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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婉贞 梅 ...

  •   梅思绮爱看婉贞打牌,婉贞打牌时微微低着头,旗袍圆角领子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玩得不熟,因此每一张都要看上许久,认真得如同要考上一所麻将大学一般。
      四姨太往往要催,对婉贞,她们总是不宽容。
      婉贞即刻慌乱了起来,脸微微有些红了。

      牌又过了两圈,婉贞小声说:“胡了。”她推倒牌,四姨太莹心立马凑上来看。
      四姨太差了婉贞十岁,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她的眉目仍然艳丽,漂亮的薄唇涂成鲜艳的红,微微反射着一楼小客厅水晶吊灯的光,暗红色旗袍领子下是一根粗重的金项链,翻飞的手指头上戴着镶红宝金戒指。
      她是富贵的且香气逼人的玫瑰花。

      莹心发出“嘁”的声音,笑道:“这也要胡。”说罢,在桌上扔出几张毛票。
      她嫌婉贞赢得少,误了时间,但婉贞若是赢得多,她也是不愿意的。

      婉贞拘谨起来,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头发新烫过,打理得不好额角有些碎发,此刻脸涨红了更像个稚嫩的女学生,可惜她并未正式上过学校。
      梅思绮一直暗暗看着这一切,她原本坐在三姨太那一侧,见状抄着手踱步过来,立在婉贞身旁。梅思绮的女佣兰草忙把那张红木椅子搬到梅思绮身后,又理了理靠垫,梅思绮才又坐下。
      见梅思绮过来,四姨太不再冷嘲热讽婉贞,噤了声。

      梅思绮在外这几年似乎长高了两三公分,她十七八岁时还可以称得上是玉雪可爱,如今一个成年的女子回来,骨骼比几年前更清晰了,人看着也就更不好亲近了。
      她的头发浓而密,只在发尾烫了卷。眉毛睫毛是一样的乌黑,整张小而尖的脸在这一片交相呼应的浓乌下白得毫无血气,更显得生人勿近了。
      似乎这位五姨太特别合梅思绮的眼缘,梅思绮刚刚回国,甫一见到她就回护了她几次。不过是老妈子小丫头的一点小事,不过这些小事从前梅思绮哪里管过?
      女人之间暗流涌动,表面上永远是一池静水。莹心是名利场上混久了的人,最会闻风向,人和人如何,她闭上眼睛都能看得见。

      莹心不自觉笑了笑,心里顾忌了几分。她不愿意做触礁石的船,只不痛不痒地打趣梅思绮:“二小姐留洋回来,家里这些老玩意儿都不会玩了吧。”
      有梅思绮在,婉贞松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去,连码牌都快了几分。
      “哪能呢,四妈。”梅思绮悠悠饮了一口茶,她眼里噙着浅浅的笑意。可若是仔细看,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色。
      “人可不能忘本呢。”说罢,手覆在婉贞的手上微微向右移动,替她引了张牌。
      “这张吗?”婉贞侧过头看她,梅思绮的目光在牌上,因此并未与她对视。刘婉贞只看见她挺拔的鼻梁,薄唇透出一点粉红。梅思绮的手很柔软,和给人的印象很不同,婉贞一颗心也柔和下来。
      梅思绮微微点了点头,婉贞就听话地打了出去,果真无人要。

      梅思绮刚刚的话像是意有所指,莹心在想自己的“本”,歌厅里的舞小姐,傍上了来跳舞的梅老板,养在外面玩的没名没姓的人,怀上了思康才进了门当上了梅公馆的四姨太。
      她讪讪闭了嘴。

      四姨太一向对梅思绮多有忍耐,不止是梅思绮,这房子里的每个人她都要看脸色过日子。梅家这张麻将桌铺得无限大,桌上是你“吃”我、我“吃”你的,桌下也是一个“吃”字,青春年岁,连血带肉地让人吃下去。
      梅老爷年近六十,可是她的女儿才十二岁,若是梅景先能再活十年,等梅思康也成人立事,她自然同别人一样有底气。可若是梅景先哪日真的去了,思康三个早就成年了的哥哥姐姐争来夺去,梅思康那份钱就不知道要填进谁的口袋里。
      而梅思康得到的疼爱也有限,梅景先已经有两个女儿了,疼女儿已经疼够了。她常想思康若是个儿子就好了,疼儿子是没够的。
      在这个家里她真正能欺负的,只有刘婉贞一人,于是什么委屈怨恨全然对着婉贞倾泻。

      牌噼里啪啦地落在桌面上,女人们白皙的手在牌桌上来来往往,戒指晃眼。三姨太郝淑珍另起了一个话头:“满屋子的乱窜,一个人看两家牌。你爸爸给你相看的那个钟先生,你瞧着怎么样?”
      郝淑珍微微发福,辣绿的翡翠珠子搭在胸前,搭同色的耳坠子和戒指,旗袍领口用钻石作领扣,是富贵人家的太太的样子。来到梅公馆二十几年,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梅老爷都说她有福气。
      只是女儿留洋一去好几年,她没曾管教过,只能在这些不痛不痒的地方彰显母亲的职责。

      “不怎么样。”梅思绮被她问得烦,夺过兰草手里的扇子自己猛扇了几把,“脚步虚浮,眼圈青黑,经常眠花宿柳的样子。”
      她放低了音量,用扇子掩着嘴:“……我怕是有病。”
      “哎呀,胡说……”桌上其余三人都窃窃笑了起开。三姨太轰她:“大姑娘家,嘴上没个把门的。”
      梅思绮被这样一指责,微微笑着低声叫了一句:“妈……可不是玩笑话……”

      三姨太得了梅思绮的好颜色,心里快活起来。
      说到此处,三姨太又唠叨起来:“二十好几了,难道真要在家里留一辈子不成?女孩子学什么医?谁又真指望你去养家糊口了。读个文学、音乐、美术什么的正好。幸好你妹妹乖巧,在日本读了个家政。”
      四姨太又接过话:“照我说读完中学结婚正好,等思康读完中学,就和老爷商量给她相看一个合适的青年才俊。现在许多公子哥也是不读大学的,高中毕业就能在衙门里做事。”
      三姨太倒是很同意,有钱财没学问也无妨,没钱财有学问也无用。

      “四妈妈说了这么许多话,快喝口茶吧。晚上电灯暗,几位妈妈可别看坏了眼睛。”梅思绮被唠叨烦了就要作乱,“要不今天就散了,明天青天白日的再玩吧,要不再找错了钱,四妈妈半夜要掉眼泪了。”
      三姨太作势要轰她:“不够你捣乱的,明天我们再玩的时候你先快快出去,给我们一个清静。”
      三姨太爱讲究人,四姨太爱抬举奉承,二姨太斜了她们一眼,不屑于参与她们之间的家长里短。她生下了梅老爷唯一的儿子梅思明,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梅公馆的女主人,高高在上地俯瞰家里所有女人。

      梅公馆是座位于英租界内带花园的二层洋楼,原本匾额上写着宋公馆,梅思绮的父亲梅景先是原配夫人的上门女婿,比先夫人小上六岁,是宋老太公当儿子养大的,做生意的本领手段都教给了他。
      等到宋老太公一先去,大夫人没几年就也跟着去了,说来也巧,两人连个孩子也没留下。
      宋公馆改头换面成了梅公馆,外头的商铺也统统姓了梅,这二十几年他又先后纳了几个姨太太生了一子三女,好不快意。

      几人蹬着高跟鞋上了楼,女佣老妈子们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茶水,二姨太三姨太上了年纪要早休息,四姨太输了钱在自己房里骂佣人。
      梅思绮和婉贞并不急着休息,年轻人到了晚上心思总是有些活跃,晚上的风有些凉 ,两人并肩在后院的湖边散步,夏天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处亭子,便靠在栏杆上歇歇脚。
      “有蚊子。”婉贞从手袋里拿出一盒仙女牌细支女士香烟,又递给梅思绮一支。梅思绮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婉贞的低着头为两个人点烟,凑近婉贞时,梅思绮能闻到她耳后栀子花的香气。亭子里面没有灯,全然借着月光,她雪白的脖颈像一方莹润的玉。
      梅思绮总爱看婉贞微微低头的模样。她想起一首诗,“最是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形容刘婉贞恰如其分。

      梅思绮在英国时谈过两个女朋友,与外国人的热烈不同,婉贞很娴静,静默得如同一幅水墨大师三笔两笔描就的画。
      她从医学院毕业,原本打算直接在英国找个工作,再慢慢办理移民,但是政策限制加之梅景先没有同意,一时没能如愿。梅思绮只得在租来的公寓里待业,想着说服父亲后彻底远走高飞。倒不是梅思绮不喜爱故土,只是知道回国了免不了被催着结婚。
      她不愿意结婚。
      梅景先也不是真的在意梅思绮是否结婚,不在意梅思绮学业如何。只是旁人的女儿都留学,梅思绮不留学显得他不够大方,旁人的女儿都结婚,梅思绮不结婚显得他怪异。
      但梅思绮究竟如何,他也没想过。他对儿女没生出什么细腻的心思来,总觉得生生的,只是因为是自己的儿女,因而必要给出关怀。

      家里发来电报说梅景先病重,梅思绮是本着奔丧的心回的家。没想到丧事没有,喜事倒是有一桩——她五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的老父亲给她新添了个小妈,比她还小上两岁。
      她想起刚才牌桌上众人晃目的珠宝,而婉贞却素净。
      她爸爸上了年纪,婉贞不得宠爱,攒不到什么家私。梅思绮想起母亲的翡翠耳坠子,想起四姨太的红宝石耳坠。婉贞小巧的耳朵上只挂着两个次色的一大一小两颗珍珠镶好的耳坠,商店里买的,不是特意打的。
      梅思绮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小巧的珍珠,心想:她那样好的年岁,真的要和一个糟老头子蹉跎半辈子吗?

      婉贞像是被梅思绮的手指烫了一下,她明明没有摸到自己的耳垂,耳垂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老爷不常见她,二姨太三姨太无视她,四姨太当她是眼中钉。自从梅思绮回来了,她在这个家里好像才算有了依靠,像是要溺毙在一方小小池塘当中却突然见到了浮木,浮木上是玉雕的冰冷却眉目悲悯的菩萨。
      可是梅思绮迟早是要走的。
      老爷想让她结婚,她自己惦记着回英国,总归不是在梅公馆。

      “有什么不妥吗?”刘婉贞试探着问。
      梅思绮说:“明天想打一副耳坠子,送给你。”
      二小姐要带姨太太去打耳坠子,说不清的理。
      婉贞一汪水一样的眼睛睁得圆:“怎么说这个?”
      梅思绮倒是说得像是有求于她一样:“刚回国,想四处逛逛,劳烦您作陪,自然得先备礼。”
      梅思绮手回收,只把手上婉贞的火柴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火柴盒子上贴了个摩登女郎的广告画片,那女郎也是这样菱形脸,窄窄的额头,越看越像刘婉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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