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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在残垣断 ...

  •   他在残垣断壁中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大约过了半刻钟吧,他的脑袋才慢慢苏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是他的宫殿。
      是烧成了灰烬、余温已经冷却下来、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破的,他的宫殿。

      大概是没什么实感,他只是茫然地想着:我是谁,这是怎么了?
      当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倒下的房梁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
      好像是姓季……
      嗯,季山钰,大魏的唯一王储。

      “啧。”他抬手抚了抚额头,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知道点什么,又一时觉得茫茫然,记忆和头疼一样姗姗来迟,他按着脑袋想起来自己最后的看到的,是从城楼上远瞰的夜色。
      冷月无言,硝烟弥漫在浮梦河上,那多情缠绵的,终日缭绕着笙歌与脂粉香味的温软河流,在月光下显得冰冷肃杀。
      那是岌岌可危的,他季家的山河。
      可是,怎么突然之间一片狼藉了呢?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续上中间断掉的所有事,只好自己从灰烬之上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冒着雨走。

      四面八方满目疮痍,曾经辉煌的宫殿被夷为了平地,面目全非。
      “难道……我一觉睡醒,大魏就没了?”

      他行过焦黑的炭,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自己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很奇怪,房倒屋倾后的宫殿,没有一处与他的记忆对上号,可他偏偏又清楚地知道哪里是哪里。
      比如现在,他正走过的是云锦殿,是他的小姑姑住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的这位小姑姑不大爱说话,总是静静坐着,不是绣花就是看一些晦涩难懂的书。云锦殿里春天总是开着一片各式各样的花,小姑姑很喜欢花草,天底下的稀奇花草她几乎都搜罗到自己的居所了,花开的时候蝴蝶都爱往云锦殿飞。

      小姑姑……还在这云锦殿下吗?

      他不知道。就算在应该也成一把飞灰了吧。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很伤心。
      在城楼上抱着弓箭伴着冷月冷酒一并辗转难眠提心吊胆的时候,他以为,如果这江山破灭,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那时候他一想到叛军即将兵临城下,自己却保护不了身后的土地和子民,便深觉恐惧,每日每夜把自己绷成一根弦,丝毫不敢松懈。可现在,宫殿就在自己眼前化成灰烬,茫茫四野,没有活物,甚至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他竟然十分平静。
      就好像早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

      或许早在江北临州城破兵败之时,他从一片乱局中完全接过这风雨飘摇的大魏的担子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隐约洞察了大厦将倾而自己无力回天的命运吧。

      他就这么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离开了这片废墟。
      废墟之外,硝烟四处弥漫,曾经繁华的朱雀门大街上空无一人。他没有向那些紧闭的门户投去更多的目光,只是心里挂念着一个地方,一个他觉得自己非去不可的地方。

      正北的城门大开着,他抬头看了看城楼上残破的旗帜。
      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望着浮梦河,望着远处的山,压下心中的恐惧忐忑地等着叛军降临,等着探子们的消息。可他此刻站在城楼下仰头望着自己站过的地方,想起来的却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城楼的时候。
      那时有个人望着夕阳下的远方对他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那个人一直向往碧海苍梧。

      他曾经很不能理解,餐风饮露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碧海苍梧对他们这些被宫墙城墙困住的人来说,是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因为到不了,所以更刻骨铭心。

      他稍作停留,仍向城外走去。

      “殿下,”有人在他身后叫住他,“殿下,你去哪里?”
      他身体一僵,缓缓回过身去,看到了一张……不能说不熟悉的脸。
      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竟有种惶惑与不安。
      那张脸那样生动鲜活,好像还有一点促狭的笑意挂在嘴边。那个人就站在城门之下,看着他。
      分明他刚刚路过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的。

      “你……”他动了动嘴巴,却觉得喉头干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倾盆的大雨下,他有些喘不过气,又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想哭。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雨幕对视,谁也没动。他生怕自己一动就惊扰了什么似的,而那个人,也任凭他淋着雨,没有来拉他。
      许久后,那个人缓缓说:“别再往前了。”

      他终于绷不住三步并两步冲进了城门下,眼神急切,动作却克制,带着一身湿气停在了那人两步之外。
      “先、先生……”
      “殿下,等雨停了再走不迟。”那人说。

      而他心中只浮起了一个念头:希望这雨永远不要停。

      “先生。”他又唤了一声,像只湿漉漉的大猫,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看,一声又一声地确认着眼前人的存在。
      那人见他这样,失笑道:“多大了,怎么还要哭鼻子?”

      好像是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个人。他想起来,这个人那时候也是这么温和地笑着看着自己,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语气轻柔:“小殿下,跟我回家吧,一会儿着凉了。”
      而现在,这个人也像记忆中一样,抬手摸自己的头顶,那双手依然干燥温暖,语气也依然轻柔:“小殿下长大了。”
      仿佛他还是小殿下,而那人,还是他的先生。

      这一次,他在先生收回手前,握住了那只自己思念很久的温暖的手。
      “先生,你又找到我了。”有什么从眼眶里涌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拽着那只手不放。

      “先生,我……你都看到了吗,这一切。”他拉着那只手看向四周,正北城门口以往都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的,可如今却是萧条不堪,连只麻雀都没有。雨下曾经缤纷多彩的皇城灰蒙蒙的,像披着一层裹尸布。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他声音哽咽。

      那人叹了口气,淡淡说:“虚盈有数,盛衰有时。”

      他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问:“你不怪我吗?”

      他看到他的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或许是姗姗来迟的情绪终于积攒到位,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雨声稀里哗啦的,他也哭得稀里哗啦的。
      “都没有了,重光殿没了,云锦殿没了,居庸宫也没了,梨花树被烧了,宫墙塌了,叔父他们也不在……我也想守护好这座城等他们回来的,可是我没做到。先生,我……”

      “你已经尽力了。”他的先生抽出手,把他拥进了怀中,全然不介意他一身被雨淋湿,轻轻拍着他的背,仍然像在哄当年的那个小孩,“陛下和兄长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

      可是一想到自己一身脏污……他推开了先生,生怕弄脏了先生的衣袍。虽然他其实是很想再多抱一抱他的先生的。

      雨一直没有停,却终于慢慢变小了,朦朦胧胧的一层水雾飘在整座城上。
      他只是错开眼神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一转头,却发现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的先生,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像很多年前的冬夜一样。
      那一年的皇城真的很冷,到了三月,重光殿前的梨花都还没有开。从那年之后,他就不再喜欢梨花了。

      他匆忙奔进雨里,四处找寻。
      他焦急地在雨中大喊:“先生!先生……君既明!你回来!”
      没有人应他。

      他隐约见着前面有一棵梨树,高大的,壮硕的,很像他叔父的重光殿前那一棵,连伸出的枝桠都如出一辙。
      那梨树下,先生背对着自己站着,只那么一片影子,好像被风稍微一吹就要散去。
      他奔跑过去,可那影子太过脆弱,轻易就被他带起的风给吹没了。

      很意外地,他在梨树下看见了另外两个人,他的叔父,还有他的师父卿书。
      他停在了树荫外,在对上那两个人的视线之后,巨大的愧疚感像从天而降的瀑布,从头淋到脚,他再也没有勇气往前再迈一步。
      “叔父……”

      “山钰,快来。”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从来是淡漠的,话不多,也总是轻描淡写的,看起来就像个体弱多病的文弱书生。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只是表面看上去寡淡又高洁,像群山巅上一点白雪,但揭开那层薄薄的雪,其下的那个左相卿书,却是深受朝野上下忌惮的存在。
      这世上大概只有叔父不怕师父。

      他脚下有千斤之重,仍然没能拔动腿。

      “叔父,师父……对不起。叔父,你把江山传到我手里,是我,是我毁了它……”他腿脚不听使唤,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陷在湿润的泥里。
      他的叔父在梨花树下,叹息一般说:“不是你,季家的江山是没在我手里的,若非我没有守住临州,你也不至于……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先人。”
      “起来吧。”师父远远地说。
      他隐约觉得师父还说了什么,可是他没有听清,等他再一抬头,梨花树下半个人影也没了,只有一树梨花,开得繁茂浓烈,像雪,也像一面巨大的白幡。

      他终于扑上去,却又扑了个空。

      梨花摇曳,他这时才缓缓听清师父的话:“汾京城破之时百姓无一人伤亡,你没有任何错,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雨终于完全停了。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
      他转过了街角,忽然抬头……他看见破败的街头又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卖货郎又挑起了担子,有人摘了新鲜果蔬摆在路边等着过路的人挑选,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篮子……
      他愣住了。
      好像所有人转眼之间都过上了从前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满身泥泞,格格不入。

      他跌跌撞撞往自己的宫殿跑去,那里的一片狼藉不知何时已经被收拾干净,有新的宫殿巍峨崛起——尚未竣工,来来往往的人搬运着木材石材。

      他抬头,看到立在大门前的石碑,碑上原来的字已被抹平,还未雕琢的几个大字用墨笔画出了形,写的是——汾梁行宫。
      而他身边路过的人,正说着大启迁都达通,改汾京为汾梁城的消息。

      大启。
      再不是大魏了。
      都城东迁,汾京也再不是汾京了。
      他头疼欲裂,意识有些恍惚,忽然漫无目的地想到,原来这个世界,没有了大魏,一切也都会恢复如常;原来这世上的人们,不只能做大魏的子民;原来安居乐业,不管江山姓季还是姓李都行……
      原来,这就是他死后的世界。

      他忽然拔腿往城外跑,他想:不行,我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散在那个地方!
      可是四周的景象却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冲出城门,城外却是满眼的青绿。
      彼黍离离,旧貌换新,天地之间,竟无一处是他所熟悉的。
      他拼了命地去找,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皇城外的浮梦河畔,本该有一座山的。

      “殿下,”有熟悉的声音自青草上,自青空里,自渺远的雾气里升起,“殿下,该回去了。”

      他陡然惊醒。
      寒光照铁衣,月色无言。
      他爬起来,有探子来报,说是叛军距此只有几里地了。

      方才那是一场梦吧。他想,果然是梦。
      他站上城楼最高处,远远眺望出去。

      浮梦河在冷月下缓缓流淌,远方的河畔有一座山。
      是三鸣山,山上曾经有一座庙,那是他师父曾经带发修行过的地方,那庙边,卧着一座坟茔,里面躺着一个他独自思慕了许多年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不知道那坟头的草长了多深。

      不知何故,他还是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他此刻脑袋里只剩下那个人,别的什么国亡也好,身死也罢,都显得微渺了。

      叛军君临城下之时,他摇摇欲坠地站在城楼,几乎完全凭本能发号施令。
      战争残酷无情,连夜色都被火光和刀光惊扰,沸成一片。
      一支箭穿透夜色刺来时,他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没入胸膛。血几乎瞬间就迸溅开来,可是他居然一点也不疼。
      他听到很多人喊他:“陛下!陛下!”

      一片嘈杂里,他费劲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已经让人把城中的百姓先转移走了,大概叛军进城的时候再激动也不会伤到百姓了。
      可惜,三鸣山上的那个人,自己还没能再去看看他。

      “先生……既、明。”他喃喃念叨着倒下。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他的先生,他的既明,离开皇城,远赴边关,次年三月,梨花迟迟未开。
      直到先生的灵柩被运回汾京,他急急忙忙奔去,路过重光殿,却见那树梨花已经开得繁茂。那一年的梨花白得格外惨淡,像坟头上挂起的招魂白幡。
      他目送那口薄棺葬入了三鸣山,没有哭,只是久久没能回神。

      从那一年,他开始讨厌梨花。
      讨厌一切白色的、寂静的、与死亡如出一辙的事物。

      如今,他短暂的一辈子就要结束了,终于又可以飞奔去见那个人了,也不知道这一次,那句大逆不道的“喜欢”,他说不说得出口。

      人们说死到临头会想起一生中最在意的画面。
      他感觉到生命在自己身体里飞快地消逝,脑袋里想起来的却是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那两年——他尚且年少的那两年。
      所有人都在说,他的叔父会弄死他,因为他是先太子的儿子,是叔父的大哥的小孩,叔父以后要传位,肯定是要传给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他没敢去找师父,因为他知道,师父肯定是站在叔父那边的。
      于是惶惶然的少年选了个“良辰吉日”离家出走,想逃离叔父的魔爪。

      那天,恰是泰安侯府的世子出征归来的日子,他被拥挤的人群堵住去路,偶然抬头,望见领头的马背上那人微微一笑。端的是俊美风流,一眼看得满城羞。

      那一刻他并不会想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他便被拎到了那匹马的背上,那个骑着马对满城女子卖弄的家伙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小殿下,下次再乱跑,当心你屁股开花。”
      “放开我!”小少年又羞又恼,手忙脚乱地扑腾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那人笑了笑,“我是泰安侯府世子,君如晤。”
      君如晤,字既明,泰安侯嫡子,他师父君卿书的弟弟。他心道,完了,师父找人来抓他了。

      这个人抓他的时候,动作粗暴,对着他屁股打的两下确实差点让他屁股开花。可也是这个人,握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让他恐慌害怕的宫墙,在后来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不要怕,没有人要害你。”
      他们一起春游踏青,一起纵马驰骋,一起偷重光殿的梨吃,一起去山里捡蘑菇野菜,一起放孔明灯……那大约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几年了。

      少年人情窦初开,情愫悄悄扎根,在他心里编织成了那个人的模样。
      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刻心动的,或许是猎场里那人弯弓射箭时,或许是重光殿前那人爬树偷梨时,或许是孔明灯暖融融的光映在那人认真的侧脸上时……也或许,是第一面,那人在马背上微微低头含笑望来时。
      等他回过神来,情根深种,而自己却已经不再是能够任性的小孩子了,礼教伦理都压在他肩膀上,缠绕着他。他不敢说出口,只好把它们都埋在心里。

      他意识开始涣散了,隐约听到四周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又退下去,有人窃窃私语:“不是给他喝过药了吗,怎么他还能醒?”
      是谁呢?是在说自己今天入夜喝的那口酒么?
      原来,他们都希望自己快点死才好。

      一声接一声的“陛下”里,他侧过头,听见城门被撞开的声音,四周的人四散奔逃,却仿佛有一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
      那人动作轻柔,行至自己身边,蹲下身来,与他极力回忆的那个身影合为一体。他感到有一双手覆上自己的眼睛,有个声音与自己脑海里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他的属下跪地,抽出刀来:“……陛下,你不该再存活于世。”冰冷的刀刃贴着那只箭矢,割开皮肉,没入他的心脏。

      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叹息着盘旋在他脑海里,在更近的地方,好像贴着他的心脏。好像永远包容他的一汪暖泉。
      那个声音说:“小殿下啊,走吧。”

      小殿下……
      这样的称呼,一如那人从未离去,而他也从未尝过朝不保夕众叛亲离。

      他握住了朝思暮想的那只手,将压在喉头的爱反复咀嚼……可终究仍未说出口。
      若有来世……
      他想,若真有来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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