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28、蛛茧（28） 做完我就放

　　【“梦想”？】林岚灯没有因为这样的质问而愤怒，反而觉得林昭瞳的用词十分可爱。

　　她看着对方，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刚发现自己变成蜘蛛的时候，林岚灯是不习惯的。

　　蜘蛛的色觉有限，无法像人一样分辨色彩，哪怕是经历过基因改造的B2934也不例外，在B2934的世界里，只能看见四种颜色——黑色、白色、红色与绿色。

　　此刻，在林岚灯眼里，站在白色蛛巢里，眼神发亮的林昭瞳身上，汇聚了她能看见的四种颜色之三——黑发、白衣、血液。

　　她用的是自己过往身为人时的样貌，但行为举止却跟自己截然相反。

　　【你的用词太过庞大了。】林岚灯笑着往前走了几步：【B2没有那么系统的东西，我也没有。与其说是“梦想”，倒不如说是日子过久了以后越发厌烦的现状？】

　　【这是很琐碎的事情，现在也没时间跟你细说，长话短说就是我确实需要你用能力帮我做点事情，这是我对这段合作关系的明确需求。】

　　蛛丝随着林岚灯的意念波动，像是大海上随风掀起的一股浪花，将林昭瞳推向了通道的出口。

　　【往前看看吧，那里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一直寻找的东西？

　　林昭瞳迟疑地眨眼，思绪还戛然而止在发现真相的推理中，身体便被蛛丝带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幽蓝的盘丝洞。

　　陈旧的、崭新的、或完好或破损的蛛丝层层叠叠搭建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异味。墙壁处，薄薄的蛛丝黏住被扣下来的应急灯与电线，将蓝光或明或亮地均匀分配在整片空间。

　　林昭瞳踏进房间，还来不及感叹这里的装潢，注意力便被房间中央正在扭曲膨胀的地板所吸引。

　　由蛛网构建成的地面中央正在淌血，血在蓝光中被染成紫色，而紫色的中央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极致单调的色彩相融在一起，就像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而此刻画从平面开始转为3D，黑暗的中央像是藏着一颗心脏，在没有规律的节奏里活蹦乱跳。

　　而随着“心脏”不断地跳动，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裂出一道道手掌大小的纹路，林昭瞳看见四周有源源不断的蛛丝正在涌向那道裂纹，这样的举动看上去就像在修补一个漏洞。

　　这次不需要蛛丝再推着她往前走，林昭瞳的脚便不听使唤地前进。

　　她的目光看向地面那处正在逐步膨胀的黑暗，轻声开口：“这是……裂缝？”

　　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在发现林岚灯存在的那刻，林昭瞳本来已经做好了真的要完蛋的准备，却不想完蛋的尽头居然是离开。

　　“你要放我走？”林昭瞳转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还停留在通道里的林岚灯。

　　【你现在还走不了。】林岚灯用蛛丝指了指巴掌大的裂缝，又指了指林昭瞳几十个巴掌大的身体，客观陈述。

　　“……你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用你的能力，抹去B2934的意识。】林岚灯的语气冷静：【你不要太有心理负……】

　　“可以，什么时候动手？现在行吗？”

　　【……】

　　林岚灯的安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看向双眼发亮的林昭瞳，心里五味杂陈，最终没忍住问道：【你不问为什么？】

　　林昭瞳转身，理了理歪七扭八的衣服，瞪大眼，努力做出好奇的模样：“嗯嗯，为什么？”

　　林岚灯：【……我不想说了，你现在就动手。做完我就放你走，到时候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好的。”林昭瞳乖顺地点头，她主动上前两步，走到林岚灯面前，比划了一下对方庞大的体型，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跳舞的疙瘩，她沉思了几秒，最后决定先征求一下合作伙伴的建议：“你觉得我从哪里吃起比较合适？要不然你先掰一节腿下来，我尝尝看有没有效果？”

　　林岚灯：【……】

　　她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言语如此难懂过。

　　林岚灯隐隐预感不妙，她语气沉重：【什么叫尝尝有没有效果？】

　　林昭瞳舔舔嘴，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您知道我失忆了对吧？”

　　【……知道。】

　　“我觉得我还是要提前做个免责声明，我猜测，我的能力是……”

　　【等等，你、猜、测？】林岚灯的语调断崖式上升。

　　“……这有哪里不对吗。”林昭瞳沉默，真诚地反问。

　　【我觉得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林岚灯睁着八只蛛眼跟林昭瞳面面相觑。

　　“不。等等，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挽回一下的。”林昭瞳后退两步，出言挽留。

　　【那你往后退干什么？】

　　林昭瞳又往后退了两步，边走边说：“博士，我觉得您对我的能力应该要心存信任，没有信任的关系就是一团散沙，您觉得呢？”

　　林岚灯：【……】

　　她其实很想回一句我们没有关系，但这话说出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超能力都不会用！】

　　林昭瞳干巴巴地笑了笑：“……您看您，不愧是专业的，这问题问得好啊。”

　　林岚灯呼吸、深呼吸、再呼吸……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聊聊你的猜测。】

　　林昭瞳两只眼看她八只眼：“……我的猜测就是走廊你说话之前的猜测，您那时候没偷听？要不然我再复述一遍。”

　　林岚灯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没有看你吃东西的癖好。】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你吃我分身还要我看着你吃，我有病吗？

　　如果蜘蛛的脸上能做出表情，这会林岚灯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还有，你是有异食癖吗？】

　　林昭瞳心虚地摸摸鼻子：“您看，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得怪您女儿是吧。”

　　【……我……女、儿？】林岚灯倒抽凉气。

　　林昭瞳小心翼翼改口：“那是您儿子？还是您儿女？”

　　林岚灯被她气得头疼，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林昭瞳是在说B2934。

　　人在被气到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就算死了也是会被气笑的。

　　【林昭瞳，纠正你一点，我们不管实验品叫女儿、儿子、儿女。另外回答，B2934是雌性，不是雌雄同体。】

　　“……哦哦。”林昭瞳终于意识到自己把人惹毛了，她努力拉回话题：“博士，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我的超能力吧。”

　　林岚灯的情绪就像在玩过山车，“嗖”地一下跟着林昭瞳上天，又“咻”地一声跟着林昭瞳下地。

　　这会说起正事，林岚灯又冷静了：【行，我认为你能力发动的前置并不需要通过真正的进食。】

　　所以真的一直在偷听啊。

　　林昭瞳咂舌，说话说得嗓子疼，她又改回之前跟林岚灯意识交流的状态：【嗯，您这个理论从何判断呢？】

　　林岚灯忍了又忍：【用脑子想。】

　　哦，又骂她蠢，之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很欣赏她，觉得她聪明。

　　林昭瞳没回话，她从林岚灯的态度里摸清了她的底线，开始来回试探。

　　林岚灯的脾气像是奶油般化开，她无力：【难道每次发动能力你都要用嘴巴啃吗？要是对面是坨不明物你也要张口吃？】

　　【……好恶心。】林昭瞳想了想她话语里会出现的画面，打了个寒颤。

　　【而且，】林岚灯看她的反应，心里舒坦了点，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是把B2934的身体吃了，你让我用什么活动？你以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意识上传终端？】

　　【啊，你还要待在这里？】林昭瞳显得有些诧异，随后又想到什么，问：【博士，我能把我现在待的这个身体还你吗？我比较喜欢自己原装的身体。】

　　林岚灯看她皱眉，心里又开始五味杂陈：【……这里要有云端接口才行，没有接口就算你走了，你也得顶着我的身体。】

　　林昭瞳懂了，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现在的状态是灵魂出窍，原来是异地断网登录。

　　【那我原本的身体呢，我在这里醒来活动这么久……】林昭瞳有点开始头皮发麻。

　　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与研究所不一样，研究所是完全封闭的场所，但森林里却时时刻刻都会发生厮杀，一只瘫倒在地面没有生机的狼如果被发现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林昭瞳想到这里，顿了顿，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她原本不就是死了吗？

　　林岚灯的意识一直与她保持连接状态，很轻易就能感知到林昭瞳的想法，她不擅长安慰别人，只能跳转话题：【你知道能量吗？】

　　能量——这是一个概念用词，通常代指状态的标量物理量。

　　它并不是可以被触摸的物质，而是虚散的，无形之物。

　　【如果说，人的身体里存有一个瓶子，那你的超能力就是瓶子里存放的水，能力发动的本质是你用意识调用瓶子里的水，就像你此刻用意识跟我对话一样。】

　　林昭瞳举一反三：“打个比方，比如说我的超能力是控制光，那我发动能力的本质就是用意识调节灯芯？所以，能力是否能够稳定使用，最终取决于能力者的意识？”

　　林岚灯点头：【是。】

　　林昭瞳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延伸：【也就是说，我在吃掉水银的时候，我潜意识里调动了瓶子里的水，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巢穴里的灯光不算昏暗，林岚灯站在通道之中，近乎享受地沉浸在与林昭瞳的思维碰撞中。

　　人的意识就像是蜗牛的触须，很敏感，她的触须此刻跟林昭瞳接驳，感受到另一方持续传来的高频波动。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体验过了，在这一刹那，林岚灯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她活着的时候，那时她与研究团队里的朋友也是这样互相交换理念，因为思维的碰撞而双眼发亮，那种感觉如何形容？就好像整个宇宙里你遇见了截然相反的自己，你们相貌、性格、为人处处不同，却有着同样的理念。

　　可过往那样的时光，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