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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树叶漂得远 ...

  •   00
      翠连妈说,怀翠连的时候她做梦,有树叶落在水面上,划开水面荡出一圈圈波澜,她站在岸边看着,树叶漂得远远的,再也瞧不见。
      01
      翠连不是第一次听妈讲这些。
      翠连妈说自己以为准是个聪明小子,没成想是个胆儿小的丫头。
      要是儿子就好了,妈说,念书上进,以后考个好学校,走得远远的,再娶个好媳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像隔壁大生家的那样漂亮的像仙女一样的媳妇。
      结婚了就要生个大胖儿子,在城里买房,接她过去享清福。她常讲这个,听得人耳朵都要起了茧,坐在马扎上晃着怀里嗦手指的妹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接下来就会开始担心吃不惯城里的饭住不惯城里的床,也不知道城里的媳妇会不会嫌弃她这个乡下来的婆婆。
      哎呦,妈说,也不能太漂亮,太漂亮的媳妇都命薄。
      翠连不吱声,她其实想捂起耳朵,可指头缝里塞满了黑漆漆的泥,最后也只是沉默地剥苞米,拿晒干的苞米芯搓一搓,玉米粒就扑簌簌地掉在地上。她垂着眼睛没有表情,动作利索,心里想起大生家的媳妇来。
      那个女人脸白白净净的,和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村子里的人整日受着风沙和暴晒,脸又黄又干,脸蛋上还都有两坨红二团。
      那个女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从来都不说话,妈有时候说大生拿她当个宝贝不让出门,有时候又叹口气,让翠连送两个煮鸡蛋过去,翠连拉不开大生家院子的门,从门槛的缝缝里塞进去,喊两声“我妈让你吃。”
      木门嘎吱一声,像是应了。
      翠连过去放学路过,偶尔院子门是敞开的,大生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边嘬着烟一边砸吧砸吧嘴,没过一会儿嗓子里囫囵着发出咕噜一声,“呸”得一声往地上吐口痰,用鞋底抹掉了。
      那个女人在房里,隔着窗户盯着翠连,一双眼睛黑黢黢的,一眨也不眨,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衬得她脸愈发的白。
      翠连有点害怕,感觉不像仙女,倒像是鬼吗,背着柴抱着布书包赶紧跑了。
      去年冬天夜里大生家起了火,那火是从他家后院攒了好几年说要给儿子盖新房的木头那里烧起来的,听说都是好木头,烧得也快,等村子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抢救,翠连只听到噼啪的响声和外面大人们的呼喊,然后轰隆一声,一切归于寂静。
      妈说那是老天降下雷,劈开了口子,把仙女带回去了。
      02
      学校里的老师说翠连认真,做功课的时候尤其专注,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来了家里几次,让翠连妈再想想,答应让翠连去镇上念初中。
      妈说要花很多钱,数学老师掰着手指头跟她算账,学费书费都不用交,住宿是镇上给补贴,还给免费吃饭,被褥衣服数学老师都说她来买,一分钱不让翠连家多掏。
      妈又说家里要干的活多,妹妹刚六岁,哪有时间去,数学老师蹲下来握着翠连的手问她想不想去,翠连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翠连不知道念书有什么用,她觉得有点累,每天公鸡刚打鸣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要出发,一路走到太阳升起天光大亮,裤腿上沾着山路上有她小腿那么高的杂草上的露水,天气冷的时候草被风吹着沙沙响,像是有谁跟在她身后。翠连害怕,小跑起来,到教室后呼哧呼哧喘着气。
      放学又要走同样远的路回家干活,还要在路上捡柴火,响起妈小时候让她半夜不要乱动讲故事,说山里都是没有家的女鬼,不要往太深的地方走。她看一眼阴沉的山,背着包头也不回地小跑回家。
      冬天就更难熬一点,风刮着她的脸像刀割一样疼,手指也是火辣辣的疼,握着铅笔头的时候弯不了,写出来的字也七扭八扭。学校里就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和英语,一个教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上课之前把班里的几个学生聚到讲台边,一个个给她们脸上涂雪花膏,这个时候语文老师搬来蜂窝煤填到教室当中的炉子里,她们早读就跟着语文老师念带口音的英语,炉子再热乎一点就开始学算数,班里有有九岁十一岁的,翠连是那里年纪最大的,已经十三岁。
      翠连不知道数学老师是怎么用一瘸一拐的腿走到她家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让她去镇上,最后她摸了摸翠连的头发说她过两天还会再来,现在是暑假,翠连还有时间再想一想。
      翠连就是做事太认真,干的苞谷棒子把手磨出细小的口子,她也不管,一粒粒剥干净了,剥的太干净看见白花花的虫在苞谷棒子上扭,翠连吓得叫一大声,扔到边上去。
      妈抱着妹妹过来,瞪了她一眼,用脚把玉米棒子踢到鸡窝那边去。
      妈说,念书去吧,胆子比针眼小连个虫都怕,指望你干什么活。
      03
      老师们都说她认真,一整天都不说话,翠连知道那是因为她口音难听,她在第一节英语课上念课文,一张嘴班里的学生就跟着笑,慢慢的翠连再也不肯说话,早读也只会跟着对口型。
      她觉得自己不太灵光,一道数学题反反复做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也看不懂卷子上天书一样的字,也就语文还算好点,翠连喜欢读课文,读卷子上的阅读题,读同学借给她的卷了边儿的旧小说。她下课也不起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着头读书,读到上课铃响也没收起来,直到同桌扯扯她的袖子,她抬起头,看见英语老师一脸愤怒的样子。
      她还是不知道念书有什么用,她只是有种隐约的、模糊的感受,她只是想读一些、再读一些。
      妈给她收拾被褥的时候,趁爸不注意往她的手里里塞了一卷皱巴巴的零钱,她拿去学校门口的旧书店租书,一本五毛钱,她看得慢,要看三天。
      可是看再多的书翠连还是没法往卷子里填上相应的数字和字母,放假她拿着皱巴巴的成绩单背着铺盖回家,妈看不懂,也不在乎,拿成绩单当垫子,压在喝水缸子底下让她去喂鸡。
      翠连爸半夜喝酒回来,就着昏黄的灯举起成绩单。
      他跟着表舅在城里做泥瓦匠,一个月也就回来一两次,次次喝得东倒西歪醉醺醺。反而在神志不清醒的油然而生一种作为“父亲”的责任感,眯着眼睛找翠连的名字,看见翠连的名字排末尾,二话不说就解皮带,嚷嚷着“败家东西书念到狗肚子里”,妈把妹妹塞进翠连怀里让她闭上眼睛快睡觉,自己披上外衣往外走。
      翠连紧紧搂着妹妹,听到皮带划破空气声,一下,一下,她觉得身前冰冰凉凉,伸手摸了摸,妹妹咬着她的衣领不敢大声哭。
      过了一会屋外响起震天响的呼噜声,妈从屋外走进来,看妹妹已经哭着睡着了,翠连还睁着眼睛看着她,妈说,睡吧,一点事都把你吓破胆了,明天早点起来,去集上给你妹妹买糖吃。
      04
      翠连读完初中以后,爸听说高中要交钱,死活不肯让她继续念。
      翠连知道化学方程式怎么配平,知道怎么计算小球落地的速度,连英语的阅读也能当课外读物看得津津有味,但是她不知道要怎么样从书里找到一个答案,让爸答应她去城里念高中。
      翠连总是不断地想,念书有什么用呢,念书不能让她在妈感冒难受的时候不去乡里的小诊所开五毛一剂的抗生素,念书也不能让她看出妈其实是肚子里有了新的生命才昏昏沉沉像感冒。
      那天晚上爸高兴,跟翠连说她马上就要有个弟弟,名字已经起好了,就叫长生。
      翠连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高兴,但难得见爸高兴她也就高兴,一路跟着到镇上的医院,在走廊里等了大半夜,医生急匆匆跑出手术室,说要赶紧往城里送。
      爸冲上去问他的儿子去哪儿了,她骂他,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媳妇儿。
      可是妈没有等到被送进城里的医院,村里的老人告诉翠连说走得快也好,不算受罪,翠连盯着白布,想一辈子要受多少罪,死得快才能算是不受罪呢。
      爸请来的阴阳说死得早不吉利,趁早埋了就了事。爸不愿意请人帮忙,还是妈的姐妹们坐着三轮车从隔壁村赶过来,张罗着让人去后山挖个坟。
      翠连怔怔地看着妈变成一个矮矮的坟,忘了应该怎么哭,也不知道妈算后山里有家还是没有家的女鬼。姨说要把妹妹接走,问翠连走不走,翠连看了看喝的烂醉躺在炕上的爸,说不走了,她年纪大,要去城里打工。
      翠连没等到去城里,爸那晚上醉醺醺地回屋里,说自己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要翠连报恩,临村里有个年轻后生缺媳妇儿,让翠连给他拿嫁妆回来。
      爸的脸上飘着两坨红色,笑嘻嘻地露出一口歪黄的牙,说自己也是疼爱她才给她选了个好丈夫,家里有个养鸡场,嫁过去生个儿子日子不晓得要多好。
      翠连抱着包袱就被送上三轮车,她没有几件体面的衣服,带走了几件妈的衣裳。突然摸到衣裳内里有个针脚细密的口袋,里面硬邦邦的。
      她又摸了摸,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叠起来的,她的成绩单。
      05.
      翠连的丈夫比她大六岁,个头不高,还算健壮,整张脸的线条钝钝的,他咧着嘴把翠连从三轮车上迎下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小把奶糖。
      翠连没吃过,他剥了一粒递给她。
      甜滋滋的,翠连砸吧砸吧嘴,感觉不太喜欢。
      丈夫说,翠连,你不爱说话,你是个文静的,我会对你好。
      翠连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样的,丈夫这样说,她就信了,她觉得这样就可以。
      村子里出嫁的女孩都像她一样,穿上最干净的一身衣服坐上三轮车就再也没有回来,有时候听说谁的家里接了新娘子,翠连趴在院子的矮墙上看,为首的男人咧开嘴笑得很欢,有的女人坐在板车上有的坐在面包车里,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不像在笑。
      偶尔翠连听说谁家的媳妇年纪轻轻就跟人跑了,扔下可怜的从小就没了娘的娃,夜里翠连做梦梦见妈也坐上了去城里的车,翠连跟着车一边哭一边跑,然后泪眼模糊地醒来发现妈搂着妹妹在她身边呼吸均匀,才放下心来。
      晚上她又梦见妈坐车离开了,这次她站在原地,哭着求妈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她红着眼眶着醒来,鸡在外面打鸣,丈夫在旁边鼾声作响。
      她穿好衣服下床走到院子里,婆婆在厨房里揉面,见她醒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案板上的鸡蛋粥,说喝了,喝完去喂鸡。
      翠连家里只有两只鸡,还是妈捡回来的别人家不要的鸡仔,人家说连破壳的力气都没有,活也活不久,妈瞧着可怜,揣在怀里带了回来,让翠连和妹偶尔能吃上鸡蛋。
      丈夫家里有个专门养鸡的院子,婆婆每天早上喂鸡捡鸡蛋,丈夫开着三轮车到集市上卖,有时候还有城里来的人专门来买鸡,说什么都是山里喂谷物的走地鸡,纯天然无公害,都是城里的大老板要吃。翠连把生了虫的菜丢进饲料槽,在围裙上多擦了几下手,单害怕摸到虫子。
      她还是胆子小,又害怕被婆家嫌弃装着不在意。
      村里有个婆子时不时来把蛋鸡孵出来的公鸡崽捡走,翠连帮她扶着院子门看她挑鸡崽,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问这些鸡崽要拿去干什么。
      她笑,说公鸡崽都没用,剁碎了喂后山的猫狗。
      翠连打了个寒颤,不作声了。
      最害怕的还是杀鸡的时候,丈夫提着磨好的菜刀揪着鸡头,一刀下去血流在大桶里,鸡脚还在扑腾。等没气儿了塞进旁边的热水桶里,婆婆就开始拔毛。
      不能把头直接砍下来,丈夫说,要让它多挣扎一会儿,血才能放干净。
      翠连只敢远远地看着,放血的时候忍不住闭上眼睛或者往地上看,脚边几只鸡顾着在地上啄草籽,下一秒丈夫就让翠连抓一只过去。
      翠连害怕,提着鸡翅膀过去递给他,又小心翼翼地绕开盛血的桶,丈夫有意作弄她,砍了一刀就往地上扔,鸡还没死透,歪着脖子在地上朝翠连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跑,一边跑一遍淌一地的血,翠连吓得大叫,丈夫在一旁哈哈大笑,最后还是婆婆三两步上去一脚把鸡踩在地上,没多久,鸡就没了动静。
      婆婆说你要学,杀鸡很简单,你手里有刀,怕什么。
      06.
      可是翠连还是怕,丈夫杀鸡的时候她远远站在边上,鸡扑棱一下翅膀都会吓得她退后两步;做饭的时候看见包菜里的大青虫也怕,手一抖就扔在地上,用脚踢出厨房,让院子里遛弯的鸡叨了去。
      婆婆看见了,剜了她一眼骂她娇气,还说念过书的怎么都这样。
      可是夜里她把翠连叫进房里,从枕头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来,说你念过书,帮我看看家里的信上都写了点什么。
      老家的妹妹说院子里的柳树发芽了,说自己的女儿考出了大山,这封信就是她走之前帮忙写的。又说自己身体不太得劲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姐姐一面。婆婆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可是信的落款是两年前。
      翠连问要不要写一封回信,婆婆说算了,翠连说写吧,写吧,我认识很多字。
      穿绿衣服的邮差最终带走了那张薄薄的纸,婆婆扒着门框看她骑自行车走远了,对翠连说还是念书好。
      绿衣服的邮差有时来,给翠连带来薄薄的讲故事的杂志,翠连知道是婆婆买的,她想说声谢谢,婆婆说,赶紧看,看完了纸能用来糊墙,以后你们有儿子了,你要教他识字,考出大山里。
      只是翠连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又觉得她不争气,每天让她吃煮鸡蛋,不让她去河水里洗衣服。
      丈夫也着急,他同龄的朋友有人都生了两个儿子,每天脸上笑嘻嘻的,丈夫也想带着自己的儿子去集市上卖鸡,就让他坐副驾驶,丈夫洗脚的时候说,我去集市给他买虎头帽。
      翠连递过去毛巾让他擦脚,端着水盆在院子里倒了,安安静静的。
      翠连读到故事,垂垂老矣的主角回顾一生,说自己出生于偏远苦寒的山沟,家里给他安排了童养媳,可是他拒绝度过如此平庸的一生,于是他跑出大山,先是在工厂里做工,和厂里认识的女人相爱,女人做针线活又拿出全部积蓄供他买了货车跑生意。生意越做越大他又被大老板的女儿看上,对方觉得他老实勤勉,愿意供他放手一搏。于是他叱咤时代,搅弄风云,在年近半百时遇到一生真爱。
      故事末尾他说,如果当年只是听从家里的安排,他将度过多么普通的一生。
      普通,翠连看着结局,想,那在山沟中度过了一生的童养媳呢,她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走出大山了,她会惋惜自己度过了普通的一生吗?
      翠连从窗户向外看去,黄土群山层叠,树木枯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水上的枯叶,有时风吹过荡起波纹,自己也就随之漂远了。
      07.
      翠连不知道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
      就像她要从一个个弯弯曲曲的字母开始学会了how are you 和fine thank you and you,就像一座老房子的倒塌是从土坯墙上的第一道裂缝开始。
      丈夫摔了筷子,说她炒的什么菜,半生不熟。
      丈夫把她的书扔出窗外,说一天天的浪费钱,也不干活。
      那天夜里他从镇上喝酒回来,醉醺醺地躺在土炕上哼哼唧唧说头晕,翠连烧了热水进来让他喝,他不乐意,翠连又要去扶他起来,说喝了就舒服了。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平淡了不够亲切呢,翠连后来想,丈夫手一挥打翻了杯子,又给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说烦不烦。
      从那一刻开始,从那一刻开始。
      她不愿意杀鸡,丈夫把她踢倒在地上踹她的肚子骂她假慈悲又不会下蛋,疼;她害怕菜里的虫子,丈夫按着她的头贴在案板上说矫情,疼;她给丈夫端来热水洗脚,他踢翻脚盆说你要把老子烫死,热水泼在她身上,疼。
      翠连咬着牙死死都不哭,丈夫更生气了,觉得翠连是挑衅。
      她觉得丈夫已经不是丈夫了,他瞪着眼睛的时候两只眼球凸出眼眶,皮肤涨得通红嘴角泛着白沫,像一只恶鬼,只是披着丈夫的人皮所以别人都觉得他还是那个村子里的养鸡户,只有翠连知道这只鬼在外面装的老实,把所有的恼怒、焦灼、自卑化作恶意落在拳脚上,等他发泄出来了心里才算痛快。
      他咧开嘴,翠连好像看到他嘴里长出两颗獠牙,嘴张张合合,说“你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你就应该受着。”
      婆婆起初看在眼里,还劝翠连忍忍吧,也不严重。后来翠连尖叫的声音太大,她捏着门帘劝了两次,换来丈夫变本加厉的谩骂,赶忙躲进自己屋里,再也不说话。
      丈夫不在的时候,婆婆塞给她两个鸡蛋,说吃了吧,生了儿子你就好了。
      翠连用鸡蛋滚着脸上的红肿,想,可是婆婆心里明明清楚得很,她生了儿子,也是等到公公喝醉酒失足掉进后山的沟里,才算好起来。
      丈夫一早就出了门,婆婆去地里摘野菜,翠连醒来觉得头很晕,慢慢地爬起身子从床头箱子底下找出旧衣服,已经闻不到妈身上的味道,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成绩单和偷偷藏起来的奶糖,含着糖把脸贴在衣服上,一点也不甜。
      然后翠连吐了,吐得一地狼藉,丈夫正好进家门,看见她吐竟然没觉得恶心,冲过来就要抱起翠连说是不是要有儿子了,他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都眯起来看不见。
      翠连头很晕,但是有有点想笑,她想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08.
      翠连不是第一次来见大夫,不过是第一次有丈夫陪。
      大夫让丈夫在外面等,把诊室门关上,蹲在翠连跟前,说根本就不是怀孕,你知道你现在身体有多不好吗。
      翠连双手并在膝盖上,低着头也不说话。
      大夫又问我帮你报警好吗,翠连才回过神来,拽着她的袖子摇摇头,说不要报警,不要报警,我掌柜的不是坏人。
      大夫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显是生气,说这么多次了,你就这样受着让他打?
      翠连摇摇头,说,掌柜的都是这样的,是我做的不好,生不下儿子。
      大夫像是气笑了,撇过头看着窗户外面大半天,最后往翠连口袋里塞了一瓶碘伏,也不说话就往外走。
      翠连模模糊糊听到大夫在外面训斥丈夫,丈夫点头哈腰的,回家以后抱着翠连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翠连,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他还给她蒸鸡蛋,打了十个蛋进碗里,却不知道要放水,翠连噎得又想吐,看见丈夫的表情,又硬生生忍着腥塞进嘴里。
      可是没好多久丈夫又会动手,每次动完手就抱着翠连掉眼泪,说媳妇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他去外面喝酒喝地越来越频繁,翠连每晚听到他踉跄着回来,都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躲在一边,生怕哪里又惹到他。
      她的谨小慎微在他眼里又变成了一种挑衅,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觉得翠连喊的声音太大了,又拿枕头捂她的脸。
      那是翠连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什么,她挣扎不动了,好像也没有意识,远远看见妈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她嘴里喊着妈,妈。
      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掉眼泪,说妈过不去,你快回去吧。
      她想问妈为什么掉眼泪,她们重逢不是好事吗,翠连想说妈你快带我走吧,可是她张不开嘴,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她眼前还冒着花,咳了半天才爬起来,看见婆婆死死拽着丈夫的胳膊,流着眼泪骂造孽。
      翠连想,死了就好了,马上妈就能来接她。
      第二天大概丈夫也觉得不妥,一大早就走了,婆婆赶着大早去请大夫,回来的时候日头正盛,一起来的还有个短发女人,戴着红袖箍,说你别害怕,我是镇上的妇女主任,翠连,你想不想跟我走。
      翠连两眼一阵一阵发着黑,说我不走,我要去杀鸡了。
      一刀下去血流在大桶里,鸡脚还在扑腾,翠连死死地掐着鸡脖子,感受到它在自己手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微弱。
      确实很简单。
      她这样想着,举起磨得锋利的菜刀,面无表情地砍了下去。
      她的眼睛在夜里乌亮亮的,映着月光。
      09.
      “欧呦,半夜连着砍了好几刀,脖子断了一半,骨头都断了,力气那么大,头就连着皮垂在床头。”村子里几个好事的男的叼着烟说,说着说着又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寒,踩灭了烟纷纷回家去了。
      翠连不知道外面怎么议论她,有律师来见她,穿着板正的、翠连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料子的西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身后。她给翠连带来报纸,说你的事情引起了社会各界很大的关注,翠连,我会帮你,你不要害怕。
      翠连不知道引起关注意味着什么,律师说,翠连小时候的老师录视频说她从小是个认真刻苦的好孩子,一边上学一边给家里做事;大夫翻出保存好的就诊记录,一张张一页页,明明是白纸黑字,怎么看着鲜血淋漓;妇女主任一户户走访让村子里的人证明翠连不是个坏人,男人们纷纷摇着头关上门让她快走,女人们推开门说我去证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婆婆不肯见翠连,可是法庭上律师展示了她的谅解书,她不知道婆婆怎么样一字一句复述着让人写了出来,字数不多,按着婆婆鲜红的手印。
      翠连都要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给妈烧纸的时候风把纸灰刮进眼睛里她没有哭,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哭,现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觉得难过。
      判下来的那天律师抱了抱翠连,说你这么认真,在里面好好学手艺,等到出来了,你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再也没有人敢打你。
      翠连看见窗户外面有风吹过,树叶在枝头摇晃,怎么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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