连看他都嫌烦?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然后,他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走。离开灵山,离开青梧。去一个没有妖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收拾到一半,他停住了。看着洞穴里的一切——青梧送的灵果罐,青梧编的草蚂蚱,青梧写的字帖,青梧教他做的第一个防御阵盘...每一样,都有青梧的影子。
      他舍不得。
      可是留下,又能怎样?继续活在自卑和压力里,等着青梧厌倦的那一天?
      不,他不要。
      白茸咬牙,把东西又放回去。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个灵果,一些干粮,几件衣服。然后,他走出洞穴,最后看了一眼古榕的方向。
      对不起,青梧。但我必须走。
      他转身,朝灵山外走去。
      青梧在古榕下等了一夜。
      他以为白茸会回来。以前每次吵架,白茸生气跑了,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眼睛红红的,说“我错了”。然后他会抱着他,说“我也错了”。
      但这一次,天亮了,白茸没回来。
      青梧坐不住了。他放开神识,搜索整个灵山。没有,七个洞穴都没有。集市没有,寒潭没有,常去的山坡没有。
      白茸不见了。
      青梧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白茸最后看他的眼神,伤心,绝望,还有...决绝。
      他真的走了。
      “找。”青梧对闻讯赶来的孔雀妖和九尾狐说,“把灵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是。”
      整个灵山的妖都动了起来。但三天过去,毫无音讯。白茸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后悔,自责,愤怒,更多的是害怕。怕白茸遇到危险,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怕他...再也不回来。
      第四天,孔雀妖带来消息:有人看见白茸往东去了,出了灵山地界。
      东边是人族城镇,对妖族来说很危险。白茸修为不高,又单纯,万一被修士发现...
      青梧不敢想。他立刻动身,朝东边追去。
      白茸确实往东去了。他出了灵山,化成人形,混进人族城镇。他修为低,妖气淡,只要不主动暴露,一般修士发现不了。
      他在一个小镇住了下来,租了间小屋,找了份工——在药铺当伙计。老板是个老大夫,心善,见他孤身一人,又懂些草药知识,就留下了。
      日子很平静。白天在药铺抓药,晚上回小屋修炼。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议论他,没有人说他配不上谁。
      但他不快乐。他想青梧,想得心都疼。夜里常常梦见青梧,梦见古榕,梦见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然后哭着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直到天明。
      他也担心青梧。他走了,青梧会难过吗?会找他吗?还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甩掉了这个累赘?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一个月后,药铺来了个奇怪的客人。是个青衣公子,长得极好看,但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像很久没睡好。他抓了副安神药,付钱时,手指擦过白茸的手。
      白茸浑身一颤,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凤眼。
      是青梧。他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那双眼睛,白茸死都认得。
      “你...”白茸声音发颤。
      “找到你了。”青梧看着他,眼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失而复得的狂喜,“白茸,我找到你了。”
      白茸转身就跑。跑出药铺,跑过街道,跑进小巷。他跑得很快,但青梧更快。在一个死胡同,他被青梧堵住了。
      “为什么跑?”青梧问,声音沙哑。
      “你放开我!”白茸挣扎。
      “不放。”青梧把他按在墙上,眼神执拗,“这辈子都不放。白茸,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不能离开我。我会疯的,真的会疯。”
      白茸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得厉害,但嘴上还是硬:“你不是嫌我配不上你吗?不是嫌我丢人吗?我走了,你正好找个配得上你的,梅寒就很好...”
      “我不喜欢梅寒,我只喜欢你。”青梧打断他,“白茸,我错了。我不该动手,不该说重话。你走后我才知道,没有你,这灵山就是座空山。我活了三千七百年,从没这么怕过。怕你出事,怕你受苦,更怕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白茸从没见过这样的青梧,脆弱,卑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有不要你...”白茸的眼泪掉下来,“我是怕你不要我...”
      “永远不会。”青梧把他搂进怀里,很用力,“白茸,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还要我,我就永远在你身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别发誓!”白茸捂住他的嘴,“我信,我信你...”
      两人在巷子里相拥,哭得像两个孩子。过往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们不在乎。
      “跟我回家,好吗?”青梧低声问。
      白茸点头,又摇头:“可是...”
      “没有可是。”青梧捧起他的脸,认真说,“白茸,我不需要你变成谁,不需要你配得上我。你就是你,胆小也好,笨拙也好,修为低也好,我都喜欢。以后,你想修炼就修炼,不想修炼就不修。想去宴会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白茸看着他,青梧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在发一个永恒的誓。
      “好。”他终于说,“我不走了。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动手,不能凶我。”
      “我答应。”青梧举起手,“若违此诺,让我...”
      “让你什么?”白茸瞪他。
      “让我...变成胡萝卜,被你吃掉。”青梧一本正经。
      白茸噗嗤笑了,又哭又笑,捶了他一下:“谁要吃你,老树皮,又硬又涩。”
      “那吃不吃?”青梧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吃。”白茸小声说,脸红了。
      那天,他们回了灵山。孔雀妖和九尾狐等在古榕下,看见他们,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孔雀妖摇着扇子,“小兔子,你再不回来,这老树妖真要疯了。这一个月,他几乎没合眼,把灵山翻了三遍,又跑去人间找。你再不出现,他怕是要把人间也翻过来。”
      白茸愧疚地低下头。
      “回来就好。”九尾狐柔声道,“以后有话好好说,别跑了。你不知道,你走这一个月,青梧变成什么样了。我们都担心他撑不住。”
      “对不起...”白茸小声道歉。
      “不用道歉。”青梧握紧他的手,“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那天之后,灵山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青梧不再带白茸去那些他不喜欢的场合,更多时间陪他在古榕下,种菜,做饭,看星星。白茸也慢慢放松,不再逼自己“配得上”,做回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兔子。
      他们像普通的伴侣,过着普通的日子。偶尔吵架,但很快和好。青梧学会了道歉,白茸学会了沟通。感情在磨合中,越发深厚。
      一年后,白茸又突破了,修到五百年。化形完全稳定,能长时间维持人形,耳朵也能收放自如了。
      青梧很高兴,送了他一件礼物——一根发簪,青玉雕成,簪头是只小兔子,活灵活现。
      “喜欢吗?”青梧给他簪上。
      “喜欢!”白茸照着水镜,美滋滋的。
      “等修到千年,我给你换更好的。”
      “不用,这个就很好。”白茸转身,抱住青梧,“青梧,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对我不离不弃。”
      “傻兔子。”青梧吻了吻他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让我知道,爱是什么。”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百年。
      这百年里,灵山发生了很多事。孔雀妖和九尾狐结为道侣,生了只小孔雀,整天在古榕下扑腾,追着白茸要糖吃。寒潭的寒蛟终于化龙,飞升前把寒潭托付给青梧。梅妖嫁给了竹妖,夫妻俩在北方开了片梅林,冬日开花时,美不胜收。
      白茸的修为稳步提升,修到了七百年。虽然和青梧比还是天差地别,但他不再自卑。青梧说得对,他们并肩走,他走慢点,青梧走慢点,一样能到白头。
      哦,青梧不会白头。但白茸会。他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愁眉苦脸地找青梧。
      “青梧,我长白头发了,是不是要老了?”
      青梧拔下那根白发,指尖一点,白发变黑:“不老,永远年轻。”
      “骗人。”白茸撇嘴,“兔妖的寿命,最多千年。我现在七百岁,还有三百年...”
      “三百年很长。”青梧把他搂进怀里,“而且,我会想办法。天地灵物那么多,总能找到延寿的。再不济,我分你寿元。”
      “不要!”白茸捂住他的嘴,“你的寿元是你自己的,不能分。我活多久是多久,不强求。”
      青梧看着他,眼神温柔:“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一天都不能少。”
      “嗯!”
      又过了五十年,白茸修到八百年。他的容貌停在二十出头,清秀俊朗,笑起来有酒窝,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盛着星光。
      青梧还是老样子,三千年岁月在他脸上留不下痕迹,只是气质越发沉稳,看白茸的眼神,也越发温柔。
      他们依然住在古榕。青梧在树下盖了间木屋,不大,但温馨。白茸在屋前开了片菜地,种了胡萝卜,白菜,还有一些灵草。每天浇水施肥,乐在其中。
      那只小孔雀长大了,化形成个俊俏少年,整天往人间跑,说是要体验红尘。孔雀妖和九尾狐管不住,来找青梧帮忙。
      “青梧,你劝劝那小子,人间危险,他修为又不高...”孔雀妖愁眉苦脸。
      “让他去。”青梧淡淡道,“不经历,怎么成长?你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可是...”
      “我派个妖暗中保护。”青梧说。
      孔雀妖这才放心。白茸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
      “青梧,你想去人间看看吗?”晚上,他问。
      “你想去?”
      “有点。”白茸靠在他肩上,“听说人间现在太平了,王朝更替,新帝贤明,百姓安居乐业。我想去看看,人间的集市是什么样,人间的戏文是什么样,人间的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
      青梧笑了:“那我们明天就去。”
      “真的?”
      “嗯。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了人间。青梧隐去妖气,化作普通书生。白茸化作书童,跟在他身边。
      人间确实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白茸看什么都新鲜,糖人要买,糖葫芦要尝,面人也要捏一个。
      青梧由着他,跟在后面付钱,拎东西。路人看见,都笑着摇头:“这书童,比少爷还像少爷。”
      白茸听见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放慢了脚步。青梧却牵起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走。
      “青梧,别人在看...”白茸脸红。
      “让他们看。”青梧不在意,“我们是夫妻,牵手怎么了?”
      “夫妻...”白茸小声重复,心里甜滋滋的。
      他们在人间住了三个月,看遍了市井百态,尝遍了人间烟火。白茸最喜欢傍晚,和青梧坐在桥头,看夕阳西下,华灯初上。那时他会想,如果能和青梧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但妖终归是妖,不能久留人间。三个月后,他们回了灵山。
      一回去,就听说梅妖和竹妖闹别扭,梅妖跑回北山,竹妖在古榕下喝闷酒。
      “怎么回事?”白茸问。
      孔雀妖叹气:“还能怎么回事,老夫老妻了,为点小事吵架。梅寒嫌竹君不懂情趣,竹君嫌梅寒太冷淡。要我说,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白茸和青梧对视一眼,笑了。他们不也吵过,闹过,差点分开过。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
      “我去劝劝。”白茸说。
      他找到竹妖,竹妖正抱着酒坛子,醉醺醺的。
      “竹君,少喝点。”白茸抢过酒坛。
      “小白啊...”竹妖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说,我对梅寒不好吗?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想做什么我从不拦着。可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那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白茸问。
      竹妖愣住。
      “也许她要的不是你给什么,而是你懂她。”白茸说,“就像青梧,他知道我怕什么,喜欢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需要空间。这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愿意花时间,去懂我。”
      竹妖若有所思。
      “去北山找她吧,好好谈谈。”白茸拍拍他的肩。
      竹妖去了。三天后,他和梅妖手牵手回来,和好如初。梅妖看见白茸,难得地笑了笑:“谢谢你,小白。”
      “不客气。”白茸也笑。
      那天晚上,白茸问青梧:“我们会吵架吗?像竹君和梅寒那样,老夫老妻了还闹别扭?”
      “会。”青梧诚实地说,“但不会分开。吵完了,我哄你,或者你哄我。然后继续过日子。”
      “那要是哄不好呢?”
      “那就多哄几次。”青梧亲了亲他的额头,“哄到你高兴为止。”
      白茸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青梧,你真好。”
      “你才好。”青梧抱紧他,“没有你,这三千年,我算白活了。”
      窗外,月华如水,岁月静好。
      又过了百年,白茸九百岁了。
      兔妖的寿命,九百岁已是高龄。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在衰老。修炼进度慢了,精力不如从前,有时坐着都会睡着。
      青梧很着急,四处寻找延寿的灵物。但延寿之物本就稀少,对兔妖有用的更少。他找了几十年,也只找到几颗延寿果,能延寿五十年。
      “够了。”白茸说,“五十年,很长了。青梧,别折腾了,陪我好好过这五十年,好吗?”
      青梧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心像被刀割。但他还是点头:“好,陪你。”
      最后五十年,他们过得很平静。白茸不再修炼,每天和青梧在灵山散步,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他给青梧讲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躲鹰妖,怎么挖洞,怎么遇到老婆婆,怎么学会做饭。
      青梧就听着,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青梧,我走了以后,你不要难过。”有一天,白茸突然说。
      青梧手一紧:“别说这种话。”
      “要说。”白茸认真看着他,“我怕你不说,你会一直难过。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遇到合适的妖,就在一起。我不介意,真的。”
      “我不需要。”青梧声音沙哑,“我有你就够了。”
      “傻。”白茸笑了,笑容有些虚弱,“你要活很久很久,不能一直一个人。我只要你记得,曾经有只小兔子,很爱很爱你。这就够了。”
      青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白茸手上。这是白茸第一次见他哭,心都碎了。
      “别哭...”他想抬手擦,但手抬不起来。
      “好,不哭。”青梧擦去眼泪,挤出一个笑,“你累了,睡吧。我守着你。”
      “嗯。”白茸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青梧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白茸醒来,发现青梧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找样东西,很快回来。等我。”
      白茸心里一紧,想去找,但身体虚弱,走不了远路。他只好在古榕下等,从日出等到日落,青梧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七天,青梧音讯全无。
      白茸慌了。他想找孔雀妖帮忙,但孔雀妖和九尾狐云游去了,不在灵山。其他妖,他不敢信。
      就在他快绝望时,青梧回来了。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眼睛很亮。
      “青梧!”白茸扑过去,差点摔倒。青梧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个玉盒。
      “打开看看。”
      白茸打开,里面是颗金色的丹药,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这是...”
      “九转还魂丹。”青梧说,“我从太上老君的丹炉里偷的。吃了它,你能再活千年。”
      白茸倒吸一口凉气。太上老君!那是天上的神仙!青梧去偷他的丹药,岂不是...
      “你受伤了?”他急急检查青梧的身体。
      “小伤,不碍事。”青梧握住他的手,“快吃了,药效会散。”
      “我不吃!”白茸推开玉盒,“你去偷仙丹,会被天庭追杀的!你快还回去!”
      “还不了了,我已经吃了。”青梧平静地说。
      “什么?!”
      “我吃了半颗,你吃半颗。”青梧掰开丹药,一半塞进白茸嘴里,一半自己吞下,“这样,天庭追查下来,就说我偷来自用,分了你一半。罪责我担,你没事。”
      白茸的眼泪汹涌而出:“你傻啊!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青梧抱着他,声音温柔,“白茸,我说过,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活一年,我陪你一年。你若只能活千年,那我就在这一千年里,把一万年的好都给你。但我不想只给你一千年,我想给你更多。所以,这丹药,我必须拿。”
      丹药入腹,温暖的力量蔓延开来。白茸感觉衰老的身体在复苏,精力在恢复,甚至修为都有所精进。
      但他高兴不起来。青梧偷了仙丹,天庭不会放过他的。
      果然,三天后,天兵天将来了。领头的是一员神将,金甲耀眼,威压如山。
      “树妖青梧,偷盗仙丹,触犯天条,随我等回天庭受审!”
      青梧把白茸护在身后,平静道:“我跟你们走。但此事与他无关,仙丹是我偷的,他不知情。”
      “有没有关,天庭自有定论。”神将一挥手,“带走!”
      天兵上前,锁链套向青梧。白茸想冲过去,被青梧用眼神制止。
      “等我。”青梧用口型说。
      然后,他被天兵押着,驾云而去。
      白茸瘫坐在地,看着天空,心如死灰。
      青梧被押到天庭,玉帝亲自审问。
      “青梧,你修炼三千七百年,本该得道成仙,为何偷盗仙丹,自毁前程?”
      青梧跪在殿下,神色平静:“为救所爱。”
      “所爱?”玉帝挑眉,“那只兔妖?”
      “是。”
      “仙凡有别,人妖殊途。你既已修炼至此,当明此理。为一时情爱,触犯天条,值得吗?”
      “值得。”青梧抬头,直视玉帝,“陛下,您执掌三界,可知情为何物?”
      玉帝沉默。
      “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愿以己身换彼生,是哪怕魂飞魄散,亦不后悔。”青梧一字一句道,“我活了三千七百年,看遍沧海桑田,以为早已无心。直到遇见他,才知这漫长岁月,原是等人。如今人等到了,我便不能看着他先我而去。仙丹是我偷的,罪责我担,但求陛下,莫要牵连于他。”
      殿中一片寂静。众仙神色复杂,有的不屑,有的动容。
      良久,玉帝开口:“你偷盗仙丹,按律当剔去仙骨,打入轮回。但念你修行不易,且是为情所困,从轻发落:罚你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削去三千年修为。若能活下来,准你下界,与那兔妖相守。但从此仙路断绝,永世为妖。你可认罚?”
      青梧叩首:“谢陛下开恩。”
      刑罚定在三日后,斩妖台。消息传回灵山,白茸哭晕过去。醒后,他就要上天庭,被孔雀妖死死拦住。
      “你去能做什么?送死吗?青梧拼了命保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那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受刑?”白茸眼睛红肿,“八十一道天雷,削三千年修为...他会死的...”
      “他不会。”九尾狐柔声安慰,“青梧修为深厚,能扛过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白茸咬牙,点头。但他没听话,等孔雀妖和九尾狐离开,他偷偷上了天庭。
      他修为低,上不了九重天,只能在南天门外徘徊。守门的天兵见他可怜,告诉他,行刑在斩妖台,那里有观刑镜,能看到。
      白茸跑到观刑镜前,看见青梧被绑在刑柱上,天雷一道道劈下。每一道,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青梧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在颤抖。
      白茸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跪在观刑镜前,一遍遍喊:“青梧,撑住...一定要撑住...”
      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青梧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行刑官验过,对玉帝禀报:“尚存一息。”
      玉帝摆手:“抬下去,扔下凡间。”
      两个天兵抬起青梧,走到南天门,随手扔了下去。白茸冲过去,接住青梧,但下坠之力太大,两人一起摔下云端。
      “青梧!青梧!”白茸抱着青梧,哭喊着。青梧浑身焦黑,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他背起青梧,一步一步,走回灵山。
      青梧昏迷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白茸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给他擦身,喂药,说话。孔雀妖和九尾狐也常来,带来各种灵药。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青梧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白茸。少年瘦了很多,眼下乌青,睡梦中还皱着眉。
      青梧动了动手指,想摸摸他的脸,但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白茸被惊醒,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刷地流下来。
      “青梧...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手足无措。
      “别哭...”青梧声音嘶哑,“我没事...”
      “还说没事!”白茸哭得更凶,“你都成这样了...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青梧想笑,但脸疼,只能扯了扯嘴角:“有点渴。”
      白茸连忙倒水,小心喂他。水是温的,加了蜂蜜,很甜。
      喝过水,青梧精神好些,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白茸握着他的手,“青梧,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不会。”青梧看着他,“答应要陪你,我不会食言。”
      白茸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青梧的伤很重,天雷伤了根本,修为跌到七百年,比白茸还低。而且留下暗伤,每逢阴雨天就浑身疼痛。
      但白茸不在乎。只要青梧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尽心照顾青梧,每天给他熬药,按摩,陪他说话。青梧恢复得很慢,但一天天好转。半年后,能下床了。一年后,能慢慢走路了。
      修为虽然没了,但经验还在。青梧重新修炼,有白茸陪着,进步很快。十年后,恢复到千年修为。虽然远不及从前,但在灵山,也够用了。
      这十年,是他们最平静的十年。没有纷争,没有压力,只有彼此。每天一起修炼,一起做饭,一起看日出日落。
      白茸吃了半颗九转还魂丹,寿命延长到两千年。他现在一千岁,还有一千年。青梧虽然修为跌了,但树妖的寿元本就漫长,活个万年不成问题。
      他们终于能并肩走很久很久了。
      “青梧,你后悔吗?”有一天,白茸问。
      “后悔什么?”
      “偷仙丹,受天罚,修为尽失...”
      “不后悔。”青梧握住他的手,“用三千年修为,换与你相守千年,值得。何况,我们现在能相守两千年,更值了。”
      白茸笑了,靠在他肩上:“我也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值。”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古榕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生机盎然。
      “青梧,等你好全了,我们再去人间看看吧。”白茸说,“听说现在人间又变样了,有会跑的铁盒子,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还有能把人装进去的盒子,叫电视...”
      “好,都听你的。”青梧宠溺地笑。
      岁月漫长,但他们有彼此,便不寂寞。未来还有两千年,三千年,甚至更久。他们要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起经历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直到,地老天荒。
      三百年后。
      灵山还是那个灵山,古榕还是那棵古榕。树下的木屋翻新过,菜地扩大了一倍,种满了胡萝卜和灵草。
      白茸正在浇菜,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青玉簪松松挽着,容颜还是二十出头,但眼神沉静,气质温润。修为已到一千三百年,在灵山也算大妖了。
      青梧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灵果。他恢复了两千年修为,虽然不及巅峰,但也够用。容貌没变,只是气质更加温和,看白茸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歇会儿,吃水果。”青梧把盘子递过去。
      白茸放下水瓢,接过一片,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甜。”
      “今年阳光好,果子也甜。”青梧用袖子给他擦汗,“明天孔雀和九尾要来,带着他们家的小孙子。那孩子顽皮,你看着点,别让他把菜地祸害了。”
      “知道了。”白茸笑,“对了,梅寒和竹君也说要来,带他们新酿的梅子酒。”
      “那正好,一起聚聚。”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古榕下,看晚霞漫天。白茸靠在青梧肩上,轻声说:“青梧,我好幸福。”
      “我也是。”青梧握紧他的手。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青梧吻了吻他的额头,“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愿意,我们就一直这样。”
      白茸笑了,闭上眼睛,感受着青梧的温度,青梧的气息,青梧的心跳。
      这三百年,他们经历了太多。青梧的伤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但每一次,白茸都守在他身边。白茸也遇到过危险,有一次差点被修士抓走,是青梧拼死救了他。
      但他们挺过来了。感情在磨难中越发深厚,像古榕的根,扎进大地深处,风吹不倒,雷劈不断。
      未来还有很长。也许还有磨难,还有离别,但只要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青梧,我爱你。”白茸轻声说。
      “我也爱你。”青梧回应,“生生世世。”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像在应和他们的誓言。古榕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也将见证他们未来的每一个日升月落。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这是他们的故事,也是灵山的故事。一个树妖,一只兔妖,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归处。
      从此,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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