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血的规矩 黑衣人被放 ...

  •   黑衣人被放走的第三天,将作监来了一个人。

      不是裴氏的,也不是冯道派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商人的袍子,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伙计。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递上一张拜帖。

      孙二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江南商会的人。”他把拜帖递给李默,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李默接过拜帖。上面写着三个字:钱通

      “江南商会的人来干什么?”

      “不知道。”孙二说,“但他们不做亏本的买卖。来,肯定有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

      “让他进来。”

      ---

      钱通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断过。

      他是个胖子,但不是三爷那种油腻的胖——是那种和气生财的胖,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了就生不出防备。

      “李大人!”他一进门就拱手,“久仰久仰!在下钱通,江南商会汴梁分号的掌柜。早听说将作监来了个能人,一直想来拜会,今天总算得空了!”

      李默没动。

      “钱掌柜有什么事?”

      钱通笑容不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默没接。

      “无功不受禄。”

      “哎——”钱通把锦盒往他手里塞,“李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江南商会,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您在将作监干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炼硝、打铁、带着这些弟兄们自力更生——了不得!了不得!”

      李默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两根金条。

      他把锦盒合上,递回去。

      “钱掌柜,有话直说。”

      钱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李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他收起锦盒,往四周看了看,“借一步说话?”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钱通带进屋里,关上门。

      钱通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换成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李大人,您在将作监干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裴氏那边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说实话,这汴梁城里,敢跟裴氏对着干的人,您是头一个。”

      李默没说话。

      “但您也得承认,”钱通压低声音,“您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裴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派三个,下次可能就是三十个。您这将作监,拢共二十来个人,能挡几次?”

      李默看着他。

      “钱掌柜想说什么?”

      钱通凑近一点。

      “我们江南商会,愿意帮您。”

      “怎么帮?”

      “简单。”钱通说,“我们出人、出钱、出关系。您在明,我们在暗。裴氏的人再来,我们帮您挡。朝中有人为难您,我们帮您摆平。甚至——您需要的那些材料,硝石、铁锭、煤炭,我们都能给您送来,比裴氏的便宜,比裴氏的好。”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条件呢?”

      钱通笑了。

      “李大人聪明。条件也简单——您做的那些东西,震天雷、火蒺藜、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卖给我们一份。”

      他看着李默,眼睛里有一道光。

      “不白要。我们出钱买。一份配方,一千两银子。您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李默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打铁声。

      “钱掌柜。”李默说,“你们要配方干什么?”

      钱通的笑容不变。

      “做生意。江南商会做的是天下的生意。西域、漠北、南洋,都有我们的船,我们的商队。您这些东西,拿到外面去,能换十倍百倍的价钱。”

      他看着李默。

      “李大人,您想想。您在这儿累死累活,一年能挣多少?朝廷给您的俸禄,够养活这几个人吗?裴氏那边还天天盯着您。何苦呢?”

      李默站起来。

      “钱掌柜,请回吧。”

      钱通愣了一下。

      “李大人,您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李默说,“配方不卖。”

      钱通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

      “李大人,您这是何必?我们不是裴氏,我们是来帮您的。”

      “我知道。”李默说,“但配方不卖。”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李大人,在下说句不该说的——您这脾气,迟早吃亏。”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顺便告诉您。”他没回头,“那个叫阿箬的女孩,我们知道她是谁。裴家二房的余孽。您留着她,迟早是个麻烦。”

      李默的手攥紧了。

      “还有,”钱通回头看了他一眼,“您那个徒弟,阿钝——挺机灵的孩子。小心点,别让人拐走了。”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

      夜里,李默把阿箬叫到院子里。

      月光还是那么亮。阿箬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看着他。

      “钱通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阿箬点了点头。

      “他说我是麻烦。”

      李默没说话。

      “他说得对。”阿箬说,“我是麻烦。裴氏的人知道我在这儿,不会放过我。你留着我,会连累你。”

      李默看着她。

      “你想走?”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走吗?”

      李默没回答。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箬。”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天晚上,你捅死那个胖子,跑出来之后,为什么跟着我们?”

      阿箬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像看货。”她说,“你看我,像看人。”

      这句话她说过一遍。那时候李默没太在意。现在——

      现在他听进去了。

      “就因为这个?”

      阿箬想了想。

      “还因为,”她说,“你身上有股味。”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味?”

      “和我娘一样的味。”阿箬说,“死过很多次、但还想活着的味。”

      李默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出一地惨白。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什么叫‘技术’吗?”

      阿箬摇头。

      “技术就是,”李默说,“让那些想活着的人,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学吗?”

      阿箬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在动。

      “想。”

      “那就留下。”李默说,“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李默叫不出名字的光。

      “好。”她说。

      ---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二十一个人,站成三排。老的,病的,小的,全在。

      孙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写着“你又想干啥”。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

      “昨天江南商会的人来了。”他说,“想买咱们的配方。一千两银子一份。”

      没人说话。

      “我没卖。”

      还是没人说话。

      “但他们会再来。”李默说,“裴氏也会再来。还有其他人。这个世道,谁手里有铁,谁说了算。咱们现在有铁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咱们。”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我可以走。”他说,“一个人走,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但我没走。”

      “为什么?”周老倔问。

      李默想了想。

      “因为走了,”他说,“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就白死了。”

      周老倔的眼睛红了。

      “还有,”李默说,“我想看看,咱们这些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将作监改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走的,现在走。我发路费,够你们活半年。”

      没人动。

      “想留的,留下。但留下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学。学会的,以后就是我徒弟。学不会的,继续干,干到会为止。”

      他看着那些铁匠。

      “还有——以后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不卖配方,不卖手艺,不卖人。谁要是卖,我亲手送他去见裴氏的人。”

      院子里很静。

      然后周老倔往前走了一步。

      “李头儿,你说啥是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其他铁匠跟着往前走。

      “我也是!”

      “我也是!”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喊声。

      孙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行了。”他说,“这些人,以后你甩不掉了。”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铁匠的脸。老的,病的,小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远处,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阿钝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李默忽然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

      “老夫想要这个世道,少一点人油灯。”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这条路,还长着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