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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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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奢靡费的婚宴场上,是她第一次见周维生。
说起来,庸俗至极——不过是她频频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男人。
一身西装革履,贵气如松如鹤,举手投足间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焦点,以至于她印象极深。许多年后再提起这幕,她仍会笑他喧宾夺主,问他西装笔挺光彩照人,新郎有没有气得要他多掏礼金。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沈归南,为了生计,辗转在各个兼职。
接到文哥电话时,她还在一家小广告公司潮闷的摄影棚内拍中插。主角是个小有名气的男星,极为挑剔,随行的经济也拿捏着那小得可怜的咖位,在现场负责人附和的赔笑中,对着布景剧本提尽了要求
一行人陪着他折腾,结束拍摄已近八点。
没吃剧组提供的夜宵,沈归南换了衣服拿上背包就走,等电梯的功夫她掏出手机。
这次拍摄超过说好的时间,文哥必须得给她加钱。
她底气十足,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口,那头先发制人:“五月四号有个婚礼服务生的活儿,给你留了个位置。”
这种给婚宴做礼仪小姐的薪水很可观,即使去掉文哥的抽成,也依旧能让她的钱包鼓起一大截。
“叮”电梯门缓慢打开,沈归南默了几息,吞回要加钱的话,呼出口气,僵硬地动着唇:“好,谢谢文哥。”
“OK”
那原本是个再平庸不过的晚上,沈归南走了后门,挤占模特公司的名额,拿到了这份佣金不菲的礼仪小姐兼职。
婚礼地点是在郊外的一幢半山别墅,听说新娘是留学归来,指明仪式要举办在有大片森林与草地,还要有动物的户外,为此男方购置了这幢庄园式别墅,从山脚的第一道大门开始,估不出价值几何的花艺与气球一道伴着柏油山路盘旋而上。
下了大巴,庄园管家过来说罢注意事项,沈归南被领队分在了靠近正门的来宾签字留影处。说是门面的位置,让她好好的给模特公司长长脸做宣传,以后多接几个这样的大单。
他是笑着说的,甚至还与即将离开的管家对了下目光,像是真的很满意她。
在场的姑娘有点多,闻声都望了过来。尽管在场的这些以前也打过几次照面,沈归南还是脸皮薄红,跟着笑得不动声色,讨巧地嗔道:“是刘哥抬举。”
骨肉匀称的小腿下,脚趾愈发蜷缩,踩实了高跟鞋。
从八点开始,逐渐有宾客到来,她端着得体的笑脸,来回做着导引,马克笔递了又收。中间接亲的婚车载着盛装的新郎新娘回来,又是一阵熙熙攘攘。
近至十一点,沈归南才得了片刻空闲,斜倚在由进口粉芍药扎成的瀑布花束旁,偷偷放松脚尖,听到门口方向又响起喧哗,忙站好,猜测大抵又是哪个难得一见的巨鳄,循声望去。
于是,看到了周维生。
那是她第一次用妥帖与漂亮来形容一个人。
他被几位早到却一直流连于门口的中年男人簇拥,气质清贵,一身黑色西装衬得冷淡疏离,偏偏婉拒对方递上来的香烟时礼貌谦逊地摆手,在对方讪笑中脱身向前。
然后投入另一团与他年纪相仿,正说笑着注视他的几人中间。
沈归南听到身着伴郎服的那几人模糊不清的声音,唤他:“今儿可是小四的大好日子,二哥来晚了啊,一会儿非喝趴了你不可。”
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她见他真心实意地笑着,清隽面容上偏生一副桃花眼,置身在这粉白花海中,令他多了几分风流与落拓。
一阵风吹过,将他不高的声音送过来,沈归南支着耳朵,听他一身傲气,笑着答:“看你本事。”
四五个人叠声诶着扬声起哄,一边勾肩推搡着朝她这边走来。
沈归南目光平和扫过,又回到他身上。他穿了身契合身形的正装,却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还松了一颗,正式中透着悠闲随性。
很少见有人能将严谨妥帖与自在散漫这两种矛盾气质结合的这样好。
许是察觉她越界的视线,周维生眸一抬,随意瞥来,沈归南惊弓之鸟般回神,忙抓了一把马克笔走上前去。
轮着拿笔的功夫,方才张罗着要喝趴周维生的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眼她,持着与混不吝气质完全不搭边的犀利,偏生一副多情公子的样子,装模作样玩笑叹气说:“果然有二哥哥在的地方,漂亮姑娘的眼睛就落不到咱们身上咯。”
早上被硬撑着没来得及红透的脸,此刻毫不客气,将主人的所有情绪,一应背叛了个彻底。
周维生等在最后,可巧沈归南拿的笔还剩最后一支,她托在掌心,举到身前,看它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取走。
不可避免的,她掌心被轻轻剐蹭,一触即离,紧接着他道:“抱歉。”
大概此刻心情不错,即使真的想正儿八经,语气还是散漫,带着笑意,有些轻佻。沈归南抬头,撞进一双略显疲惫但慵懒的桃花眼,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笑时眼尾的细纹。
收回手,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抠着掌心,化解方才被他碰到产生的酥麻。
待他们签完字,沈归南微低着头,拿着垫着红丝绒的木制小托盘匆匆过去收笔,眼睛下垂,不敢再看。
礼仪小姐的着装统一,不是那种俗气的贴身高开叉旗袍,而是专门定做的放量有余的传统制式,白色玫瑰盘扣小巧精致。
总归不是按身材定制,总会有些不妥帖,柔软挺括的领口有些许松垮,温度舒适的天气,领口竟有香水被体温烘出来的暖香升腾,扑的她鼻尖生汗。
再抬眼,他们已经走到花廊下,系着领结的新郎特意出来相迎,一拳头垂向姗姗来迟的周维生。
视线逐渐失去焦点,最后只剩门廊尽头那扇哥特式彩色玫瑰花窗。
复古,华丽,遥远。
中午十二点左右,别墅后的草地上婚礼正式开始,稳重有礼的管家过来,说余下的微小工作量佣人可以应对,便给了领队一封利是与车马费,由佣人带路,劳他带着一群姑娘去旁边副楼用备好的酒席。
管家走后,刘哥安排:“先去把衣服换掉,再带好自己的东西,吃完饭我们就直接走了。”
从凌晨就开始忙碌的一群姑娘欢呼着,结伴走向早上用过的换衣间,所有东西都在那儿。
沈归南不认识其他人,独自走着,来时大巴上与她邻座的女生主动追上来,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跟她说着好累。
这是个很可爱的女生,性格外向,沈归南话不多,由她挽着,充当着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很习惯做这样的角色。
没有回应,女生也不觉得尴尬,开始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八卦。
女生回头看了眼鲜花满园的主楼门口:“诶,你在签字处有没有见到一个帅哥呀。”
沈归南失笑摇头:“年轻的男客都很帅气。”
她的回答太笼统。
女生抓抓脸,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形容:“我也形容不好,就是……就是很鹤立鸡群的一个男生。”
她后面有再找出什么具体的描述,沈归南没太听清。
听到鹤立鸡群四个字,她脑中闪过签名墙上笔锋凌厉的三个字。
周维生。
像个民国时期于旧派林立间推崇推动变革创新的思想学者的名字。
有种古气。
察觉自己的想法,沈归南蓦地笑了下,为她的走火入魔。
想罢,她主动拉了下旁边还在绞尽脑汁的女生,“管他是谁呢,走吧,晚了刘哥要数落人的。”
模特公司的姑娘比她更能体会刘哥的严厉可怕,女生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拿出职业操守,一双高跟鞋踩得生风。
午饭是在一处小厅,旁边拐角就是园艺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
在场的姑娘大部分都节食,没吃几口就两两三三交头接耳高谈阔论去了。沈归南不好自己墨迹,跟着垫补两口也放下了筷子。
手机叮咚一声,拿起来看,是银行卡的到账短信。
她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人是多少,起码她的比文哥事先说的要高一点点。
不等她在列表里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对面的信息先至。
“知道你马上要专注备考,多出来的那一点当做提前祝贺。刘哥那人其实不坏,不然也不会让我把你安排进去,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看哥的面子,别往心里去,啊。”
沈归南眼热起身,拿着手机穿过小厅侧门来到小花园。
少女的脸皮本是敏感而薄的,任凭再练就一身钢筋铁骨的人也不能免俗,偶有寂静无人的时刻,那些细密而抓心的痛意,总会让人辗转反侧。
深呼吸几次,她给文哥回复:“谢谢文哥。”
四五月的天气渐暖,有风携着比满山花艺还斥资不菲的各类名种的香气拂过,夹着一丝烟草的清苦味。
回头,目光相视。
他脱了外套只着衬衣,后背倚着蔷薇花架,带着应酬的疲倦,漫天花海下,从一个红尘跌入了另一个红尘中。
紧接着,她听他带着醉意的,与那声‘抱歉’截然不同的:“唷,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