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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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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的时候,预产期越来越近。
他开始失眠。
不是以前那种做噩梦的失眠,是另一种——他会半夜忽然惊醒,然后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他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怎么了?”我含糊地问。
“没事。”他轻轻拍我的背,“睡吧。”
可他自己不睡。
后来我发现,他在偷偷看书。
不是孕期营养的书,是另一种——分娩注意事项、产后护理、新生儿常见问题,还有……那些他不愿意让我看到的,关于Beta生育风险的书。
有一天我起夜,经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我推开门,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医学论文。
标题里有“Beta”“高危妊娠”几个字。
他听见动静,慌忙关掉屏幕。
“怎么起来了?”他站起来,“要什么?我帮你——”
“你在看什么?”
他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我走过去,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眶下面的青黑,心里忽然很疼。
“阿予。”
他看着我。
“别看了。”我说,“我会没事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当然会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们都会没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预产期前一周,他带我住进了医院。
VIP病房,一室一厅,什么都有。他说这样方便,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处理。
我知道他是紧张。
那几天他寸步不离,连公司的事都不处理了。周衍来看我,他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不放。
周衍逗他:“你这么紧张,到时候嫂子进产房,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脸色有点白。
我捏了捏他的手,对周衍说:“别吓他。”
周衍笑了,但笑完之后,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走的时候,趁宋予深出去接电话,悄悄跟我说:“嫂子,他真的……从来没这样过。”
我点点头。
“你要好好的。”他说,“不然他肯定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忽然疼醒了。
不是特别疼,就是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推了推旁边的人。
他一下子就醒了,蹭地坐起来:“怎么了?要什么?”
“我好像……”我顿了顿,“可能要生了。”
他的脸唰地白了。
然后他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按铃、叫医生、跑出去喊人,动作快得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医生护士涌进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
我疼得有点迷糊,但还是看见他那副样子。
“没事。”我伸手拉住他,“别怕。”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死紧。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很疼,疼得什么都顾不上。只记得他一直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只记得他眼眶红红的,一直红红的。
再后来,我听见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像在宣布什么。
我睁开眼,看见医生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恭喜,”她说,“是个女孩。”
我愣住了。
女儿。
我生的,是个女儿。
然后我看见他。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哗哗地流。
他哭得那么厉害,却又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子。
医生把宝宝放在我怀里,我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凑过来,轻轻摸了摸宝宝的小手。
宝宝握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他又哭了。
“姐姐,”他叫我,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有女儿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笑了。
“嗯。”我说,“我们的女儿。”
后来我被推回病房,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宝宝,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宝宝脸上。
他轻轻哼着歌,声音很轻,是我没听过的调子。
“阿予。”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醒了?”他凑过来,“疼不疼?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摇摇头,看着他怀里的宝宝。
“让我抱抱。”
他小心翼翼地把宝宝递给我。
那小东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软软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我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坐在旁边,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摸着宝宝的小手。
“姐姐。”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活着。”他说,“谢谢你生下她。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我说。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一屋子银白。
宝宝在我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把我搂紧一点,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很久很久。
“姐姐。”他又叫我。
“嗯?”
“你说,她长大以后会像谁?”
我想了想,说:“像你吧,你好看。”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像你才好,”他说,“我最喜欢你。”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月光很亮,风很轻,怀里的小生命睡得很香。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周衍第一个到,抱着他家那个已经会跑会跳的小家伙。一进门就直奔婴儿床,趴在那儿看。
“妹妹!”他喊,“真的是妹妹!”
他家小孩跟在后面,踮着脚也往里看,嘴里念念有词:“妹妹乖,妹妹小,妹妹软软的……”
我们大人在旁边笑得不行。
周衍给我带了一大堆东西——母乳喂养的书、产后恢复的攻略、各种婴儿用品,还有一束花。
“恭喜恭喜,”他把花往我怀里一塞,“终于卸货了。”
我抱着花,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
他摆摆手,凑过来看孩子,小声说:“真好看,像予深。”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宋予深。
确实像。
眉眼像,鼻子像,连睡着时候微微抿嘴的样子都像。
宋予深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但还是凑过来,轻轻摸了摸宝宝的小脸。
“我女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周衍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女儿,全世界都知道你女儿。”
大家都笑了。
林栩是下班后才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奶粉、尿不湿、婴儿衣服,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婴儿用品。
“也不知道买什么,”他说,“周衍列的单子,我就照着买了。”
周衍在旁边补充:“都是我亲测好用的,你放心用。”
我点头,心里暖暖的。
他家小孩已经爬到婴儿床边了,趴在那儿,跟宋予深的女儿说话。
“妹妹,我叫林铄,你叫什么呀?”
当然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三岁了,你才一个月,我比你大。以后我保护你。”
周衍在旁边听见了,笑着看我一眼。
“这娃娃亲,算是定下了啊。”
我笑了,说:“行,等她们长大了自己看。”
陆辞和沈淮舟是一起来的,两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陆辞抱着一大束花,沈淮舟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具熊,比人还高。
“嫂子!”沈淮舟一进门就喊,“恭喜恭喜!”
我看着那个玩具熊,哭笑不得:“这……放哪儿啊?”
“放婴儿房!”沈淮舟理所当然地说,“我女儿必须要有大熊!”
我愣了一下:“你女儿?”
他指了指婴儿床:“干女儿。我和陆辞是干爹。”
我看向宋予深,他点点头,一脸“随他们去吧”的表情。
陆辞把花放下,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真小。”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惊讶,“这么小。”
沈淮舟凑过去:“你刚生下来也这么小,我妈说的。”
陆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下午,婴儿床边一直围着人。
周衍家的小孩不肯走,非要看着妹妹。沈淮舟抢着要抱,被宋予深挡回去了——“你手重,别抱。”陆辞在旁边笑,笑得沈淮舟一脸委屈。
林栩和周衍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衍靠在他肩膀上,手被林栩握着,两个人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舒服。
我看着他们,再看看婴儿床边那几个大男人,再看看怀里正在吃奶的女儿,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宋予深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累不累?”
我摇摇头。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
养孩子比我想象中累,也比我想象中甜。
女儿叫宋愿安,小名安安。
安安是个乖孩子,不怎么哭,吃了睡睡了吃。但晚上会醒,一醒就要吃奶。宋予深不让我一个人弄,每次安安一哼唧,他比我先醒。
“我来,”他说,“你睡。”
然后他就爬起来,抱孩子、换尿布、抱过来给我喂奶。喂完了,他再把孩子抱回去拍嗝,拍完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我还熟练。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安安在屋里转圈。安安在他怀里,小脸贴着他胸口,睡得香香的。他一边转一边轻轻哼歌,是我没听过的调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俩身上。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后来他看见我醒了,走过来,轻声问:“吵醒你了?”
我摇摇头。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抱着安安,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
“睡吧。”他说,“还早。”
我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安安,忽然说:“阿予。”
“嗯?”
“我以前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他愣了一下。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说,“我总想,以后要是有个家,一定要暖暖的,让睡在我旁边的人不用偷偷哭。”
我顿了顿。
“现在有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把安安轻轻放在我旁边,自己躺下来,把我们娘俩都搂进怀里。
“姐姐。”他叫我。
“嗯?”
“我也是。”他说,“我以前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一屋子银白。
安安在我旁边睡得香香的,他在我身后抱着我,呼吸轻轻拂在我脖子上。
我闭上眼,觉得心里满满的。
后来安安大了一点,开始会笑了。
周衍家的小孩每次来都要逗她,做各种鬼脸,学各种动物叫。安安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咯咯的。
“妹妹笑了!”他高兴得跳起来,“妹妹对我笑了!”
大人们在旁边看着,都笑。
沈淮舟每次来都要抢着抱,被宋予深嫌弃手重,他就委屈巴巴地看我。
“嫂子,你看他——”
我笑着说:“你轻点抱就行。”
他就小心翼翼地接过安安,抱得跟捧个宝贝似的,一动不敢动。
陆辞在旁边拍照,说要留着以后给安安看,“看看你沈干爹当年多怂”。
林栩和周衍来得最勤,每次都带好吃的。周衍教我各种育儿知识,林栩就负责抱着安安,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转圈。
安安喜欢这样,骑在林栩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安安一天天长大。
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会叫“爸爸”了。
那天宋予深在给她换尿布,她忽然张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爸……爸……”
宋予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安安,安安也看着他,又喊了一声。
“爸爸!”
宋予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光。
“姐姐,”他说,“她叫我了。”
我笑着点头。
他低下头,把安安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安安被他抱得不舒服,挣扎了两下,又喊:“爸爸!”
他就那么抱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走过去,把他们父女俩一起抱住。
安安在我怀里,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又开口。
“妈……妈……”
我愣住了。
宋予深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更多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姐姐。”
“嗯?”
“我爱你。”
我笑了。
“我也爱你。”
窗外月亮很亮,安安睡得很香。
他握着我的手,我看着他的脸。
我们就那么幸福地过完了余生。
是真的幸福。
安安长大了,读书、工作、嫁人、生了自己的孩子。周衍家那小子果然没白等,两个人从娃娃亲谈到真感情,结婚那天我和宋予深都哭了。
后来有了孙子,有了孙女,家里越来越热闹。
宋予深的头发白了,我的也白了。他还是叫我姐姐,我还是叫他阿予。他还是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我还是每天晚上靠在他怀里睡着。
七十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握着他的手,他也握着我的。
“姐姐,”他轻轻叫我,声音和年轻时一样,“下辈子,我会找到你。”
我想说好,但已经没力气了。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
我睁开眼。
刺眼的光。
陌生的天花板。
不对。
不是陌生的。
是熟悉的。
非常熟悉。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嫩的,细小的,没有皱纹的。
十五岁的手。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