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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客栈   暮色漫 ...

  •   暮色漫进林间山道时,总算望见了山坳里那间客栈。
      青瓦木檐,灯笼悬在门楣,昏黄的光揉碎在晚风里,倒添了几分安稳。林念殇率先推门而入,木轴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不大的堂内,几张方桌错落摆放,掌柜拨着算盘,伙计擦着桌案,烟火气裹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一路奔波的疲惫似被这暖意裹住,缓缓沉了下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麻利地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
      “两间上房。”林念殇声音清淡,目光扫过店内,确认无异常后,才侧头看向身旁的潭泠鸢,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一路劳顿,先歇息。”
      潭泠鸢点点头,掌心还残留着对方一路护持的温度,跟着伙计往楼上走,木梯踩上去轻响,廊间挂着素色布帘,推开房门,一股干净的草木香散开。
      窗临着后山,晚风穿堂而过,吹走满身燥热与疲惫。
      桌上摆着粗瓷茶具,床榻铺着整洁的被褥,虽不奢华,却足够安稳。
      一路惊魂未定,直到此刻关上房门,才真正有了落脚之感。
      门外传来轻叩,林念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早些歇息,夜里有事,唤我便是。”
      潭泠鸢望着门扉,心底那点不安,渐渐被暖意填满。
      我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晚风带着山林的凉意拂过脸颊,一路的惊险与疲惫才终于慢慢沉了下去。楼下隐约传来掌柜拨算盘的轻响、客人低低的交谈声,混着窗外虫鸣,反倒衬得这方寸小屋格外安稳。
      可我心里却静不下来。
      白日里熊妖扑来的画面还在眼前,林念殇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挥之不去。她明明也是一身疲惫,却在进门时轻声叮嘱我有事便唤她,那语气淡得像山间晨雾,却偏偏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我甚至连她真正的身份、为何要一路护着我,都还没弄明白。
      正出神间,门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声轻叩,不重,却敲在心上。
      “睡了吗?”
      是林念殇的声音,比白日里更柔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攥了攥衣角,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她就站在廊下,白衣沾了些许夜色,蓝白长发被晚风拂得微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昏黄灯光下,竟柔和了不少,手中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淡淡草木香漫过来。
      “看你一路口干舌燥,”她将茶递过来,目光微微错开,不与我久视,“客栈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寻常清茶,解解乏。”
      我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
      “谢谢你……”我低声道,喉间微微发涩,“不止是这杯茶,还有今天……若不是你,我已经……”
      后面的话,我没敢说下去。
      林念殇轻轻摇头,打断了我。
      “不必谢,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声谢谢了,我们之间不必这么生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藏着万千心事,“我护着你,本就是应当的。”
      应当的?
      我心头一震,正要追问,她却已转过身,往隔壁房间走去。
      “早些歇息吧。”她背影立在廊灯下,影子被拉的老长,淡淡丢下一句,“有我在,今夜无人能伤你。”
      房门轻轻合上。
      我握着那杯温热的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洒进屋内,一地清辉。茶水升腾的热气迷蒙了视线,我却清楚地看见她转身的那一瞬,左肩衣襟处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把剑,或是某种不外露的法器。
      原来她护了我一路,竟是连片刻松懈都没有。
      我吹灭烛火,和衣躺在榻上,那杯茶被我搁在案头,余温不散。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夜风穿堂而过,带来隔壁房间极轻的呼吸声,那声音平稳得很,不像歇息,倒像是在凝神戒备,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洒进屋内,一地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
      客栈外的虫鸣忽然低了下去。
      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悄然笼罩了整栋客栈。
      我猛地睁开眼,耳畔掠过一丝截然不同的风声——这不是晚风,是利刃破风的锐响,带着腥气,瞬间撕裂了夜色。
      “小心!”
      一声低喝几乎同时刺破空气。
      房门被猛地撞开,白衣身影如一道流星掠入,手中长剑出鞘,清光乍泄,硬生生格开了从梁上直扑而下的三道黑影!
      “铮——”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回荡屋内,震得我耳膜生疼。
      她身形一晃,却不退反进,剑花一挽,清冷的眉眼间此刻只剩凛冽杀意。
      “退到我身后。”她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稳得像山,却掩不住气息微喘。
      我踉跄着后退,却没敢真的躲到角落。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瞥见墙角立着根粗重的桌腿,一把断裂的板凳……抓起!几乎是本能,我攥着那截断木,猛地砸向离她最近的黑影脚踝!
      “呃!”
      黑影吃痛,动作一滞。
      林念殇抓住这一瞬,剑势陡然变招,寒光吞吐间,那黑影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碎了窗棂,坠进了沉沉夜色。
      其余两人见状,攻势愈发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屋内桌椅尽毁,茶水泼洒一地,湿润的木板书案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林念殇的呼吸明显乱了,肩头的伤血浸透了白衣,在夜色中触目惊心。她挥剑的速度慢了半拍,一道黑影趁机欺近,利爪直取她心口!
      “念殇!”
      我失声惊呼,想也不想便扑了上去。
      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我只是死死抱住那黑影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后拽。
      “找死!”黑影暴怒回身,利爪带着破风之势直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决绝的身影横亘在我身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林念殇硬生生侧过身,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衣襟,也溅上了我茫然的泪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刺入那黑影咽喉。
      温热的血珠滴落在我脸颊上,烫得惊人。
      最后一名黑影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便要破窗而逃。
      “想走?”林念殇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踉跄了一下,却抬手甩出一枚淬了寒光的符篆。
      符篆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金色囚笼,硬生生将那黑影困在其中,瞬间绞杀。
      尘埃落定。
      整个客栈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看着她左臂的伤口汩汩流血,白衣被染得触目惊心。
      “你……”我声音发颤,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她却缓缓转过身,看向我。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在看向我的那一刻,柔和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替我擦去脸上的血点,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方才的凌厉,只剩下安抚,“都结束了。”
      我猛地扑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她还在流血的肩膀,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她染血的衣襟。
      “你疯了吗!”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要自己挡着!”
      她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缓慢地拍了拍我的背,动作生疏,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说过,”她抵着我的额头,气息微喘,声音低哑却坚定,“我护着你,本就是……应当的。”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照亮了她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决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守护,从来都不是随口的承诺。是用命,去践约。
      血腥味混着草木气息,在破碎的月光里缠成一团乱麻。
      我扶着她慢慢坐到仅剩半张的床沿,指尖一碰她左臂的伤口,她只是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忍一忍。”我声音还在发颤,伸手想去解她的衣襟,却在指尖触到白衣的那一刻顿住了。
      林念殇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无妨。”她轻声道,自己微微抬手,将染血的衣袖褪到臂弯。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我心口猛地一缩,眼眶又热了。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她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软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冽的人。
      我从行囊里翻出伤药,指尖微微发抖,沾了药粉轻轻敷上她的伤口。
      她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却只是抬手,轻轻稳住了我的手腕。
      “别慌。”她低声说,“小伤。”
      “这叫小伤?”我抬头瞪她,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你要是真出事了,我——”
      后半句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我怕的不是再遇凶险,是这一路好不容易有了依靠,一转头,她却不在了。
      林念殇看着我落泪,眼神忽然乱了几分,像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不会应对的事。她迟疑片刻,伸出没受伤的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
      “不会有事。”她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答应过护你,就不会食言。”
      我心口一震,抬眼撞进她眼底。那里不再是清冷淡漠,是沉得见底的认真,还有一丝我不敢细辨的温柔。
      我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伤口,指尖尽量放轻,一圈一圈缠紧布条。
      她的手臂微凉,肌肤细腻,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我心跳乱一拍。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护着我?”
      林念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月光落在她蓝白色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只是看着我,目光认真而坦荡。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什么天命,也不是因为什么前尘。”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因为,是你。”
      我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
      “这一路,我见过你怕,见过你慌,却也见过你明明浑身发抖,还敢冲上来拉我一把。”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记得——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伤口包扎好时,夜已经深了。
      屋内一片狼藉,窗外月光安静流淌。
      她微微倾身,靠近我,气息清浅,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没有挪开,也没有躲开。
      就着这一地破碎月光,她轻轻靠在了我的肩头。
      我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小心翼翼地抬手,将她轻轻揽住。
      她靠在我的肩头闭目休憩,许是失血过多,倦意来得极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身旁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的眉眼彻底舒展,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我看着她的睡颜,不禁喃喃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了,接下来这一路颠簸换我来保护你,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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