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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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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血色摇篮曲与无碑的坟
天亮了,但光是灰的。
不是那种金色的、暖洋洋的黎明,而是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捂在萨达城的上空。废墟里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像是无数迷路的小魂灵。
邱莹莹坐在地上。
她太小了,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面。她就坐在那一摊已经变黑、变黏的血泊里,周围是几具迅速干瘪、发黑的人形。那是刚才还拿着枪的叔叔们。现在他们不动了,也不说话了,像一堆堆被烧焦的木头。
她不认识他们。她只认识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还在那里,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倒在一片狼藉的手术器械中间,身体还是热的,但那种热度和刚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慢慢散去的、留不住的温度。就像冬天里最后一口哈气,你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冷空气里,无论你怎么吹,都再也回不来了。
邱莹莹转过身,爬向阿卜杜勒。
她的手心沾满了血,膝盖也是。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印记。她爬到阿卜杜勒的身边,伸出小手,去推他的胳膊。
“啊……”
她发出一个音节。
阿卜杜勒没有回应。
她又推了推,用尽了力气。那个总是背着她、给她哼歌、把最后一点水留给她的男人,现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里好像还凝固着刚才的焦急和愤怒。
邱莹莹愣住了。
她歪着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不是用脑子,而是用心。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要把她整个人都撕碎的冰凉,告诉她:阿卜杜勒叔叔不会再起来了。不会再背着她躲进山洞,不会再给她找来那半瓶浑浊的水,不会再在炮火中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她趴在阿卜杜勒的胸口,那里已经不再起伏了。
她把脸贴上去,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还有硝烟的味道,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阿卜杜勒的汗味。
她开始哭。
这一次,没有嚎叫,没有撕心裂肺。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哭声,像是在哼一首走调的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阿卜杜勒灰白的脸上,顺着那些深刻的皱纹,流进他的耳朵里,流进他的嘴里。
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手术室里,在唯一给她温暖的人身边,这个四个月大的婴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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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塔法躲在医院对面的废墟里。
他看着那群黑衣特种兵进去,然后听到了几声枪响。接着,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不敢动。他的牙齿在打架,全身都在抖。他是个战士,他见过死人,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刚才那个瞬间,他看到那些特种兵像被抽干了灵魂的皮囊一样倒下,那种恐惧把他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
他看到邱莹莹爬了出来。
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门口。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的衣服破了,浑身是血,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穆斯塔法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但他迈不动腿。他的腿软得像面条。
他看到邱莹莹转过身,又回到了手术室里。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阿卜杜勒的尸体旁,睡着了。
穆斯塔法终于崩溃了。
他蹲在废墟里,抱着头,无声地流泪。他想起了阿卜杜勒背着那个孩子翻山越岭的样子,想起了阿卜杜勒为了救那个孩子,把自己当成了盾牌。
“对不起……”穆斯塔法对着那座医院,对着那个死去的英雄,一遍遍地忏悔,“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是个逃兵……”
但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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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那的郊外,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这里曾经是抵抗军的一个秘密据点,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大家都以为阿卜杜勒死了,据点被放弃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走。
纳伊玛。
她是纳吉娅的孙女。那个在萨利姆·赫兰的屠杀中,被阿卜杜勒救下的女孩。她今年十九岁,左腿有点瘸,那是被无人坦克的流弹炸伤的后遗症。
她没有走,因为她不相信阿卜杜勒死了。她一直在采石场附近徘徊,等待着任何关于那个婴儿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她看到了穆斯塔法。
那个曾经趾高气昂的战士,现在像个乞丐一样,衣衫褴褛,满脸污垢,跌跌撞撞地走来。
“穆斯塔法!”纳伊玛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阿卜杜勒呢?孩子呢?”
穆斯塔法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死了。”他嘶哑地说,“都死了。”
纳伊玛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阿卜杜勒……死了。”穆斯塔法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在萨达医院。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我不知道。我看到她睡着了。我不敢过去。我怕我也死掉。”
纳伊玛愣住了。她看着穆斯塔法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采石场回荡。
穆斯塔法被打蒙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
“你是男人吗?”纳伊玛尖叫道,眼泪夺眶而出,“你是胡赛的战士吗?阿卜杜勒为了那个孩子,连命都不要了!你呢?你就在对面看着?你连过去看一眼都不敢?”
“我……”穆斯塔法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废物!”纳伊玛骂道,“你就是个废物!你比不上阿卜杜勒的一根脚趾头!”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冲向采石场的边缘,跳上了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那是他们藏在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
“你要去哪?”穆斯塔法惊恐地喊道。
“我去接她!”纳伊玛吼道,“就算她死了,我也要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死在那里!”
摩托车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冲出了采石场。
穆斯塔法站在原地,看着纳伊玛远去的背影,像一只折翼的鸟,飞向那个死亡之地。
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
那羞耻像一把火,烧尽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懦弱。
他是个战士。哪怕是个懦弱的战士,也是个战士。
他不能让一个瘸腿的女孩,独自去面对地狱。
他发疯一样地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铲子,那是用来挖掩体的。他又找到了一把匕首,插在腰间。
他朝着萨达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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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医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邱莹莹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胃里像有火烧,空得发慌。她扭动着身子,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她转过头,看着阿卜杜勒。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指。这一次,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僵硬的,像石头一样。
她抓不住了。
她终于明白,阿卜杜勒叔叔真的走了。
她爬起来,在这个冰冷、空旷的房间里,开始寻找能吃的东西。她爬过那些死去的特种兵,那些干瘪的尸体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害怕。她爬到手术台边,上面有一些纱布,还有一点残留的葡萄糖水。
她伸出舌头去舔。
那是苦涩的,冰凉的,没有奶水的味道。
她失望地哼了一声,继续爬。
她爬出了手术室,爬进了走廊。
走廊里也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她爬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最后,她爬进了一个房间。
那是盖特班·阿比丹死掉的地方。
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塑料,还有铁锈味。地上有一滩黑色的血迹。
邱莹莹爬过去,在那滩血迹旁边,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部卫星电话。
那是盖特班掉落的。电话是摔坏的,外壳裂开了,但屏幕还亮着,闪烁着微弱的光。
邱莹莹伸出小手,去抓那个电话。
她的手指触碰到屏幕的一瞬间,电话突然接通了。
不是因为信号,而是因为某种她体内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
电话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段录音。
那是盖特班在死前,最后留给兰利的录音。
“……抗体……确认……她的血液……能中和……‘铁砧’的……病毒……”
“……不要……带她回去……不要……”
“……她是……钥匙……也是……锁……”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快跑……”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电话屏幕彻底黑了。
邱莹莹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她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了电话里传来的那种恐惧。那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她把电话推开,继续往窗边爬。
她要去找吃的。
她要活下去。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引擎的声音。
不是坦克的引擎,也不是卡车的引擎。
是摩托车的声音。
纳伊玛到了。
她一瘸一拐地冲进医院,满眼都是血腥的尸体。她吓得差点吐出来,但她咬着牙,捂着嘴,一间间地找。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邱莹莹正趴在窗台上,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去看看窗外的世界。
“孩子……”
纳伊玛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个冰凉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邱莹莹没有反抗。她转过头,看着纳伊玛。
那是纳吉娅奶奶的脸。虽然年轻,但那双眼睛,那种味道,很像。
邱莹莹伸出小手,抓住了纳伊玛的衣领。
纳伊玛哭了。她紧紧抱着这个孩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她终于明白了阿卜杜勒为什么能为了这个孩子去死。
因为这个孩子,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走。”纳伊玛擦干眼泪,用毯子把邱莹莹裹紧,“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抱着邱莹莹,跑出了医院。
跑向那辆破旧的摩托车。
跑向未知的、依然充满战火的未来。
而在她身后,那座象征着也门旧秩序的医院,在经历了血腥的一夜后,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巨响,轰然倒塌。
扬起的灰尘,像一座无碑的坟,掩埋了所有的英雄、懦夫、阴谋家和那个血色的黎明。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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