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苞谷杆少年的来信 短篇一发完 ...

  •   如果让迟向东说出一个他自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那他脑中浮现的,必定是中考前天的那个下午。

      之所以是这一天,并不单单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中考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而是在这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黄昏,他刚从秦川机械厂一排废弃的土坯平房走出,一头扎进蒙蒙雨丝里。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坐落于人迹罕至的厂区边缘地带。

      房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白杨树林,用于防风避沙,种得又深又密,光是穿过树林都要将近二十分钟,这排平房就这么生生荒废了。

      房里杂七杂八堆放着一些车间的杂物和废料,他偶然发现此处环境清幽 、无人打扰,于是放学后经常拖着书包来到这里。

      迟向东从杂物里收拾出几个破纸箱子垒在一起,搭了个不甚结实的桌子,又翻到了个铁疙瘩似的工字轮,吹了吹灰,翻过来扣在地上当椅子。

      就这样,这方天地成了他的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据点,他在这里悄悄地看一些刚被摘掉“毒草”帽子的书籍小说、或是认真复习功课,偶尔诗兴大发,还写写散文小诗。

      他是一个在姑姑家寄人篱下的孩子,十五六岁内心就充盈着这么多伤春悲秋的情感,倒也情有可原。

      不是说他姑姑对他不好,相反,她对他已经没得说了,甚至称得上视如己出。

      当年迟向东的父亲作为家里的大哥,为了将进厂名额留给小妹,响应号召作为知青到县乡农村插队去了。

      他成了一名农村的小学全科教师,在那里结识了自己未来的妻子,并不顾父母阻拦与农村户口的她结婚,生下了迟向东。

      与一家三口洋溢着幸福的笑脸相对应的,是他父亲被认定为已经“扎根农村”,根据“已婚知青就地安置”原则,被拒绝安排回城。

      他爸倒不怕自己永远回不去城,一辈子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可他怕儿子迟向东是。

      因此,在迟向东以连年成绩第一小学毕业,即将升入中学时,他爸写信央求了妹妹,让她把迟向东带回她工作的秦川机械厂。

      他爸盼望着他能在城里上初中,然后考个中专,最后留在城里。

      出于亲情,或出于愧疚,或二者皆有,他姑姑没有征求丈夫的意见,就将迟向东带回了家。

      从此,这个从农村来的灰扑扑的土包子,正式成为秦川机械厂初中的一员。

      迟向东少时本就不爱说话、玩闹,别的男孩猫嫌狗不待见,天天上房揭瓦,他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来了姑姑家更是讷于言词,一天到晚闷头捧着书本,也不爱和同龄人打交道。

      他姑父很不待见他,不光是因为姑姑没有和他商量就领回来一个孩子,更是因为这孩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

      家中的粮票、肉票都是定额定量,本就紧紧巴巴,再加上他这张嘴,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何况,他们夫妻二人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挤在筒子楼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见方的小屋,突然加上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这该怎么住?

      他们为此大吵好几架,表妹在一旁哇哇直哭,他只能像只鹌鹑一样,默默地将头垂得更低。

      吃饭时也埋着头不敢多夹菜,生怕又看见他姑父投来嫌恶的目光。

      吵到最后二人冷战,姑姑用离婚做要挟,一向好面子的姑父终于妥协了,默许了他的存在。

      家里气氛阴沉,学校里更是乌烟瘴气。

      班上其他孩子都是厂区子弟,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在一块玩了,彼此知根知底,旁人很难插进去。

      而且他们也没有升学压力,初中毕业后直升厂办中专,毕业接父母的班进厂当工人,一辈子可以望到头的平稳。

      紧密的小团体中突然闯入一个异类,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土狗。

      最开始大家还只是窃窃私语地打量,渐渐发现欺负迟向东还挺好玩,他并不反抗只会默默走开,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同仇敌忾地针对班上某位同学,不但不会影响团结,反倒会增加班级凝聚力,毕竟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同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他们给他起外号,叫他“苞谷杆”,因为他是个从农村来的土娃,又高又瘦,胸膛单薄得简直能透出肋骨,一把头发也营养不良似的干枯发黄。

      他们嘲笑他被浆洗地褪色、打着补丁的衬衫,嘲笑他的破了底的布鞋,嘲笑他没有军挎、而是用个邋遢的破网兜装书,更嘲笑他带着浓浓口音的普通话。

      虽然他次次考试还是拿第一,但每当他被语文老师叫起来念课文时,班里总会发出一阵哄笑,几个男生挤眉弄眼、怪腔怪调地模仿他。

      不是的,他明明不是那样念的。

      他噙着泪水这样想,却还是无济于事。

      上体育课的时候,无论男生女生,没人愿意跟他一组,都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然后他就默默滚了,滚到一旁土操场的树荫下,悄悄地摸出《雾都孤儿》。

      这本书刚被国家解禁,赶印了一批在世面上流传,他每天从伙食费里每天抠出来一点,攒了好久才凑够钱借这本书。

      迟向东细细品读着奥利弗的身世浮沉,并据此展开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他的想象里,也会有人主持公道,替他仗义执言,将欺负他的恶人们制裁。

      而且那个人一定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能拯救他,能让他有真正的家、有城市户口、有灿烂光明的前途。

      直到体育老师走过来吹响下课铃,他才合上书本,从幻想里抽离出来。

      起身回到队伍集合,回到那个人人都瞧不起他的班集体里,等着大家一拥而散。

      每当这时,班里那几个高壮魁梧的男生,总要在经过他身边时,故意狠狠撞他一下。

      看他被撞得连连趔趄,也不道歉,嬉皮笑脸地勾肩搭背着走开。

      相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迟向东总是低着头,默默不言语,不敢告诉老师家长,也不敢奋起反抗,只是一味默默地忍气吞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在他上初三这年,姑姑姑父赶在计划生育实施的前夕,又生下一个小表弟。

      家里彻夜充斥着婴儿的啼哭,吵得他心烦意乱,压根看不进去书,还时不时被他姑父使唤着干洗尿布、倒尿盆这种脏活累活。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片废弃厂房,它的出现提供给了他一片隐秘的、不被人打扰的安静空间。

      迟向东每天放学先回家露个面,再悄悄骑上姑父新买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穿过整片白杨树林,坐在简陋的自制桌椅上安静学习或看书。

      等到夜幕四合时,再蹬上自行车,飞快地跑回家。

      兴许是因为他中考将近,又或许是因为他偷偷骑车心虚,一回家立刻开始干活,比以前勤快自觉多了,姑父便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发现这回事。

      直到中考前一天,姑父递给他一把旧雨伞,破天荒地对他说:“下雨了,今天早点回来。”

      迟向东不明所以地接过伞,懵懂着点了点头。

      听着雨打窗檐的声音复习了整个下午,别提有多惬意了,他心满意足地收拾好书本,一头扎进雨雾中。

      等他走到一房边的白杨树旁时,心脏“砰砰”狂跳起来——那辆“凤凰”自行车的前后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扎破放气了!

      他弯下身子,颤抖着双手捏了捏已经瘪掉的轮胎,心里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袭来,将他整个人撞翻在地!

      迟向东狼狈地撑起身子,赶紧检查着身上的衣服裤子。

      还好泥土是软的,又下着雨,衣服没有擦破,只是沾染了不少泥土草屑,回去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洗干净。

      他抬头望去,果然是他们班那三个总欺负他的男生。

      为首的男生又高又胖,艳羡地摸着崭新锃亮的车把,说:“喂,苞谷杆!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自行车,我看这车是你偷的吧?”

      迟向东默默爬起来,低着头拍打身上的泥巴,并不搭理他。

      “说话啊,哑巴了!”后面的小平头冲上来,在他肩上重重推了一把,“一天到晚跟个死人似的,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口音很丢人啊?”

      迟向东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这车到底是哪来的?”为首的胖男生拍了拍车座,不耐烦地说:“你要是不说,这车可就当赃款充公了。”

      迟向东死死咬着牙,还是沉默。

      半晌,突然猛地用肩膀撞向他,一把夺过自行车撒腿就跑。

      那胖男生大概也没想到,一向任人揉搓的软柿子竟胆敢发狠攻击他,气急败坏地暴怒道:“给我抓住他!”

      迟向东扛着自行车,朝着白杨树林的尽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厂区蒸腾起的袅袅炊烟,奋力狂奔!

      他不敢回头看他们三人到底离他究竟有多远,只听见又急又猛的凌乱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快要冲破肋骨的阻碍,胸口很快发闷发痛起来,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上气不接下气剧烈地喘息着。

      小平头很快追上了他,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发狠道:“我看你往哪跑!”

      迟向东腿一软,登时摔在湿滑的泥地上,却还死死抱着自行车不撒手。

      胖男生也呼哧带喘地跑过来,他一把抢过自行车,耀武扬威地举了起来。

      迟向东顾不上满身、满脸的泥巴,急道:“还给我……那是我姑父的!”

      队伍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矮墩墩的男生,扯了扯胖男生的衣服,朝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大家都住一个厂,你要是抢了他姑父的车,被人找上门就不好了。

      胖男生这才“切”了一声,将自行车扔在迟向东身上,重重一脚踩在他腹部,俯下身说:“哥几个手头紧了,借你点钱花花。”

      小平头踢了他一脚,“你都骑这么好的车了,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

      “没有!”迟向东涨红了脸,大声喊:“没有就是没有!”

      他一反常态地拼死抵抗,对面三人反倒觉得有趣起来。

      胖男生将脚从他肚子上移到右手手腕,狰狞地笑道:“你说,要是废了你的右手,让你明天参加不了考试,你怎么办呢?”

      迟向东面色瞬间苍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他还要靠明天的考试,考进市里的中专,实现父亲希望他留在城里的愿望!

      胖男生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这样吧,你给我们跪下磕五十个响头,我们就放你走,怎么样?”

      “不……”迟向东咬牙切齿地说,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但他就是不想流泪,不想让他们得逞,向他们毫无尊严的求饶!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平头冷哼一声,抬起脚猛地向迟向东的右手踩下!

      电光火石间,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放开他!”

      转瞬间,那女孩已经旋风般奔至眼前。

      她将自行车随手扔在路边,猛地一脚踹在小平头腰上,动作迅猛如闪电,将他整个人直踹飞了出去!

      胖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喊:“女的管什么闲事,给我滚!”

      隔着朦胧的雨雾,迟向东这才看清,那女孩面目俊美,穿一袭红白相间的方格子连衣裙,扎着两条小辫甩在身后,双脚前后开立而站,双手举在眉前,显得英气勃勃。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浓眉倒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比她高壮许多的男人,“女的怎么了!?你先打过我再说!”

      “这可是你自找的!”胖男生大喝一声,说话间径直朝她扑来,猛地举起手掌,就要狠狠掴在她的脸上!

      “不要——!”迟向东慌张地爬起身想拦。

      他宁可自己多挨一顿打,也不愿这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姑娘,为了救他而挨上一掌。

      下一瞬,意料中清脆的巴掌声并没有响起。

      那女孩挥臂格挡,猛地屈肘砸在对方脸上,胖男生向后不住跌绊,霎时鼻血横流。

      她收回双臂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让你们欺负人!这下长记性没有?”

      小平头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和胖男生对视一眼,同时疯了一样向她扑来。

      她冷哼一声,立刻后撤半步重新拉开架势,使出几招快地令人眼花缭乱地长拳,挥拳带风,出腿如电,顷刻间就将两人打得连连败退。

      对面两个男生从她这讨不到一点好,反观她却依然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胖男生捂着鼻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大骂道:“疯婆娘!嫁不出去的野丫头!”

      小平头也接着嚷嚷道:“好男不跟女斗!”

      说着,就和矮墩墩的男生一起搀着老大,骂骂咧咧地向着树林外落荒而逃。

      “我呸!”漂亮姑娘也啐了一口,不屑道:“打不过就打不过,找什么借口。”

      迟向东还跌坐在湿软的泥地上,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这个神兵天降般的救命恩人。

      女孩也不嫌他身上脏兮兮的,扶着他细瘦的胳膊,将他从地上馋了起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你认识他们吗,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迟向东低垂着头,轻轻摇了摇。

      他注意到女孩簇新的红色格子裙沾染了一点泥巴,大概是扶他起来时蹭上的,在纤尘不染的洁净布料上格外刺眼。

      他心里一慌,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小块泥巴,又脏、又突兀。

      迟向东连忙挣开她的搀扶,往后退了一步。

      此刻的自己一定难看极了,浑身都是泥土草屑,满是补丁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肯定也狼狈不堪。

      女孩毫无察觉,拍了拍他的单薄瘦削的肩膀说:“别人欺负你,你光忍着没用,一定要学会反击。如果你狠狠打回去,他们下次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迟向东把头埋地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等他反应过来,应该和她道谢时,女孩已经走到一旁,将他的自行车扶起,又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

      装书的网兜在他被踹出去时已经扯烂了,几本书掉在泥地上,封面和书侧都沾满了泥水。

      她目光停驻在那本“雾都孤儿”上,忽然眼睛一亮,毫不在意地用手抹去上面的泥巴,惊喜地朝他看来:“你也喜欢这本书?”

      迟向东脸颊忽然发紧,咽了咽口水,低低“嗯”了一声。

      “这几本书先装我这吧。”女孩满不在乎地把沾满泥水的书本塞进自己的军挎,又将网兜挂在那辆“凤凰”自行车的车把上。

      “哎……”迟向东刚想出声阻拦,她却已经眼疾手快地合上挎包,冲他粲然一笑,露出两颗淘气的小虎牙。

      阴云密布的黄昏中,这灿烂的一笑几乎晃得迟向东睁不开眼,霎时怦然心动。

      女孩一手架起他的自行车,又把自己刚才甩在路边的车推了过来,一手一个并驾齐驱往前走。

      迟向东赶忙小跑跟上。

      那辆原本漆黑锃亮的“凤凰”自行车已经被蹭掉了好几道漆,车身沾满泥水,轮胎也瘪了下去。

      “真是可惜了。”女孩叹了口气,边走边问:“你会补胎吗?不然让我哥帮你修吧。”

      迟向东腼腆地偷偷瞄了她一眼,刚对上目光,又赶紧低下头。

      女孩轻笑出声,打趣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迟向东羞涩地别开脸,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

      她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就看不惯这种仗着人多欺负人的。”

      “你……你刚才好厉害,能一个打他们两个。”

      她自豪地挺了挺胸说:“那当然啦,我可是从小练武术的。要连几个小流氓也打不过,我不就白练了?”

      迟向东脸上一阵发热,心跳如同排山倒海,满心都是对她的羡慕敬佩,又忍不住自卑地低下头。

      “好啦,别老低着头。”女孩凝视着迟向东沾满泥水的侧脸,“你先去我家洗把脸吧,这样你爸妈就不会骂你了。”

      迟向东小心翼翼地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这个点我家就我一个人,要不然我怎么能偷偷跑出来玩。”

      迟向东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进一栋红砖立面的单元楼。

      这栋小楼总共四层,外观漂亮整洁,楼道里也干净宽敞,和脏乱拥挤、无处下脚的筒子楼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女孩将自己的自行车锁在车棚里,又将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一口气扛上三楼,脸不红心不跳,连呼吸都不乱。

      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锁推门而入,将自行车翻倒过来靠在墙上。

      迟向东站在门口,盯着破布鞋上脏污的泥巴,又看着光亮如新的水磨石地板,踌躇着不敢迈步。

      女孩闪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清水奔流而出,冲门口高喊:“愣着干什么,快点进来呀!”

      迟向东一咬牙,干脆脱掉鞋,赤着脚冲进房里。

      冰凉的地板几乎让他在贴上去的一瞬间打了个激灵。

      女孩从卫生间探出头,看到他光着脚站在过道里,不由得愣了一下,惊讶地问:“你干嘛不穿鞋?”

      迟向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我……我怕把你家弄脏。”

      “脏了再拖不就行了。”她大手一挥,“去去去,赶紧把鞋穿上。”

      迟向东赶忙跑回大门口,趿拉着鞋过来。

      女孩拿着香皂,冲他招招手,眼睛亮亮的,“来啊,我给你洗脸。”

      迟向东慌忙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

      她撇撇嘴,“你来什么来,你手都流血了,不能见水。”

      迟向东这才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在皮肤表面,他竟浑然不觉。

      女孩一把将他拽到身边,用清水打湿毛巾,胡乱在他脸上抹着,又给他脸上涂了香皂,将脏污尽数洗去,露出一张白皙的俊秀面庞。

      迟向东闭上眼,闻到那股好闻的香味,感受到毛巾在脸上柔软的触感,不禁眼眶一酸,快要掉下泪来。

      从前他们欺负他,刚才他们打他,无论心里和身体上有多疼,他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女孩凝睇着他眉清目秀的小尖脸,微红的眼眶,和挂着水珠的浓密睫毛,忽然脸颊微红,放开手说:“刚没看出来,你长得还挺漂亮。”

      迟向东一愣,从来没有人夸过他长得好看,倒是经常有人骂他长得不男不女,骂他娘们唧唧,骂他不配做男人。

      他自己也知道,他的长相和时下流行的英勇魁梧、浓眉大眼的帅哥完全不搭边。

      那些宣传画上的工人、解放军、劳动模范,哪个不是高大威猛、目光如炬、肌肉虬结,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好看呢?

      一定是看他可怜,出于安慰才这么说的吧。

      迟向东垂下眼睛,默默洗完脸,擦干净身上的泥,拎起拖布将地板上的脏污清理干净。

      女孩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堆东西,又给他倒了杯水,安静地看他弯腰拖地的单薄身影。

      迟向东拖完地放回拖把,女孩又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迟向东看着那堪称高档奢侈的家具,踌躇了半天不敢坐,又怕她生气,最后还是拘束地坐了下去,屁股只挨着一点沙发沿,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搭在那深棕色的木质扶手上。

      女孩用棉球蘸了紫药水,轻轻地涂在他手上。

      伤口微微一凉,但是不疼。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他这辈子从来没走进过这样高级的房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独立卫生间,更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坐在软和的沙发上,身旁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

      这个漂亮姑娘不仅从恶人手中救了他,还给他洗了脸,擦了药。

      他们聊起了那本《雾都孤儿》。

      她说她最近正在读这本书,已经看了快一半,每次看到奥利弗挨饿受冻、被人欺负时心里就很难受,还会替他悄悄掉眼泪,又问他看完没有。

      迟向东点点头说看完了,你放心吧,奥利弗不会一直被欺负的,后面有个好心人把他带回了家,让他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女孩眼睛一亮,连声说太好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深蓝色的天空笼罩着整片城市,窗外家属院一盏盏暖光的灯光接连亮起,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

      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大门传来窸窸窣窣地拧钥匙声,女孩下意识地弹了起来,迎到门口,大喊了一声:“哥,你回来啦!”

      门开了,一个宣传画里标准的年轻帅哥走了进来。

      他高大俊朗,穿着一身精神的蓝色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肉线条,双目炯炯、鼻梁挺直,眉宇间气宇轩昂。

      看得迟向东更加自惭形秽。

      年轻帅哥一眼就看到墙边那辆瘪了轮胎的自行车,还有女孩衣裙上的大片泥点。

      他立刻抱起胳膊,浓眉倒竖:“嘿!你又跑哪野去了?你这裙子今天刚上身,怎么弄得这么脏?”

      女孩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爱穿裙子嘛……”

      他边换鞋边走进屋子,“女孩要有女孩样,整天出去滚一身泥像话吗?你都十五岁了,明年就上——”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看见家里沙发上,坐了一个身上灰扑扑,但脸上白净清秀的陌生小孩。

      那小孩一见他,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小声嗫嚅道:“哥……”

      帅哥双手插兜,看向自己妹妹,冲那小孩的方向一扬下巴,“这谁啊?”

      “噢,我看到有三个小流氓把他自行车气放了,还动手打他一个,就顺手把他们赶跑了。”

      女孩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仰脸笑嘻嘻道:“哥,你帮他补个胎呗?”

      他面无表情道:“楼下车棚就能补。”

      “哎呀,你就帮帮他嘛。”女孩悄悄在他耳边说,“我都跟他吹牛了,你就当照顾我面子吧。”

      “小孩哪来的面子?”他轻笑一声,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好吧好吧,不过补完让他赶紧走,妈等会儿就回来了。”

      女孩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跳下去,拿来手套工具,“我就知道我哥最好了!”

      “少来这套。”帅哥伸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下次不许随便带人回家。”

      迟向东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年轻男人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扒下车胎。

      他先用砂纸打磨破孔,再抹上胶水补丁,最后塞回去打足气,一举一动干净利落,可以看出他在工厂的生产建设中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行了,气足了。”他站起身,摘下手套,将自行车拎到门外的过道里,盯着迟向东。

      那意思不言自明——车修好了,你该走了。

      迟向东趿拉着布鞋,低头走出大门。

      “再见,”女孩过来送他,笑眯眯地叮嘱:“以后再被人欺负了,记得一定要打回去啊!”

      “等一下!”迟向东鼓足这辈子的勇气抓住门板,急切地说:“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孩笑嘻嘻地摆摆手说:“我叫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关门前最后一刻,迟向东听到房里女孩的哥哥大喊:“玉琴!快点回来!”

      玉琴,玉琴……

      原来她的名字叫玉琴。

      他怅然若失地推着自行车,回到了姑姑家那间狭小杂乱的屋子。

      姑姑和姑父在楼下找他都快急疯了,一见到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他,猛地扑上来,抓着他前后左右地检查。

      迟向东心里一热。

      他们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催着他赶紧洗手吃饭。

      迟向东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盘逢年过节才做的红烧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吃完饭,姑姑抱着嚎哭不止的小弟弟在楼下晃悠,姑父也领着表妹看老头下象棋去了,将安静的房间留给他复习。

      那一晚,迟向东躺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中考,还是那个名叫玉琴的漂亮姑娘。

      夜深人静,家属院一切的嘈杂都消失了,周遭只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迟向东放任自己的幻想信马由缰。

      在他的幻想里,自己长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人,有着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或许是老师、或许是工程师、或许是医生,他挽着那个漂亮姑娘的手,他们都穿着鲜红的喜袍,相携走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的日子过得甜蜜如初,他们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谈论散文和诗集,他在她耳边轻声念出为她而写的情诗,欢声笑语响彻整间窗明几净的屋子。

      在这样美妙的幻想中,他面含微笑,沉沉睡去……

      1978年,作为改革开放的元年,也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升学名额紧张,中考竞争异常激烈。

      但这对于常年名列前茅的迟向东来说,并无多少悬念,他取得了足以令整座秦川机械厂为之骄傲的耀眼成绩。

      鲜红的大字报贴在家属院巨大的宣传板上,“迟向东”三个字旁还画着大红花,原来班里冷落他、欺负他的同学们都纷纷笑着和他道贺。

      姑姑和姑父在院子里张罗了几桌筵席,庆祝他成功被西京市医专录取。

      那可是不用交学费,国家还发生活费,而且包分配、给城镇户口的好去处,等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医院的大门。

      暑假里,迟向东好几次鼓足勇气,借着排队买粮、买煤的由头,专门绕到她家楼下,鬼鬼祟祟地向窗子里张望。

      可惜,他始终没能再见到她一面。

      那个名叫玉琴的漂亮姑娘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在他最狼狈、最失意的时候出现,又在拯救他后飘然消失、从此再不见踪影。

      迟向东怀着怅惘的心情收拾好行装,离开了秦川机械厂,走进了西京市医专。

      也许是大家都长大了,也许是医专里的同学都是和他一样一心扑在书本上的少男少女,更或许是国家发放的助学金让他从此能吃饱穿暖,没有人再嘲笑他了。

      但他更迫切地想要甩掉过去,刻意地改掉说话时不经意流露的方言,强迫自己主动和老师同学交往,更改掉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懦弱性格。

      同学老师对他的评价,也不像再是负面满满,说他孤僻、不合群、沉默寡言,反而经常有人夸他学习好、长得帅、性格沉稳 。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与秦川机械厂仅一街之隔的光学仪器厂,在职工医院过起了清闲日子。

      从上学到工作的这几年间,还有几位性格各异、环肥瘦燕的女孩子们主动追求他,他却一概拒绝,不予回应。

      这些年,他几乎每晚都是想着那名漂亮姑娘入睡的。

      想得久了,他甚至都疑心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一个梦,一个为了摆脱年少自卑,大脑编出来骗自己的一个美梦。

      然而那辆“凤凰”自行车胎上的补丁,却向他证实,这一切是真的。

      这辆自行车,在他分配到光学仪器厂后,姑父便送给了他,方便他骑车上下班。

      他每天骑着这辆车,在单身宿舍和职工医院来回往返穿梭,看着路上行色匆匆、朝气蓬勃的工人,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他还是那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每天拎着个破网兜,穿着破衣烂鞋,被人追在身后叫“苞谷杆”。

      可如今,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平整如新的白衬衫,脚上也是双崭新铮亮的黑皮鞋,别人见了他,要尊尊敬敬叫一声“迟大夫”。

      他第一年的工资甚至就超过了姑姑姑父,他不必再扣扣搜搜,不必想要什么不敢开口。

      他更不必再克扣伙食费,攒十天半个月才够借阅一本书,他给单身宿舍里打了一个大书架,将闲暇时间淘来的好书尽数珍藏。

      他依然喜欢看书,依然喜欢写写散文小诗。

      但他又添了一项爱好,他喜欢在四下无人时,扭开书桌上那盏暖光的台灯,将自己对她的心意尽数倾泻笔尖。

      墨蓝色的钢笔迹在雪白的信纸上洋洋洒洒,他一封接一封的写,起初还是比较正规的情书,写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意绵绵的酸话。

      后来写得多了,逐渐变成日记,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全都写在信上。

      但他将片片飞鸿束之高阁,始终不敢寄出。

      又一年盛夏,他所在的厂附属医院,负责厂里新一批入职员工的体检。

      那个无论是在他的幻想还是梦境中,数年如一日面庞俊美、英姿飒爽的姑娘,此刻正坐在他正对面,将体检单递给他,“迟大夫你好,我来测血压和脉搏。”

      迟向东霎时心跳如雷,他摘下纯白的棉布口罩,笑着说,“你好,玉琴,我们又见面了。”

      ……

      见家长前夕,路玉琴给迟向东身上套了整整三件毛衣,嘴里嘟囔道:“我喜欢小白脸,但我哥可不喜欢。”

      迟向东虽然后来抽条长高,也不像少年时那么单薄,可身材却始终精瘦,怎么也壮不起来。

      路玉琴只好给他多套点衣服,让他看起来胖一点,更符合他哥的审美。

      迟向东笑着将自己女朋友搂进怀里,用鼻尖轻蹭她的脸颊,怎么也不舍得放手。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烟酒点心罐头,以没过门的新女婿身份,再次踏入那栋熟悉的红砖单元楼。

      时光穿梭五年,路玉群依旧对沙发上坐着的小白脸没什么好脸色。

      他皱着眉看他费力讨好自己的老娘路桂兰,皱着眉看路桂兰对他赞不绝口,当即定下婚期。

      在婚礼上,他仍皱着眉,将小妹路玉琴的手交到那小白脸手中。

      迟向东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像开闸放水的大坝一样刹不住,还是自己妹妹捧着他的脸,不住揩去泪水。

      婚后一年多,他们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取名迟遇。

      迟向东对这个孩子爱不释手,换尿布、喂奶粉、扑痱子粉事必躬亲,不假他人之手。

      儿子越长大,越显露出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的性格——调皮捣蛋、开朗活泼、热爱行侠正义。

      至于长相嘛,迟向东松了一口气,除了脸型遗传了他的小尖脸,五官却和路玉群肖似,浓眉大眼,帅气俊朗。

      连一向看不惯他的大舅哥,为着这个孩子,也渐渐对他有了好脸色。

      但最重要的是,儿子和路玉琴一样,一笑起来便会露出两颗灿烂的小虎牙。

      母子二人相拥而笑的合照,始终摆放在迟向东的办公桌上。

      只要看到他们粲然一笑,他便觉得除此一无所求。

      因为他最美的梦,已经成真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苞谷杆少年的来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