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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鲛人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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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梅怜姝再想下去,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梅怜姝抬起头,往上看。地窖的顶部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一道光从上面照了下来。
那光是从一个忽然打开的洞口漏进来的,白晃晃的,刺得梅怜姝眯起眼睛。光线落下来,切开了地窖里的黑暗,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那层浅浅的积水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
可那光亮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一个黑影从洞口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是一具尸体。
第一具之后,又有第二具,第三具,从洞口接二连三地抛下来,像扔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些尸体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有的穿着修士的袍服,可无论穿着什么,他们的样子都差不多,浑身血肉模糊,面容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被撕开了,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腔膛。心脏不见了,其他内脏也少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肉挂在肋骨上。
血从那些空腔里淌出来,汇进地面的积水中,把原本就浑浊的水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梅怜姝看着那些尸体,眉头微微蹙起。
旁边的韫玉抿了抿嘴,低声说:“这些鲛人……是吃人肉的。”
韫玉道:“我听说他们把人抓来,先挖心,再吃内脏。心是他们最喜欢的,剩下的肉……也会慢慢吃掉。”
空气里的腥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梅怜姝问:“他为什么要吃人肉?”
“鲛人以往不是不吃人吗?”
这话倒是真的。韫玉在宗门里看过不少典籍,也听长老提过鲛人的事。鲛人一族虽然生活在深海,性情孤僻,但并不是嗜杀的种族。他们吃鱼,吃海藻,偶尔也会吃一些海兽,但吃人,这在以往的记载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韫玉想起自己刚被抓进来时看到的情景。那些被抛下来的尸体,那些空荡荡的胸腔,那些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的残肢……她咬了一下嘴唇。
韫玉道:“我不知道,从我被关进来,他就已经吃了很多人了。”
“也许……是这些年才变成这样的。”
韫玉道:“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用传音符联系宗门了。”
韫玉道:“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马上就能得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安心了一些。万剑宗的效率她还是知道的,传音符一旦发出去,宗门那边立刻就会收到。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宗门派给她的任务。她失踪了这么久,宗门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梅怜姝道:“你是明鸿雪的弟子,都不能解决这鲛人,难道你宗门里的其他人就能解决了?”
韫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韫玉道:“怎么说也是万剑宗!万剑宗!天下第一剑宗!你知道我们宗门有多少高手吗?你知道我师父有多厉害吗?你知道……”
韫玉委屈道:“我……我就是一时大意了!”
“如果不是他们耍诈,如果不是那个小孩模样太骗人,我怎么可能被抓?我是剑修!正面打的话,那种鲛人我一个能打三个!”
“你真不识好心!我安慰你,你反而还这么说!”
韫玉咬着嘴唇:“到时候就不救你了!”
这话喊出来,韫玉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她别过头去,不看梅怜姝。
过了好一会儿,梅怜姝才开口:“嗯。”
“哼!”韫玉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再也不说话了。
韫玉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救不救的……她说了也不算啊。
可韫玉就是气不过。
那个人……那个人凭什么那么说。
韫玉咬了咬嘴唇,又哼了一声。
算了。不救了。
让她被鲛人吃掉好了。
韫玉这样想着,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梅怜姝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影子,是一条尾巴。
巨大的尾巴,从洞口垂下来,鳞片在光线中泛着幽蓝的光。那尾巴比之前见到的那条大得多,也粗得多,鳞片一片一片,密密匝匝,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那尾巴从洞口伸进来,像一条巨蟒,在空中缓缓摆动了一下。然后它猛地伸过来,缠住了梅怜姝的腰。
梅怜姝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尾巴绞住,从石柱上扯了下来,猛地往上拖去。
梅怜姝被那尾巴卷着,从洞口拖了出去,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她被拖出了地窖,拖过一片粗糙的地面,然后被重重地扔在某个地方。
梅怜姝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不像地窖那样狭小潮湿,这里宽阔得几乎像一座大殿。可它并不明亮,四周没有窗,只有一盏烛火,孤零零地立在某个角落。
那烛火很小,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黑暗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可就是这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空间的一小片。
梅怜姝循着那点光看过去。
烛火放在一张石桌上。石桌很大,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桌上还放着一些别的东西,有碗,有碟子,有不知名的器皿,还有几根细长的骨头,白森森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石桌后面,坐着坐着一个鲛人。
烛火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梅怜姝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样子。
说他年轻,是因为他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可他的眼神,他的神情,他身上那种阴沉沉的气息,都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人该有的。
他的脸让梅怜姝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在镇上哭泣的,脏兮兮的,一脸恐惧的孩子。
这张脸就是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眉眼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长开了,变得凌厉了,变得阴沉了。
原来那个脏兮兮的,哭泣的孩子,就是这只鲛人的真面目。他把自己变成孩子的模样,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路过的人放松警惕。
过了很久,鲛人才开口:“你之前使了药粉。”
“你是药修?”
梅怜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
鲛人走到梅怜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梅怜姝被他笼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那双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鲛人慢悠悠道:“既然是药修,就帮我治病吧。”
治病?
梅怜姝道:“你病了?”
鲛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疼。”
梅怜姝看着他的胸口。
那里很白,很瘦,皮肤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在烛火的光线下,她隐约看见那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那是什么?
梅怜姝正想看仔细些,那鲛人忽然把手放下来,用那抹幽幽的目光看着她。
鲛人道:“你是药修,你能治。”
梅怜姝坐在地上,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她指尖发麻。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绳子勒过的痕迹,红红的,一圈一圈。腰上被尾巴绞过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大概是青了。
梅怜姝平静道:“你捆着我,我没办法给你治。”
那鲛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那条尾巴动了。
缠在她腰上的尾巴慢慢松开,鳞片从她衣裳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尾巴很长,松开之后在她身边盘了一圈,像一条蜷缩的蛇。
可它并没有完全离开,尾巴尖还在她脚边,轻轻摆动着,随时可以再缠上来。
梅怜姝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手腕,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刺痛的酥麻。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鲛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用尾巴推了她一下。
梅怜姝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发现那鲛人已经退后了几步,坐在了石桌旁边的石凳上。
鲛人看着她:“过来。”
梅怜姝走过去,每走一步,那股鱼腥味就更重一些。
走到鲛人面前时,那味道已经很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梅怜姝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鲛人很瘦,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锁骨突出来,像两根棍子横在胸口。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波浪一样起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梅怜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移。
鲛人的右手,那只手从肘部以下就没有了。不是齐整的切断,而是撕裂的,皮肉翻卷着,骨头茬子支出来,断面上挂着一些碎肉和筋腱,湿漉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那伤口看起来不像是新伤,可也完全没有愈合。
梅怜姝是药修,见过很多伤。刀伤,剑伤,烧伤,毒伤,各种各样的伤。可像这样的伤,她很少见。
鲛人的恢复力是很强的,梅怜姝记得典籍上写过,鲛人一族天生自愈能力远超人类,断肢再生虽然困难,但伤口愈合不应该有问题。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愈合。
梅怜姝抬起目光,看向那只鲛人的脸:“断掉的那部分呢?”
那鲛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残臂,又抬起头,用那双幽幽的眼睛看着她。
鲛人道:“不知道。”
“应该被吃了。”
鲛人低着头,梅怜姝抬着头。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
梅怜姝感觉到后颈有什么东西划过。
她僵了一下,余光看见那是尾巴尖。不知什么时候,那条尾巴已经从她脚边游了上来,绕到她身后,轻轻贴在她的后颈上。鳞片蹭着她的皮肤,冰凉光滑,带着微微的湿意。
梅怜姝忍住没有动。
那鲛人低下头,把脸凑近了一些。他的眼睛离她很近,那双竖瞳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
鲛人幽幽道:“怎么,你治不了吗?”
赤裸裸的威胁。
梅怜姝的心跳快了些许。
她能感觉到那条尾巴贴在她的后颈上,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像绞断树枝一样绞断她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湿冷的,带着鱼腥味,扑在她脸上。
梅怜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和那双幽幽的眼睛对视:“能治。”
那两个字落下来,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那鲛人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把脸转开了一些,尾巴也从她后颈上慢慢滑下来,重新垂到地上,轻轻摆动着:“好。”
“那你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