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劫》祇羽

6、生在金笼长在金笼的明珠 笼外是人间

　　林涑被送回了他住了两年的偏殿，依旧衣食无忧。
　　每日三餐照旧由宫人送来，偶尔，是小公主的随身侍女年年亲自送来几本书或几件新衣。
　　“殿下如何了？”，他总要问一句。
　　年年总是摇头：“还在昏迷，国师大人说心神受损，需静养。”
　　林涑望着窗外，心中沉甸甸的，[她这段时间……是水逆了吗？刚逃过一劫，又遭人推入湖中。]
　　他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思绪飘回两年多前。
　　那日，春光明媚，京城的主街人潮涌动。
　　小公主的銮驾自宫中而出，千骑随行，镇南大将军赵隽亲自护驾，声势浩大。
　　百姓夹道围观，只为一睹明珠公主的真容。
　　她掀开帘子，探出一张稚嫩明艳的可爱小脸，穿着鹅黄裙衫像一株初绽的迎春花。
　　她好奇地打量着市井喧嚣，被百姓的欢呼逗得直笑，时不时挥手回应，天真烂漫，不染尘埃。
　　而他不过是个靠帮工维生的孤儿，正趁难得的空闲站在桥头与同伴说笑。
　　他知自己容貌生得不错，时而有带着香气的手绢飘到自己附近。
　　再有一次被飘下的手绢打断了跟好友的谈话后，他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却意外地对上了小公主遥遥看过来的目光。
　　那一瞬，他怔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到不可思议的天真与好奇。
　　像看惯了泥泞，忽然看见了一颗坠入凡尘的明珠。
　　他不过多看了几眼，然后就被带进了皇宫。
　　起初，他以为是缘分。后来才懂，那是劫数。
　　真正相处过几天后，他才发现小公主那份不染尘埃的懵懂天真跟她生在金笼长在金笼息息相关。
　　那笼子雕梁画栋、镶金嵌玉，笼外是人间疾苦，笼内却永远春和景明。
　　权倾天下的皇帝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至她面前，又将所有阴霾、血腥与真实，尽数隔绝于宫墙之外。
　　小公主对新到手的玩具很是好奇，站在金笼内朝他招手希望他进去陪她。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地位、权柄，她皆如献宝般捧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满是期待：“这些，都给你，好不好？”
　　只要你进来无风无雨的笼子里陪我就好~
　　可惜，林涑清醒得近乎冷酷。
　　只因他心底明白：一旦伸手接过她赠予的一切，便再无回头之路
　　窗外晴光正好，天蓝如洗。
　　可林涑的视线却穿透那片明媚，落在之前的雨幕之中。那个撑着白伞的单薄身影，轻声说“珍重”，沿着满地残红离开，最后消失在了绽放着朵朵血色红莲的湖中。
　　他撑着下颌，难得地生出几分愁绪。
　　她明明该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才对，为何……如今像一盏将熄的灯，风一吹，便要灭了？
　　他不知她曾坠楼而亡，不知她灵魂曾碎裂成多少片，亦不知她曾在无尽轮回的噩梦中挣扎求生。
　　更不知，曾经天真无知的小公主如今早已被命运碾成碎片，再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
　　接二连三的意外，皆落于皇室唯一子嗣之身，朝堂之上，忧虑早已从‘公主安危’悄然滑向‘国运存亡’。
　　左丞相李崇于早朝上奏：“公主乃国之命脉，今屡遭劫难，恐上天示警。臣请举行祭天大典，以慰神明，安民心，平息流言。”
　　此议一出，满朝默然。不知何时，朝臣已默认国运与公主性命早已缠绕一处，如藤蔓绞杀。
　　祭天任务落于国师苍云之身，无人异议。
　　那雪发如仙的青年不涉权争，却掌生死。
　　而明珠公主顾玉瑄，大病初愈又遭落水，静养半月方能起身。
　　月华宫内，再无昔日喧闹。
　　她日日蜷于贵妃椅上，白衣素发，如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皇帝与皇后日日探望，太医轮值于外，却皆束手无策——心病入骨，非药可医。
　　她不是不恨。
　　恨自己前世无知，恨自己任性妄为，恨自己亲手将刀递予他人，终致国破家亡。她更不是不惧。惧那轮回噩梦，惧那万箭穿心，惧那父皇五马分尸，母后以簪自尽。
　　[若能斩断因果……]，她望着窗外景色，眸光涣散，[如今林涑与柳漓未曾相遇，柳城将军尚未叛国。一切，尚在起点。]
　　赐婚？
　　——无由，柳城将军定会不满。
　　夺权？
　　——三军互制，一动则全局崩。
　　杀之？
　　——血染宫门，因果更重。
　　她指尖微颤，竭尽全力的思考最终还是只能觉得一人能解这困局——林涑。
　　前世，他是为报恩而覆灭云国的修罗。今生，他尚是个无名小卒。可他依旧天赋卓绝，诸位太傅皆叹百年难遇。
　　若助他崛起，以功业立身，再赐婚柳漓，门当户对，水到渠成，柳城无话可说，战祸或可避免。
　　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是赎罪，也算是自救。
　　她终于开口，声如碎玉：“林公子如今在哪？”
　　守候在旁的年年闻言微怔，随即低声道：“仍在偏殿。听闻陛下前日召见，似要委以文书之职。”
　　顾玉瑄心头一紧，[官职？他若因此动怒，以为羞辱，反激起叛意……]
　　前世林涑一呼百应，百姓拥戴，将士效死，非因权位，而因人心。
　　她闭目，冷汗涔涔，[不，不，不能重蹈覆辙……]
　　可越想越惧，越惧越乱。
　　她忽然想起那日落水，那老宫女狰狞的面容，还有……她被推下湖前，那一瞬的解脱感。
　　握紧颤抖着的双手，她再次问道：“我落水那天……那人如何了？”
　　年年愤然：“那老奴自尽，柳嫔亦自缢，陛下已诛两家九族。这是当然的，所有胆敢伤害您的罪人被凌迟诛九族都不为过！”
　　顾玉瑄呼吸一滞，瞳孔微颤，[又死了多少人？因我而死？]
　　她眼前浮现前世柳城叛国时的血海，百姓哭嚎，将士断肢，母后簪尖刺入咽喉，父皇箭穿胸膛。
　　报应
　　这两个字，如惊雷劈开混沌，她却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前世我因一己之私囚人、毁人、轻贱人命，今世我所受之苦，不过偿还旧债。]
　　她忽然笑了，笑得莫然凄凉，喉头一甜便咳出一口血。
　　“殿下！”，年年赶紧冲上来扶着几近昏厥的小公主并对门外喊道，“快宣太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