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之上》也檬

1、第 1 章 最后十二天

　　沈明嫣把辞职信压在人事科长的桌上时，手机弹出一条天气预警。

　　“受极端寒流影响，本周我市气温将降至-15℃，请市民注意防寒。”

　　她扫了一眼，没在意。十二月的北方，零下十五度不算稀罕。

　　走出办公大楼，她回头看了眼这栋待了七年的写字楼。供应链总监，听起来体面，其实是每天在Excel表格里跟库存、周转率、物流损耗较劲。三十一岁，未婚，存款四十二万，有一套小公寓的房贷——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

　　出租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司机絮叨着油价又涨了。沈明嫣靠在后座，刷着手机里的新闻。

　　“北极寒潮南下，或破历史极值。”

　　“专家称今冬气温波动属正常范围，不必过度解读。”

　　“多地蔬菜价格小幅上涨，受低温天气影响。”

　　她一条条划过去，手指突然顿住。

　　一条不起眼的国际快讯：“欧美多国遭遇罕见寒流，部分地区电网瘫痪，数百人死于低温。”

　　配图是巴黎街头结冰的塞纳河，伦敦超市被抢空的货架，汉堡市民排队领取救济物资的画面。

　　沈明嫣盯着屏幕，后背莫名发凉。

　　她做供应链七年，太熟悉这种信号了。价格波动、供应链断裂、基础设施失灵——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不是孤立事件。

　　回到家，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供应商后台，调出所有合作方的库存数据。

　　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冻肉、脱水蔬菜、压缩饼干、矿泉水、燃料、药品、保暖物资……

　　她一项项列进Excel，标注规格、单价、最低起订量、物流时效。

　　表格拉到最底，她算了笔账。

　　全部按个人采购价拿下，需要三十七万。

　　她的全部存款，加上一点借贷，勉强够。

　　窗外开始飘雪。

　　沈明嫣盯着那张表格，光标在“确认下单”的按钮上闪了很久。

　　她想起年初体检时医生的话：“沈女士，你这甲状腺结节得注意，别总熬夜，压力别太大。”

　　她想起上个月和闺蜜吃饭，对方抱怨老公不顾家，孩子学习又下降，满嘴都是柴米油盐的焦虑。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去世时，母亲在灵堂前拉着她的手：“嫣嫣，妈就你一个了，你得好好儿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沈明嫣深吸一口气，手指点下去。

　　“采购订单已提交。”

　　第一条确认信息弹出来时，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最近天冷，周末我去接你，来我这儿住一阵。”

　　母亲回得很快：“又折腾什么？我在这边住惯了。”

　　“听我的。”她打字，“这次一定要来。”

　　发送完，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备注名：顾深（建筑设计师，前同事，别惹）。

　　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对方转发了一条行业新闻，她回了个“收到”。再往前翻，全是工作对接的记录。

　　她打字：“顾工，有个项目想咨询你，方便电话吗？”

　　对方秒回：“？”

　　她没解释：“私活，预算五万起，做不做？”

　　那边沉默几秒，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沈明嫣，”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最好是真的有项目。”

　　“有。”她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一个加固改造工程，工期要快，十二天内必须完工。”

　　“什么项目这么急？”

　　“我家。”她说，“我要把一套八十平米的公寓，改造成能扛零下五十度、断电断水至少三个月的避难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预算多少？”

　　“改造部分十五万封顶，不够我可以再加。”

　　又是一阵沉默。

　　“我现在过来。”顾深挂了电话。

　　沈明嫣放下手机，继续盯着Excel表格。

　　第七年供应链管理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不是过度反应。

　　末日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早就发出了所有信号，只是大多数人看不懂。

　　或者，不愿看懂。

　　顾深四十分钟后敲响她的门。

　　男人个子很高，裹着件黑色羽绒服，睫毛上沾着没化的雪。进屋后没客套，直接打量她的公寓——八十平，两室一厅，朝南，层高正常，墙体是砖混结构。

　　“你想怎么改？”

　　沈明嫣把打印出来的需求表递过去。

　　“外墙内墙全部加装保温层，窗户换成三层中空玻璃加防爆膜，入户门换成防盗门加密封条。阳台封死，改造成仓储区。卫生间和厨房的管道要加防冻措施，备用手动水泵。电路要分路，主路接市电，备路接发电机，发电机放阳台隔间，要做好排风和隔音。室内要预留取暖设备接口，至少两种热源。”

　　顾深看完，抬眼瞧她。

　　“你这是准备过冬，还是准备打仗？”

　　“有区别吗？”

　　男人笑了一声，把需求表叠好收进口袋。

　　“墙体和窗户明天就能开始，材料我有人，可以连夜调货。但发电机、燃料、取暖设备这些得你自己解决，我只负责结构安全。”

　　“可以。”

　　“还有，”顾深指了指卧室方向，“你床底下那点空间太浪费了，明天我让人把地面抬高二十公分，下面全做成储物格。”

　　沈明嫣愣了一下。

　　“免费赠送，”男人拿起外套往外走，“就当是……项目赠品。”

　　门关上前，他又回过头。

　　“沈明嫣。”

　　“嗯？”

　　“不管你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顾深站在门口，表情难得认真，“算我一个。”

　　“什么？”

　　“改造期间我住这儿，方便盯着进度。”他顿了顿，“不收住宿费。”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沈明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想起三年前公司那个项目——甲方临时改需求，所有人都崩溃，只有顾深一声不吭熬了三个通宵，重新出了整套图纸。

　　当时她在茶水间碰见他，随口问：“你不累吗？”

　　男人顶着两个黑眼圈，语气平淡：“累。但抱怨更累。”

　　她后来才听说，那天他刚办完母亲的葬礼。

　　窗外雪还在下。

　　手机响了，是物流公司的确认电话：“沈女士，您采购的第一批物资明早八点送达，请确保有人签收。”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第一场雪，已经下了六个小时。

　　距离她辞职，七个半小时。

　　距离第一份采购订单提交，四个小时。

　　而距离真正的末日——

　　还剩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