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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终章 咕咕嘎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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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保员们安静肃穆地站在那里,将走廊到包间的路径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堵深灰色的幕墙,压抑着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黎莫一直在避免思考有关这件事的最坏下场,可是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却仿佛潮水一般向外豁出一个口子。
两个带着口罩的安保人员抬着担架将一个个被白布遮住的人从里往外送。
一个,两个……
黎莫内心默念着。
其实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有关死亡的全部概念,只是下意识地进行计数。
他的头脑一片昏沉,耳边嘈杂的声音模糊地震动着他的耳膜,一些酥麻的感觉蔓延上他的大脑。
黎莫觉得自己无比冷静,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外面的担架进行计数。
为什么呢?
黎莫冥思苦想,但即便他用尽了全力,也只有一些零碎的思考碎片似的缓慢浮现。
进入包间的一共有……个人。
十个人。
现在已经抬出去了……五个,还有五个。
黎莫闭上眼睛,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然后有人在他耳边喊:“这里晕过去一个——”
黎莫再次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洁白的病房内。
他转头朝窗外看去,夜幕深深,明月高悬,独属于城市边境的开阔与荒凉映入眼帘。
他瞬间明白,这里是距离酒店不远的医院,他晕厥后被人送到了这里。
或许是因为睡了一觉,现在的黎莫比晕厥前要清醒得多。
他知道现在距离那时那刻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所有结果也已成定局,只要他按响电铃,就会有医生护士从外面进来,他们看见他后脸上第一时间表露出的表情会昭示那个结局。
或者更简单的,黎莫的手摸到了薄被下的方形硬块,那是他的手机。
只要他打开手机,所有的消息,无论他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都会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头版头条。
他应该看的。
毕竟早死晚死都得死,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现在的他怯懦了。
好像他不打开手机,不听到任何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薛定谔的状态。
但是即便他不打开这个盲盒,也会有人替他打开。
黎莫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人的脚步声,有人从外面打开了房间,然后黎莫仿佛惊弓之鸟,瞬间低头将头埋在了被子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一起来的,还有滑轮在地上滑动的声音。
黎莫有些害怕的没有抬起头,但是有一只手已经落到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了他的头发。
“黎莫,走,回家。”
听到段瑜声音的时候,黎莫第一时间有些恍惚,然后猛地抬起了头,发现眼前的人确实是段瑜。
此时的他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推着点滴架。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但状态还不错,裸露在外的皮肤,仅仅有一道擦伤从脖子侧边擦过。
黎莫一瞬间百转千回。
喜悦,怀疑,几种复杂的情绪同时从黎莫心里升起。
在那一刻,他想得太多了,以至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段瑜似乎明白他的疑虑,于是附身握着黎莫的手摸向自己的脸。
熟悉的轮廓和眉眼,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还有唇齿合动,咬上他手指的轻微力度。
黎莫顿时红了眼眶。
他还以为有人用光学伪装骗他呢。
黎莫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突然发觉自己只有嘴皮子上下在碰,但说话没有声音,于是房间内的两个人顿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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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抓捕星盗的那次事件之后,黎莫因为精神刺激,患上了功能性失语症。
这种病症出于心理防御机制,经过心理疏导和情绪平复后,一般几天到几周就能恢复说话。
这病本来也还好,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算难以治疗,但因为生病的对象特殊,于是肖灿本就不富裕的头发越发稀疏。
肖灿十天十次从段瑜公寓离开,对寸步不离的段瑜道:“段总,段老板,你要相信现代医学与现代心理学,只要不让他继续受刺激,很快就好了。”
“这病就跟感冒一样,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周好,你别这么紧张。”
“你紧张病人也紧张,心理压力大更不利于恢复,所以之后我还是少出现比较好。”
听了这个解释,段瑜点点头勉强同意了。
肖灿无语:“真难对付,比你自己生病还上心。”
说完,因为他们两人感情深受其害的肖医生,甩着稀疏的刘海走了。
只是离开的肖灿不知道,在他走后,黎莫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盯着段瑜问:“你生过病?”
段瑜读懂了他的唇语,说:“每个人都会生病。”
黎莫听闻不依不饶,继续问:“心理疾病?”
段瑜听闻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走到黎莫身边轻吻了他的额头,随后一把把人抱起,进入了卧室。
此时是下午四点,但卧室内的被子还未整理过,被子凌乱地铺在床上,彰显两位卧室主人的昏庸无度。
段瑜把黎莫抱回床上,给黎莫放了一部动画片,陪他一起看了一会,然后走到房间内新支起的书桌旁处理工作。
“这是一只只会说咕咕嘎嘎的小企鹅,你敢和她对视超过一秒吗?”
背景音里,段瑜给他放了一些治愈有爱的动画作品,黎莫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短信,希望他去查一下有关段瑜心理疾病的事。
没一会,林岚的语音消息就过来了,黎莫点击转文字。
林岚:“不是啊莫,都事到如今了,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如果没有,你心里的愧疚会更少?如果有,你又能怎么样?跪在神像面前忏悔吗?”
黎莫见状顿觉十分有理,于是问:“大师,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林岚咂巴两下嘴,说:”我觉得现在你只能用你的爱去回应了,珍惜眼前人啊,不是过去的人,是现在的人,即便这俩是同一个,你应该懂我意思。”
说完,林岚给他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
林岚:“好无聊啊莫,什么时候出来玩,我都要长蘑菇了,该不会你谈恋爱后就要为他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那我是绝不同意的。”
黎莫看着手机里的文字,怔怔地看了好久然后叹了口气。
林岚啊林岚,总是有法子为他指点迷津。
黎莫轻轻笑笑,回:“那肯定不是,别说你了,我自己也不同意。至于出去玩的话……现在我连咕咕嘎嘎都不会说,去了以后和你手语比划、打字聊天吗?”
林岚:“……”
“那你还是先在家好好休息,莫,咱们之后再见!”
黎莫:。
黎莫放下手机,耳朵里听着爱与和平,眼睛看着一旁正努力工作的段瑜,内心有一种平静而充实的丰盈感。
十五岁的黎莫以为钟子文就是他未来的爱人,因此当他被抢走时,他做出了一系列有欠考量的回应与反击。
十八岁的黎莫踹了段瑜远走他乡,本来以为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但兜兜转转,又重新和他在一起。
二十六岁的黎莫本来以为可以一辈子啃老,啃到他老爹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也不年轻了,再啃你牙都掉了”,然后他再大逆不道回一句“老爹,骨质疏松才好啃呢”,最后上演一段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戏码,但他老爹也在一个非常年轻的时候走了,他们曾经幸福的一家三口变成被伤病折磨的一家两口。
二十七岁的黎莫本来以为可以救家族危难于水火之中,但他失败了,还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二十八岁的黎莫……靠,他都二十八岁了。
在他这短短的二十八年里,经历了很多没有预料的波折,人生不说大起,总归也大落过,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还有亲朋好友和一个失而复得的爱人在身边,以及未来几百年的人生路需要走。
或许对他来说,不对事情的结果进行预设,接纳一切事情的发生,经历并解决它,才是他要做的,至于过去了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反正他现在连咕咕嘎嘎都不会说。
这么想着,黎莫下床走到段瑜身边,和他一起看公司遇到的问题和财务报表。
段瑜看的是天盛游戏的材料,黎莫对公司内部不算特别了解,因此转头问了段瑜一个问题。
黎莫:“咕咕嘎嘎?”
说完,他就意识不对。
靠,最近看这个太多了,竟然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然后,他又觉得对了。
他的失语症好了?竟然又能出声了?
黎莫有些羞赧,面色诡异地看着段瑜。
谁知,段瑜神色严肃认真,他点点头:“咕咕嘎嘎!”
黎莫:……
然后两人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云津市的夜幕再次降临,霓虹灯光闪烁,街上车水马龙,每个人的喜怒哀乐都轻易地掩藏在庞大的城市背景与人群之中,每个人都不值一提,每个人都十分重要,而最关键的是,就像街上永不停歇的车流一样,在末日来临之前,每个人的故事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