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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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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明嫣发现自己握着手电筒,指关节发白。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拿起手电筒的。可能是凌晨三点,也可能是五点。手电筒早就没电了,被她攥了一整夜,像一个无用的铁疙瘩。
她把手指一根根掰开,把废掉的手电筒放在桌上。手指僵硬,弯不回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没有太阳。云层重新合拢,铅灰色压下来,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老太太端着粥碗,放在她面前。
“喝。”
沈明嫣低头喝粥。粥是温的,不烫。母亲算着时间,提前晾好的。
她喝完,把碗放下。
“妈,今天把北屋的东西清一清,床底下那些箱子搬到客厅来。”
母亲擦着桌子,没抬头。“北屋要住人?”
“不一定,先清出来。”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
上午,沈明嫣没有去楼顶。她去了北墙。
顾深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墙。墙上的碎玻璃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着暗光。
“昨晚的声音,”她说,“从北边来的。”
“我知道。”顾深没回头,“我三点去那边看过。”
她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看到什么了?”
顾深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到下巴,浅浅的,已经结了痂。
“铁轨。”他说,“北边一公里左右,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有人在铁轨上敲了一夜。”
“什么样的人?”
“没看见。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顿了顿,“但雪地里有脚印。”
“几个人?”
“三个。往西边去了。”
沈明嫣没说话。
西边。又是西边。
那些砍手的人,那些敲铁皮的人,那些摆尸体的人。他们在北边的铁轨上敲了一夜,然后往西走了。
他们在干什么?在探路?在圈地盘?在警告什么人?
“还有一件事。”顾深说,“南边那些人,今天早上绕过去了。”
她看着他。
“绕过去了?”
“从小区西边那条路走的。没进小区,也没停留。”他看着她,“你昨天跟那个人说了什么?”
沈明嫣想了想。她说了“不能进”,说了“往西走绕过小区”。那个人听了。
“他们往北走了?”
“嗯。拖家带口的,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北边的铁路。”
沈明嫣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那颗糖已经给出去了,口袋空了。
“老陈今天怎么样?”
“烧退了,咳嗽还厉害,但人清醒了。”
“让他继续吃药,别出来。”
顾深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北墙根下,谁都没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野的味道。冻土、枯草、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顾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要离开这里——”
“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接过话。
她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
风把他们之间的雪粒吹起来,细细的,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中午,沈明嫣回家吃饭。粥里加了罐头肉,切成碎末,混在米汤里,不仔细尝不出来。
母亲把碗端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北屋清好了。”
她点点头。
吃完饭,她去北屋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上原来堆着的箱子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干净的雪水。
母亲不仅清了东西,还打扫过了。
她站在北屋中间,听着发电机从墙壁那边传来的震动。嗡嗡嗡,嗡嗡嗡,像心跳。
这是这间屋子最安静的时刻。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人声。
只有心跳。
她转身出去。
下午,沈明嫣终于上了楼顶。
不是去看南边,也不是去看北边。是去看西边。
西边的烟变了。
不再是细细的一缕,而是散开的、灰蒙蒙的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灰。
她拿起望远镜。
烟下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机械。
她调整焦距,画面抖了一下,然后清晰了。
是一台挖掘机。
黄色的,旧的,履带式的挖掘机。正在雪地里挖东西。
挖什么?
她把望远镜往旁边移。
烟散开的地方,地面被翻开了。黑色的冻土翻在外面,和白色的雪形成刺目的对比。
有人在挖坑。
不是一个小坑,是很大的坑。
她放下望远镜。
西边那些人在挖坑。挖坑干什么?埋东西?还是找东西?
她想起老陈说过,这片区域以前有防空洞。七十年代挖的,后来废弃了,但结构还在。那个防空洞就在北墙外面,地下很深。
西边那些人,是在找防空洞吗?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如果他们找到防空洞,就会发现那个洞通往小区的地下室。那是她预留的最后退路。
她握紧望远镜,指节发白。
晚上,沈明嫣没有等那个声音。
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北屋。
北屋没有窗户,不透光,开灯也不会被外面看见。四盏手电筒倒扣在桌上,光晕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老陈没来。他还在养病,烧虽然退了,但人还很虚。顾深代表他来的。
赵老师坐在最里面,靠着墙。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紫,但人很清醒。他手里攥着一个药瓶,不时拧开看看,又拧上。
小李站在门口,年轻的脸绷得很紧。
顾深坐在沈明嫣旁边,手里转着一根烟,没点。
沈明嫣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挖掘机,大坑,西边那些人在找防空洞。
赵老师先开口了。“那个防空洞,我知道。七三年挖的,人防工程。从北墙外面一直通到小区底下,出口在六号楼地下室后面。”
沈明嫣看着他。
“出口堵死了。”赵老师说,“当年盖六号楼的时候,用混凝土封了。但如果从外面挖,挖到地下室也就几米的事。”
屋里安静了。
小李的声音有点发紧。“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找到那个洞,就能直接进到咱们楼底下?”
赵老师点点头。
沈明嫣问:“那个出口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吗?”
赵老师想了想。“六号楼地下室,东北角。那面墙后面就是。”
沈明嫣站起来。
“带我去看。”
六号楼地下室又冷又潮。
手电筒的光照在水泥墙上,灰蒙蒙的,能看到明显的接缝——有一块区域的混凝土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赵老师用手杖敲了敲那面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这儿,后面是空的。”
沈明嫣把手贴在墙上。冰凉,粗糙。
“能挖开吗?”
赵老师沉默了一下。“能。但需要工具,电镐,或者大锤。”
“咱们有吗?”
“有一把大锤,在工具间。”
沈明嫣转过身,看着顾深。
“把那把大锤拿过来,今天晚上就挖。”
顾深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赵老师看着她。“姑娘,你想干什么?”
“把这里挖通。”她说,“如果他们从外面挖进来,咱们就从这里出去。”
赵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反向思维。”他说,“不错。”
大锤很重。
顾深抡了第一下,在墙上砸出一个白印。混凝土纹丝不动。
他抡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都砸在同一个位置。
灰尘落下来,呛得人咳嗽。小李接过去抡,年轻人有力气,砸得比顾深猛。墙上终于裂了一道缝。
沈明嫣站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面墙。
裂缝里透出一股风。
冷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风。
有风,说明后面是空的。
“继续。”
小李又抡了十几下,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一块混凝土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沉闷的声响。
洞口出现了。
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砖砌的,顶部是拱形。
防空洞。
沈明嫣第一个钻进去。
通道里很矮,她低着头才能走。空气又冷又湿,墙壁上结着冰。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坑坑洼洼。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通道拐了一个弯,然后——
停了。
前面是一堆碎石和冻土,从顶部坍塌下来,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从外面挖进来过。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碎石。能看到新鲜的断口,泥土上有铲子留下的痕迹。不是自然坍塌,是人为挖的。
但只挖了一半。
为什么停了?
她想了想。可能是遇到了冻土层,挖不动了。可能是缺工具。可能是人不够。
不管什么原因,他们没挖通。
但他们在挖。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地下室,顾深和李小还在洞口等她。
“怎么样?”顾深问。
“被堵住了。”她说,“但从外面挖过。没挖通。”
顾深的脸色变了。
“他们真的在找这个洞。”
“嗯。”
沈明嫣看着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墙上的裂缝。
“把这个洞堵上。”她说。
小李愣了一下。“堵上?不是刚挖开吗?”
“堵上。”她重复了一遍。“用砖头,用水泥,用什么都行。今晚就堵。”
顾深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已经不问为什么了。
她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们从外面挖进来,发现这个洞是通的,就知道这边有人。”她说。“如果发现是堵死的,就会以为这边没人。”
赵老师在旁边点了点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沈明嫣没接话。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空的口袋,没有糖,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手指自己的温度。
今晚,要把这里堵死。
明晚,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
谁知道会来什么。
她转身走出地下室。
身后,大锤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在砌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